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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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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島

馮小螢喉嚨微滾,後背無意識緊貼潮濕的站臺,她楞怔許久,才從耳畔轟鳴中回神,視線艱難地挪向磚鋪地面,然後又不由自主地重新去尋找蔣其恬的眼睛。

她的眼睛總是很亮,小時候就透著股不動聲色的冷漠,現在經歷了歲月的打磨,又藏滿了洞悉一切的涼薄。

“離島的事情,我完全不記得了。”蔣其恬不帶情緒,將往事娓娓道來,“那天我一睜眼,就躺在樺城醫院的重癥監護室。護士說,要不是有人將我從港口救起,恐怕早就沒命了。”

蔣其恬還記得,那時候除了錢包和證件,她身上只有一封未署名的信。

馮小螢面無表情地聽著,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當年的情景,她先入為主的指證,蔣其恬的死裏逃生……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沒等對方說完,她就已經接納了這套並不嚴謹的說辭。

她屏住呼吸,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蔣其恬的手臂,心裏尚存的疑惑立刻被那片猙獰的傷口鎮壓,她突然生出一種惡毒地揭開他人隱秘的難堪,又抑制不住有些惶恐。

理智上,馮小螢明白自己不該再痛恨蔣其恬,可情感上,她忍不住恐懼眼前的女人,仿佛對方是死裏逃生的惡鬼,衍生災厄的瘟神,但凡沾染上,這一生都將困頓無窮。

蔣其恬一動不動地站著,她緊挨著臺階邊緣,縱然雨水細密地打濕發梢,也沒有撐開手裏那把傘。

馮小螢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回應。

可回應什麽呢?替她作證澄清真相?還是前嫌盡釋重歸於好?這怎麽可能!更何況,馮小螢打心眼裏不信,蔣其恬糾纏這麽久,就只為了一聲毫無意義的道歉。

馮小螢終於扶著站臺站了起來。她低著頭,經過蔣其恬往臺階下走,令她意外的是,這一回蔣其恬竟然完全沒有阻攔。

馮小螢暢通無阻地走到馬路對面,明明距離身後的“災星”越來越遠,可她卻覺得心裏更加堵得慌。

她那麽憎惡蔣其恬,不惜把這些年家庭帶來的苦痛都加註在對方身上,不管詛咒謾罵還是詆毀,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施害者,全是因為她篤定她的惡。

可現在,蔣其恬把真相橫亙在她面前,她從受害者變成了施害者,難道就因為對方不曾追究,這件事就可以結束了嗎?

馮小螢不想欠蔣其恬的,這種負罪感讓她極不舒坦。

雨水浸透肩膀,馮小螢還在猶豫要不要回頭,卻感覺頭頂的雨突然停了。

她仰頭,首先看到漆黑的傘布,隨後撐傘的人慢慢繞到她的正面,蔣其恬微微歪著頭,關切問道:“雨很大,我送你?”

馮小螢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成了提線木偶,否則怎麽會心裏那麽不情願,可到底還是讓蔣其恬趁隙而入,轉眼就知道了她的新家庭住址。

她惱火於自己心志不夠堅定,更喪氣這一段路讓她更加清楚,無論自己怎麽掙紮,每當面對蔣其恬的時候,她的反抗總顯得那麽力不從心。

“說吧。”馮小螢繳械服輸,不再繼續頑抗,“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停在紅漆大鐵門面前,蔣其恬立即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素描畫,她刻意換了種說法,開門見山道:“我想知道他的下落。”

馮小螢剎住步子,目光定在那張畫上,剛開始她還有些莫名,當看清男孩耳側那道疤痕之後,她一把奪過紙張,目光灼灼望向蔣其恬。

“席卻?你找他幹嘛?”馮小螢眉頭微皺,一直以來都想不通的地方突然通暢起來,她飛快地把某兩件事聯系起來,驚訝道:“難道說!你回來是為了調查當年的事情?你懷疑那把火是他放的?”

蔣其恬猝然擡眸,有些急切地打斷,“你知道他在哪?”

馮小螢納悶地看蔣其恬,總覺得她哪裏怪怪的,“他不是你朋友?我怎麽知道。”

蔣其恬強迫自己深呼吸兩下,心底那點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忐忑慢慢壓制下去,緊接著浮湧而上的是不知名的欣喜。

是真的,他是存在的。

仿佛尋到自己遺忘已久的寶藏,蔣其恬由衷地覺得此時此地的這一場急雨,都變得溫情脈脈起來。

情緒剎那而過,蔣其恬喊了馮小螢的名字,語氣溫柔地請求,“能不能,再多講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看到對面馮小螢納悶的表情,她難得敞開心底的一分柔軟,解釋道:“出院後,我忘了很多事情。尤其是關於他的。”

蔣其恬鄭重道:“我想請你,幫我。”

居然是因為這個?馮小螢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幾經猶豫,腳步還是毫不留情地挪向大門口。

鑰匙碰撞發出脆響,馮小螢使勁抽開門閂的手微微頓了頓,最終她還是扭頭,有些不自在地朝蔣其恬招呼了句,“進來吧。”

