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十八了。

淩紅紗站在窗邊，擡頭看向空中的冷月。

“姑姑”阿生走到院中,見淩紅紗在窗邊,猶豫了一下，走到窗邊。

“可有事”淩紅紗將視線落到他的臉上,月光下阿生的表情有些模糊。

既然開口了，阿生也就不再猶豫了,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娘去找過我。”

阿生是請了兩天假回來參加淩紅紗的婚禮，在他回來前兩天天，劉菊等在錦祥樓的門口將他堵住了。

淩紅紗點頭，想來也是,就算沒有人告訴劉菊關於阿生的具體下來，只要想想淩紅紗是為錦祥樓工作的,多少也會往這裏想。

“她找我要錢，我回絕了”想到曾經三兄妹被人拉住要去賣掉的情景，他依然心驚肉跳。

“她不肯罷休，想要鬧起來，我直接跑了。大概我不在了,沒有人理會她,她就回去了。我偷偷跟在她身後,一直摸到她現在住的地方。”說道這裏，阿生停了一下,只要回想起那時見過的畫面,他就難受的厲害“她和一個男人還有那個男人的孩子住一起。”

想到自己的親娘對著別人的孩子親親熱熱，關愛有加,而自己這個親生的，十多年來好似這地裏的草一般，從沒有見過她這般對過自己兄妹三人中哪一個是這般親昵的。當時他直接手腳發冷僵在當場。

第二日劉菊又來找他，阿生就問她之前借錢是不是就為了那個男人。

“你知道了”劉菊臉上的神情有些尷尬，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讓他見到這一面，她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不想讓阿生誤會，她搖了搖頭解釋道“我是來了青陽府後才認識他的，借錢的事和他沒有關系。是米秀才的娘讓我借的。”

“你莫不是騙我，米秀才娘為什麽要你借錢，你又為什麽聽她的？”阿生懷疑的看著她。

“之前不是米家想要娶你姑嗎，你爺奶給拒絕了。”劉菊眼珠子轉了下，說道“她就給我出主意，說是讓我去找人借一筆錢，你爺奶還不出來，到時候他們家幫著還，這樣就會答應把你姑給嫁過去了。”

歷練了半年，阿生也算見了些世面，知道劉菊這話中怕不是全真的，但也算知道了當初她借錢的緣由了。

“娘以後有什麽打算，你的借據還在姑姑那裏，今日來找我可是為了還錢給姑姑？”

“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劉菊不悅的說道“老娘辛辛苦苦生了你們兄妹三人，沒功勞也有苦勞吧。和你要錢，你不給就算了，現在還逼著我拿錢是不是，你還認不認我這娘！”

“娘應該知道，若是沒有姑姑，我們兄妹三人就要為你這三十兩全部給賣了吧”阿生顫抖了下，聲音冷靜的如同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一般“娘，在你心中，我們兄妹三個人還不值三十兩嗎？”

劉菊還覺得自己冤呢，她哪裏知道會有這些事，那米家說他們會幫著還的，怎麽知道後面利息這般高。

“阿生啊，娘也不知道會這樣，當時我若是不走，那些人肯定不會放過我的。你爺奶早就看我不順眼了，肯定不會幫我的。但你們不一樣啊，是淩家的種，他們肯定會保你們的。我原想著米家幫著還了錢，就回來的，不想那米家壓根就沒有出過聲，我這才知道被騙了，只是，這時我根本不敢回家，只好被逼著到了府城來討生活。娘也不容易啊，一直惦記著你們呢。”

見阿生不再那般冷硬，劉菊就說道“你現在也長大了，也能賺錢了，出息了。娘看到也高興。最近我手頭有些緊，你能不能借我些錢？等寬松了，娘一定還你。”

阿生笑了下，那些想念不過是順帶的，和他要錢才是目的吧。

他搖了搖頭“我沒有錢”見劉菊面色一變，他接著說道“娘住在牛頭巷那邊，外公外婆可知道，爺奶可知道？”

她又不傻的，自然誰都沒有告訴。

她被阿生這麽一噎，心中有氣，但也回味過來，這小子是在威脅自己呢。

“姑，我打聽了牛頭巷周遭的人家，那男人的風評並不好。”說道這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笑著說道“我不該這個時候說這些的，但還是忍不住。以後爹娘欠的錢，我會慢慢還姑的。”

