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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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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有命

永樂宮,一只鳥撲騰著翠綠的翅膀,拍打著籠子。

李萱被聲音吵得心煩,伸出一只手,逮住它,塞進金籠中。力度有些大,那漂亮的羽毛飛了幾根,悠悠轉轉,飄到了地上。

看到鸚鵡邁著細仃的爪子,在籠子裏蹦蹦跳跳,李萱恨鐵不成鋼的罵了一句,“傻鳥!”

就算放它到藍天下,任它展翅而飛,最終還是要回到籠子裏。

就像自己一樣,無論在林昭昭那裏待多久,都要回到深宮這富麗堂皇的籠子裏。

想起與林昭昭灑淚訣別的場面,李萱就無比惆悵。被憂愁澆透了一身,她打算出去逛一逛,或許走到太陽下能曬幹。

李萱踏出寢殿,見碧空如洗、微風和煦,也起了放風箏的念頭。

她叫霽月捧著竹條、宣紙、箏線、丹青,朱砂……到了冷宮。看霽月依舊板著張臉,自知霽月心裏置的氣還沒消,也就讓霽月放下東西就離開了。

叩響了幾次房門,無人回應,輕推門而入,亦空無一人。兜兜轉轉李萱來到了與記憶和夢境重合的那棵金桂旁。

她洩氣似的躺在了桂樹下,青草紮著皮肉,微痛。斑駁的樹影落在華服上,繁盛的枝葉切割出破碎的天空。

“姨母她們去哪了”,帶著嘆息的腔調,她百無聊賴的看著天。

柔風纏著她的發絲,她的心也隨著和風微微蕩漾起來,臉也微微泛紅。頭一扭,看向盤錯的虬枝,粗礪的樹皮。

與林昭昭的種種過往李萱都歷歷在目,相思之意像是層層堆疊的海浪,推到心尖。

她挺起身、盤坐起來,拍了拍滾燙的臉,“這就是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情致到深處她呼喊出來。

李萱心虛似的看了四下,無人,又安心的把臉埋到雙膝上。良久,她一擡頭看到四只眼睛盯著自己,想說的話生生噎住。

謝瑾笑著追問她,“情什麽深什麽”謝瑾笑得很肆意,要不是旁別的顧清秋拉著、勸著只怕不是人都要笑得歪倒、站不穩。

李萱噌地起身,嗔道,“姨母你都多大的人還玩躲藏的戲碼……”

謝瑾慶幸自己硬拉著顧清秋跑到假山旁躲起來,才能看到她是如何躺在樹下,又支棱起來。

那一副癡情的樣子,深情的樣子,苦情的樣子盡納眼底。

“想的這麽入神,這是有心上人啦”,謝瑾說的輕巧,心卻懸在高處,她害怕眼前的這個孩子說出驚人的話語,走上和自己一樣的不歸路。

李萱紅了臉,絕口說不,“這是秘密,不能說……”。細細斟酌一番,決定當作是籌碼與自己的姨母斡旋了一番。

僵持了半天,謝瑾說什麽都不肯退讓半步。

最後顧清秋站出來說,“都站在毒日頭下做什麽,有什麽話回屋再說。”,顧清秋展開折扇,給謝瑾擋了擋陽光,覆到耳際,低語“她也大了,我想現在也到了坦白的時候。”

謝瑾點頭同意,畢竟兩人無論多麽小心翼翼,但關系就像紙團包不住的火焰,遲早有一天要點明,而現在時機到了!

就這樣三人移步到了寢殿內。

顧清秋指著桌上的一大堆東西問,“你帶來的”

李萱不好意思的撓頭說是。

沈封了十多年的記憶,永遠翻不過篇。

謝瑾將一些往事徐徐展開,李萱聽著,顧清秋亦翻湧著波濤的情緒。

顧清秋望向謝瑾的眉眼,當初那個霸道的、刁蠻任性的謝家二小姐與現在氣韻成熟的謝貴妃重合。謝瑾是疾風驟雨,闖入她的心田,為了潤澤顧清秋對苦難甘之若飴,帶著叛逆與世俗對抗到底。