整整一個下午,蔣其恬都站在門檻以外,眼睜睜地看著馮小螢把糧房裏摞了半面墻的紙張全都擺到了地面中央,厚厚的塵土飛揚在空氣裏,兩個人卻靜得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直到鐘表時針挪到了六點,蔣其恬才聽到幾乎要把自己埋進書堆裏的馮小螢一屁股坐下去,抱著什麽嘆了聲:“總算是找到了。”

馮小螢抖了抖手裏的本子,上面的灰塵幾乎要淹沒她的面容,她朝著蔣其恬的方向一扔,“你不是想知道你和席卻的事嘛?我了解的不多,這上面應該還留著一些。”

蔣其恬俯身接住她丟過來的東西,褪色掉皮的鵝黃色硬殼筆記本一觸到皮膚,她就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就像又回到了十五六歲的年紀,她趴在灑滿陽光的課桌上,在老師枯燥的講課聲中,用油筆在本子上一撇一捺寫好字,然後用課本遮擋著,悄悄推給旁邊作為同桌的馮小螢。

誰少年時沒有秘密呢?只是有些秘密私藏心裏,而有些秘密卻需要分享,馮小螢就是那個和她共享秘密的人。

“你直接砸鎖吧。”馮小螢背著身,用袖子擦了擦鬢角的汗,一面咳嗽一面從書堆裏站起身,“總歸是我的東西,我可下不了手。”

然而不等她說完,不遠處就傳來哢噠一記輕響。

馮小螢意外回頭,就看到日記本已經通過密碼打開,此時正安靜地攤開在蔣其恬掌心。她忍不住感慨,“你記性蠻好。”

這話有些諷刺,蔣其恬自嘲地抿直嘴角,繼續翻閱那本日記,陳舊的紙張有被蟲蛀的痕跡,發潮發皺的紙張上全是她和馮小螢的點滴。

“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當時在無病呻吟個什麽勁。”馮小螢走了過來,不知不覺就靠向了蔣其恬的肩膀,目光掃過頁面上毫無章法的文字,忍不住皺著眉先吐槽了一句。

蔣其恬像是完全沒聽到,一頁頁地翻閱過去,最終停頓在某一頁的右上角,上面畫著一個簡筆畫的男生頭像,耳側是醒目的“Z”字標志。

-哥哥最好啦!名字好聽,長得好看,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下面是馮小螢一長串的問號,她十分嫌棄地問她,小不點,你哪來的哥?發什麽癔癥呢?

蔣其恬看到自己稚嫩的字跡回覆她。

-小螢,他叫席卻。

-幕天席地的席,望而卻步的卻。

看著眼前圓潤乖巧的字跡,蔣其恬突然想起那封自己重獲新生時隨身攜帶的信,上面的字跡和自己迥然不同,勁瘦堅毅,力透紙背,那麽幹凈空白的一張紙,只寫著八個字。

“你真的不記得他了?那你還記得……嗯,蔣阿姨嗎?”馮小螢顯然對日記本興趣寥寥,看到蔣其恬也不再往下看,隨口問了一句。

蔣其恬沒有看她,“嗯。”

“哦。”說完這句,馮小螢再次陷入沈默。她當然知道和蔣其恬聊家人有多沒眼色,但她們畢竟太久沒見,又心懷芥蒂,實在很難找到新的話題。

傍晚降臨,馮小螢蹲在門檻上,她看著不知道何時又放晴的天空,目光又追隨著腳邊的螞蟻走了幾圈,這才說起,“其實忘了挺好的,幹嘛非要記起來呢?我要是你,就走得幹幹凈凈,永遠都不回頭。”

蔣其恬回過神,像是在自言自語:“是麽?”

馮小螢彌補了過失,心裏的愧疚也少了幾分,再面對蔣其恬就顯得有底氣足了點。

“不然呢?我是不知道你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事。但無論如何,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喜歡或者憎恨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

見蔣其恬無動於衷,馮小螢擡高聲調說,“就好比那個姓席的,那會你不是很喜歡他?整天哥哥長哥哥短,好的跟什麽似的,現在不也忘得一幹二凈。”

蔣其恬眸光微閃,似乎是想反駁,最終卻沒有說出口。她斂目靜聽,慢慢合上日記本,靠在門框上,看著腳邊的傘出神。

傘上積蓄已久的雨順著傘尖墜落在地,土壤裏暈出一圈泥窪,路過的螞蟻橫沖直撞進去,不出意外地被泥漬黏住,如同身陷一片沼澤。

蔣其恬看著螞蟻逃出生天,慢條斯理地將那本日記裝進公文包,然後雙手握緊冷冰冰的傘柄,過了半晌,這才看向滿臉困惑的馮小螢,然後慢慢問,“你說我喜歡他?”

她唇角掛著笑,可笑容裏卻含著苦澀,“可是在我能想起的記憶裏,大多數時候,他對我並不好。”

馮小螢輕輕地“啊”了一聲,似乎沒想到蔣其恬會主動跟她深入這個話題,更意外於雙方認知裏的信息差異。

“你知道寄居蟹嗎?”蔣其恬聲調很輕很虛,她目光飄向遠處,整個人都像是沈浸到某種記憶深處的冷膩裏,“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覺得他,就是來搶我軀殼的那只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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