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淩紅紗就到了錦祥樓的二樓等人,大約等了一刻鐘左右。樓梯交叉響起了幾道腳步聲,兩道輕盈，一道沈重。

隨著腳步聲接近,垂著的珠簾被一只男人的手掀開，先進來的是店內的夥計小林,小林打起珠簾，跟著進來一位身形玲瓏嬌俏的女子，她頭上戴著帷帽，淩紅紗一時沒看見對方的容貌。

這女子身後還跟著一位低眉垂首的丫鬟。

待人進來後,小林重新退了出去。那女子站直了嬌軀，擡起頭,摘下帷帽，露出整張容顏來。

隨著帷帽落下，淩紅紗直接被這女子的容貌瞬間驚艷到了，眉似柳葉彎彎，眼若秋水,眉眼間似帶著若有若無的愁思,看人時欲語還羞,看到這胡姑娘，算是讓她明白什麽叫閉月羞花了。即使她身上這墨綠的衣裳款式略顯老氣,仍舊擋不住這艷光四射的容貌啊。

“胡姑娘,我姓淩，你可以叫我淩娘子。”

“這邊請坐。”淩紅紗笑盈盈的站起身開口,美麗的事物總是會讓人賞心悅目。

小丫鬟適時的拿走被胡姑娘拿在手中的帷帽。

“多謝”胡姑娘小聲道謝，小步朝這邊走過來坐下，行動間多有拘謹。

二樓這一層往日裏都是招待貴客用的，今日高掌櫃特地騰出來招待胡姑娘，當然是看在陳老三的面子上。

她是昨日受陳老三之托來給這胡姑娘做衣服的，除了做衣服外，陳老三還拜托她指導一番這胡姑娘著裝打扮事宜。

做衣服她到沒問題，但打扮什麽的，說實話她還沒怎麽研究過這個時代女子怎麽塗脂抹粉的。就她接觸的人裏面也很少有人會這方面的，這讓她有點為難。

大約看見淩紅紗自己都是清湯掛面的，陳老三就說“淩娘子只要教她懂得怎麽穿好看就行。”

這個可以，淩紅紗點頭答應。

“不知道胡姑娘平常都做什麽？”淩紅紗笑著問道，倒了茶水放到她面前。

胡姑娘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面色泛紅，容顏更顯嬌艷，溫聲說“什麽都不做。”看著不太會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樣子，很是害羞。

看這表現不像狐貍精倒像小白兔啊。淩紅紗不免疑惑高掌櫃是不是說錯了啊。

昨日他們和陳老三告別後，高掌櫃臨走前和她聊了幾句這胡娘子的事。說起這胡姑娘的來歷，高掌櫃還嘆了一聲。

據說這胡姑娘家中也是跟陳老三借了錢，最後自然還不出來。陳老三上門要債的時候，一見這胡姑娘便被迷住了，錢也不要了，直接用這姑娘抵消了。將人帶回去後，立馬在縣裏另外買了個院子給她住著，和這胡姑娘過起了日子來了。原本知道的人不多，還是陳老三原先的妻子馬氏不樂意了，鬧了幾次，到現在不少人都知道了這胡姑娘。大家傳來穿去，就說這能迷住陳老三，鐵定是個千年狐貍精變的。

“那會不會很無聊？”問出這句話後，淩紅紗覺得美貌不僅能讓人犯罪，還會讓人犯傻。這話問的就有點尷尬了，她都想怎麽圓呢，就聽到胡姑娘小聲的嗯了一聲。

“嗯”胡姑娘像是被說中了心聲，認同的點了點頭。

“……可以做些平日喜歡的事。”淩紅紗嘴邊的笑僵了一下，接著說。

胡姑娘偷看了一眼淩紅紗，覺得她不像之前陳老三找來的婦人那樣一副高高在上，看不上她的模樣，心底的緊張稍稍去了一些。猶豫了一下，她憂愁的低聲說“我除了做家務，照顧弟妹，其他的也不會。”

說完話，大約覺得不好意思吧，胡姑娘的臉上剛退沒多久的紅潮又出現了。

每日她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裏等著別人把吃的給她端過來，她感覺自己和豬圈裏的豬沒有什麽區別。甚至她做夢都夢到自己真的變成了一頭豬，陳老三拿著殺豬刀在一邊磨刀朝著她獰笑，好似下一刻就要把她給殺了。

淩紅紗有些不知道怎麽接話，就說“這樣啊，那你可以想想有什麽想做的，可以學的，多學一些東西可以打發時間。”然後轉移了話題“有人請我來給你做衣服，你有什麽要求嗎，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胡姑娘緩慢的搖了搖頭，烏黑的眼睛羞澀的看著淩紅紗，小聲說道“我不懂這些的，你覺得好就行了。”