雖說早有察覺,可李萱聽完卻也是梨花帶雨,自己姨母和顧貴妃的情愛實在讓人動容,相知相守十餘載也令人傾倒。

李萱揩了揩淚,“那萱兒怎麽稱呼顧貴妃”她倒是坦然的接受了兩人的關系,就是理不清。

顧貴妃是父皇的妃子,又是姨母愛的人,算是姨母的妻子還是丈夫……如同亂麻般越理越亂。

顧清秋和謝瑾兩人對視一眼,埋在心底的話說出來了些,寬慰了許多。但兩人還是沈默良久,搖頭說“找不到世俗的定義。”

是啊,人倫早就被規定好了,翻開經卷找不到稱謂,展開《女戒》也找不到規訓。

名不正,言不順……

既然捅破了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顧清秋也不講究說,“無所謂,你往常一口一個的顧貴妃就很好。”

李萱嘴上說好,心底卻把顧貴妃當做自己的姨母對待。

謝瑾問,“好了,你那心上人是怎麽回事”

“是……怡紅院的花魁,叫林昭昭。”,李萱腆著臉說。

謝瑾被李萱擲來的話差點砸暈,晃了晃神,“你說什麽”

謝瑾直接抄起桌上的竹條,暴怒。

顧清秋橫腰攔住謝瑾,謝瑾像上岸的魚一般撲騰不停,“清秋別攔我,我替姐姐教訓這個不孝女……”

“阿瑾你忘記當初他們怎麽對我們的嗎?我們可不能像他們一樣提著刀,成為劊子手。”

謝瑾想起那雙揚起的手,火辣辣地落在臉上,仿佛將相連的血脈都斬斷了。

“好好和孩子談談”,顧清秋不動聲色地抽出謝瑾手中的竹條,她動作很輕,害怕竹刺紮到謝瑾。

顧清秋見謝瑾漸漸冷靜下來,她抱起桌上面的東西,無聲的掩門,退了出去。她出去,坐在石凳上紮起了竹條,糊起了風箏,繪起了色彩。

顧清秋不打算摻和進來,留足了空間讓兩人交流,正所謂關心則亂,自己站在一旁還可能被當作是話柄。

謝瑾將問題盤剝明白,又講道理掰開揉到話語中,“你通共才出過幾回宮吧,才見過幾面就認定一個人,你又懂些什麽又明白些什麽”

李萱說,“萱兒明白那叫一見鐘情,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忘不掉,眷戀她的懷抱,懷念她的吻,蝕骨的相思穿腸而過,簡直將人逼瘋了!白日裏想著她,夜裏還夢見的還是她,為了她有豁出性命的勇氣……”她拿不出海枯石爛的證明,只能用腦海裏的畫面拼湊出言語去回答。

“感情是兩情相悅,你這只是一廂情願”,謝瑾抓住縫,不停的敲打,澆她冷水。

“不是的……”,李萱想到她並沒有和林昭昭互訴過衷腸,吐露過心跡,反駁不了卻也不願意承認。

謝瑾淡淡的剜了她一眼,“回答不出來的對吧!”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姨母知道的……”

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撞到謝瑾眼裏,她也不免心疼起來。謝瑾將她攬在懷裏,“你還小,所以姨母才要告訴你,這條路不好走。”

“萱兒……就是喜歡她……”李萱蹭著謝瑾的衣衫,如游絲般抽抽搭搭地哭泣。

謝瑾揉了揉李萱的腦袋,“萱兒你是長大了還終究還是沒有成長……”

長大所以懂得何為情愛,但沒有成長終究是負擔不起那份情愛。

謝瑾怎麽會不知道為情所困的樣子,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自己就是離經叛道之人又怎麽好做出規勸,嘆了口氣。

真的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

當顧清秋拿著一只碩大無朋的鳳凰紙鳶,再次推門而進的時候,兩人和諧的處在一塊,像是言歸於好的樣子。

“太久沒弄過了,手有點生。”,顧清秋將風箏遞到了李萱手裏。

李萱興致沖沖的抱起風箏跑了出去,放風箏還不忘拽著自己的姨母,一起去玩。

哪有什麽隔夜仇……

謝瑾與顧清秋依靠在門扉旁,看著遠處的人來回的奔跑,借著風勢,卻始終不能將紙鳶托起。

謝瑾指著空中大起大落的紙鳶說,“清秋你這風箏中看不中用呀!”