“嗯”淩紅紗點了下頭。

“該歇了”

天還未亮，淩家便十分熱鬧，屋內屋外燈火通明，不時的有人進進出出。

聽著外面熱鬧的說話聲，淩紅紗換好嫁衣，在燭光中對著銅鏡裏模糊的自己仔仔細細的描著眉毛。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進來的事李秋蘭，身後還跟著林新。

“可是打扮妥當了”李秋蘭問道。

“快好了”淩紅紗回過身回答。

林新揉了揉眼睛，顯然還沒有睡醒，他歪著頭，驚奇的看著與往日不大相同的淩紅紗，輕輕的叫了一句“娘”。

等淩紅紗應了一聲，他才確認一般，跑到淩紅紗身邊，好奇的看著她打扮。

李秋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道“廖嫂子一家過來了，等你妥當了，我再讓人進來看你”。

見淩紅紗化的喜妝與旁人不同，她驚訝的多看了兩眼，雖沒有旁人那般喜氣，但還是自家女兒更好看些，也不知道紅紗怎麽弄的，明明還是這個人，都沒怎麽變化，但就突然漂亮起來了。

“好了”淩紅紗站起身身，拉著林新，對李秋蘭說道“娘讓廖嫂子他們進來吧”。

“好，我去叫人”李秋蘭應了一聲，出去不過一會兒，就進來幾位年輕的媳婦，都是村子裏的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說著喜氣的話。

廖嫂子人還未進屋，笑聲先傳了過來，她一腳跨過門欄，大步的走了進來“這麽好看的娘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眼睛都快看花了，小虎，你快去看看那床上坐的人可是你淩姨不？”

這誇張的語氣頓時引得旁人笑了出來。

跟在廖嫂子身後的小虎，聽到吩咐，馬上跑到淩紅紗身邊，小臉上表情認認真真的，盯著淩紅紗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看了幾遍，才確定的點頭“娘，是淩姨。今日的淩姨比往日好看。”

“往日裏難道不好看？”廖嫂子瞪著眼睛問道。

淩紅紗輕笑出聲“嫂子就別逗孩子玩了。”

小虎歪著腦袋想了下，然後看著淩紅紗脆生生的說道“都好看，淩姨比我娘好看！”

“你這小子”廖嫂子笑著上前敲了下他的腦殼“你淩姨當然比我好看了！”

看著這一大一小活寶似的逗樂，旁人大笑不止。

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外面驟然人聲鼎沸，紛雜的腳步聲，朝院子裏過來。

“可是新郎過來了”廖嫂子走到門口，探出脖子往外看。

這時代的習俗是在傍晚時將新娘娶進家門，但也有不少例外的。比如淩紅紗這情況，從水東村到府城就要一天的路程，自然要另外挑好出門的時間。

“時辰快到了吧”坐在淩紅紗身邊的婦人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說道。

“差不多了”有人接道。

“紅紗快準備準備”李秋蘭快步跑進屋內說道“新郎已經在門口了”。

旁邊的婦人連忙起身幫著淩紅紗蓋上紅蓋頭，整理好嫁衣，才扶著她往外走。

淩大牛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見淩紅紗蓋著紅色蓋頭，一身大紅嫁衣在旁人的攙扶下緩步走出，他笑著笑著，感受到眼眶裏的熱意，擡手摸了一把臉。

這一天啊，他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

淩紅紗拜別父母後，站在淩大牛身邊的阿江正準備蹲下身，就聽到淩大牛說話。

“爹背你”淩大牛站到淩紅紗身前，背過身去，蹲下來。

大多數人家嫁人都是由兄弟被姐妹出門的，原是說好了讓阿江將淩紅紗背到花轎中的。只是這到了眼前，淩大牛還是想要自己親自來送女兒出門。

阿江見狀，收回邁出去的腳，退了幾步。

知道淩家底細的人，皆是善意的看著他，這種父親背著女兒出嫁的事雖少，但也不是沒有。

在旁人的幫助下，淩大牛躬身背起女兒，踉蹌了一步，隨即馬上穩住身，然後才重新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走出院子。