“嗯……”顧清秋埋下頭,“業精於勤,荒於嬉”。

謝瑾捂住嘴,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顧清秋堅定的說自己並不後悔,她又展開話題,“阿瑾和她聊的怎麽樣”

“固執的無可救藥”,謝瑾擺擺手,“總不能棒打鴛鴦吧!”

當初的一對苦命鴛鴦,又要為現在的一對苦命鴛鴦操心。

顧清秋指著天說,“好風憑借力”,謝瑾順著指尖所指,看到一片慘淡的青雲也會了意。

顧清秋說完還真的有一陣風呼嘯而過。

周遭的花草樹木肆虐地怒嚎,遠處飄揚的風箏被扯斷了,它被狂風裹挾著上了天。

李萱手裏拿著剩下的箏線,呆呆地望著那只流光溢彩的鳳凰登上了青雲天。

林昭昭將包裹的頭發散開,如瀑的青絲傾瀉而下,她將濕漉漉的發絲撈到一側,發梢的水珠滾落下來。

站在窗邊,吹來的風鉆進脖頸裸露的肌膚,她卻毫不在意,反倒是放在抽屜那只繡好的荷包讓她再三思慮。

模糊不定的感情讓林昭昭拿捏不準,心底生出的不確定讓她無比的害怕,情感這東西太難界定了,但一只荷包就能表跡一個人的心意,千辛萬苦做下來的東西,送與不送倒成了難題。

“說了多少次,擦頭發就不要開窗,小心著涼!”,老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昭昭轉身回頭應好,伸手便拉起來窗門。

一只美人風箏映入眼簾,落日餘暉和半飄的風箏交相呼應。

林昭昭居高臨下卻也看的真切,這風箏堪堪超過房舍,與其他聳入天際的風箏相比就像個病西施一樣。

起起伏伏,上不去也跌不下來。

一瞬,風息止住了,那美人風箏竟直直的墜了下去!

林昭昭的心也不由得顫了一下,“砰”的一聲,她還是關上了窗。

“姑娘……快過來!”,晴兒大聲的喊著,手裏的風箏越放越高。

許顏對放風箏沒興趣,何況不久後就是殿試,雖然信誓旦旦但還是穩重些。但她總是架不住晴兒再三的請求,待在書房也怪悶的,出來透透氣也好。

許顏聽到火急火燎的喊叫,起身走到晴兒的身旁問,“怎麽了?”

晴兒說,“小姐你幫我拿一下風箏,我馬上回來”,說完把風箏交到許顏手上,拔腿就跑了!

晴兒跑著還不忘看看風箏的情況,盡管許顏打手勢讓她寬心,但是晴兒還是止不住的回頭。

不一會兒,晴兒就飛奔回來,手裏拿著個東西。

許顏左手拽著飛舞的風箏有些費勁兒,但她還是騰出右手掏出手絹,摸上晴兒汗津津的臉,“跑這麽急做什麽?擔心你家小姐把你的風箏放跑了”

她拿著剪子揮了幾下,大口喘著氣兒,“忘記……拿它了。”

氣兒喘好了,晴兒將手裏的剪子給了許顏,又將許顏手裏的風箏拿了回來,“這個給姑娘,姑娘把風箏給晴兒。”

許顏把玩著剪刀,手裏的東西哢擦作響,她問,“拿這勞什子有什麽用”

“小姐讀了這麽多聖賢書,怎麽連放晦氣都不知道”

“放晦氣

“對呀,小姐把風箏線將線剪斷,這樣小姐身上的病痛和煩惱都可以帶走了。”

許顏點點頭,原來如此。

在晴兒滿懷期待的註視下,許顏伸出了手,哢嚓一下沒剪斷線。她的指尖反而豁了條口子,大滴的鮮血滾下來,將線都染紅了一大截。

晴兒拿出手絹包住傷口,兩人也沒了放風箏的心思,扔下風箏回屋去了。

忙活半天,到頭來風箏沒有被剪掉,晦氣也沒有被放飛。

斷線的、墜落的、剪不斷的都是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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