直到將人放到花轎裏，他才開口啞著聲音說道“以後要好好過日子。”

“嗯”淩紅紗低低的應了一聲，閉上眼，便想起昨日裏淩大牛說的：這家啊，只要爹娘在，就有你的位置。

眼眶微微濕潤，她睜大了眼睛，看著周遭到處都是紅色一片，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在震耳欲聾的炮仗聲中，花轎被擡了起來，她的身子隨之晃動了一下。

水東村到青陽府還是有些遠了，花轎到了清平縣便換成了馬車，這樣才能趕上吉時。

隨著花轎停了下來，一只寬厚的大手撩開簾子，出現在淩紅紗的視線之內“要換馬車了”，是楊家康的聲音。

淩紅紗將手搭在他的手心裏，探出身子，腳還未邁開，便被他一把抱了起來，大約視線受制，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她心一跳，立馬抓緊了楊家康的胸前的衣服，隔著布料感受著對方胸膛的震動。

然後便聽到林新短暫的驚訝聲，像是被突然捂住了嘴巴一般。

她轉過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連山海帶著榮寶呢，你別擔心”楊家康解釋道。

隨後將淩紅紗抱進了馬車裏面。

“等到了青陽府，會再換成花轎。車裏面有吃食和茶水，別餓著自己。”看著一身大紅的新娘，楊家康心中滿滿的。

“有事叫我”

“嗯”聽完楊家康的話，淩紅紗眉眼彎彎的應了一聲。

得到淩紅紗的回應，楊家康才重新躍上馬背，帶著迎親隊伍朝青陽府出發，到達青陽府城門口時，臨近黃昏。

“累嗎？”楊家康小心的將人從馬車中抱了出來，重新放到花轎上。

見淩紅紗沒有回答，他還要再問。

“不累的”等進了花轎，淩紅紗才小聲的說道。

見楊家康還要說話，連山海上前一步拉住他，心想這成親的人就是不一樣，連楊家康都啰嗦起來了。

他指了指天色，楊家康斜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婚房布置在張家巷的房子裏，最初買下這個房子，楊家康是想給林新做成親用的，不想倒是自己先在這裏成婚了。

楊約良的兒子一直等在巷子外面，此時見到楊家康帶著花轎從街上吹吹打打的過來了，立馬飛奔進巷子，喊人點燃了炮仗。

在一陣炮仗聲中，花轎穩穩落地。

拜過天地後，淩紅紗在喧鬧笑聲中被人送到了房內。

屋外不時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她的心隨著這些聲音時高時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聲音漸漸的安靜下來。

待淩紅紗回過神時，視線內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靴子，好似有些眼熟，她恍然的想到這不就是自己的之前為楊家康做的嗎。

“紅紗”隨著蓋頭掀開，淩紅紗的面容出現在楊家康的眼裏，他揚起唇角，輕聲喚道，似乎怕驚到了她。

淩紅紗仰著頭看向他，在那透著熱度的目光下，淩紅紗的臉慢慢的紅了起來，如同燒起來一般，兩人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對方，外面的聲音好似來自另一個世界般，此時，他們的世界裏，只有彼此。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淩紅紗回過神來，從楊家康專註的眼神中不舍的掙脫出來，輕笑了一聲，說道“傻瓜”，聲音裏透著無限的親昵。

楊家康也不惱，抓住她的雙手，坐到她的身邊說道“我們來喝合巹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杯酒下肚後，淩紅紗目光盈盈的望向楊家康，看神色好似有些醉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楊家康的胸口，笑問“你不出去招待客人嗎？”

“不出去”楊家康目光半寸不離她，“我找了人幫我擋著了，我陪著你”說著他伸手環抱著身邊的人，靠近淩紅紗的耳邊說道“以後，你是我的了”。

被這溫熱的氣息一吹，淩紅紗身子一軟，靠到他的懷中，仰著頭，挑起楊家康的下巴，說道“你是我的，才對”。

“好”楊家康悶笑了一聲，低下頭，看著目光瀲灩，嬌艷如花的娘子，忍不住重重親了一口。

隨後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道“我保證，以後，我都是你的”。

花燭跳躍，只見那鴛鴦繡被翻紅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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