“那我們從選布開始吧”淩紅紗微微一笑，起身，帶著胡姑娘走到前面，房間的正中間的圓桌上擺放著一匹匹華麗的綢緞。正等待著被挑選。

倆人商量好衣服的顏色款式後，淩紅紗和這胡姑娘聊了一會兒，基本是是淩紅紗在說關於衣物搭配相關的常識，胡姑娘聽的很認真，時不時的點一下頭或是小聲簡短的提個問題。

快到中午時，淩紅紗提出告辭，胡姑娘紅著臉點點頭，身邊的丫鬟馬上過來為她帶好帷帽。兩人一同下樓，等在樓下的媽媽看到胡姑娘立刻上前來扶著她。

淩紅紗是看著胡姑娘的轎子離開後才走的。說實話這還是她第一次在清平縣看到轎子，之前好似沒有註意過，大約是她不常出門的緣故吧。

不過就這胡姑娘身邊人員配給的程度來說，陳老三確實很重視她。一般人若是不知實情的，看這架勢定以為是哪家大家小姐出門。

回到家中，阿生正在廚房裏煮飯。這兩日，她時常要外出，阿生便擔起了照顧弟妹的責任，煮飯照顧孩子都做的井井有條，就連林新也都乖乖的，這讓淩紅紗都有些汗顏了。

桌上已經擺著兩道菜了，一道炒青菜，一道涼拌豆腐。

阿生正拿著鍋鏟站在竈臺前面揮動，鍋內菜香隨著上升的熱氣在小小的廚房內彌漫，是肉香，淩紅紗聞到這香味，本來沒什麽感覺的肚子，開始覺得餓了。

看著阿生滿頭大汗的樣子，淩紅紗趕緊上前“我來，你去休息一下”。

天氣漸熱，廚房裏有點悶。

“那我去看紅菱和小新”阿生想了一下說道。

紅菱和小新正在屋子裏玩玩具，淩紅紗點點頭。

中午吃完飯後，錦祥樓裏的夥計就把她們上午選的布送過來。她和胡姑娘商量了每五日在錦祥樓裏見一面。空餘的時間要盡快把這些衣服都做出來，好早日為這事收個尾。

“姑姑，我想明日帶阿慶和紅菱回家。讓爺奶早日知道錢已經還了，他們就不用擔心了。”吃完午飯的時候，阿生和紅菱提出回家的想法。

“我明日送你們回去”淩紅紗點頭答應，即使阿生不提，她本來也準備明日回淩家一趟，告訴淩大牛夫婦這事，好讓他們安心。

“謝謝姑姑”昨天下午淩紅紗回來告訴她家裏欠的債已經還了的時候，阿生那顆惶惶不安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這些天他一直處於要被賣掉的恐慌之中，只要一想到他們兄妹三人要被賣去不知道什麽地方，他就害怕的不得了。

第二日清晨，吃過早飯後，淩紅紗帶著四個孩子重新回到了淩家。

離開家時，阿生臉上的表情帶著不符合年紀的陰郁，回來時，他臉上的表情如負釋重，帶著笑容，一進村口就看到再門口背對著他們掃地的李秋蘭，他忍不住飛奔過去，抱住李秋蘭的腰喊了一聲“奶奶”。

路過的村人看到，忍不住發出善意的笑容。

但也有人面帶疑惑，這阿生他們前幾天為什麽要離開家，他們心知肚明，現在看這孩子臉上高高興興的回來了，他們多少有些驚訝。

李秋蘭被孫子這麽一抱，往前跨了一步，穩住身體，楞了一下，低頭一看是自己家的孫子回來了，好笑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過身，面上帶著擔憂看著走近的淩紅紗。

淩紅紗對著她笑了笑。

意識到旁人探尋的目光，李秋蘭開口“進屋說話”。

“爹呢？”進了院子裏沒看到人，淩紅紗問道。

“下地去了，你們怎麽回來了？”一進院子，李秋蘭直接把院門給關上，隔絕別人的目光。她忍著不安，細細打量了他們一番，確定沒有哪裏有什麽問題，才放下心來。這幾日，家裏安安靜靜，雖沒有人過來鬧，但她的心提的更高了，時不時的尋思那群人時不時跑到淩紅紗那裏去了。整日裏都在擔憂著，淩大牛見狀就說，明日他們上縣城看看。

想到這裏，她心又提了起來，立刻著急的問“是不是有人去縣城裏找你了？”

“沒有”淩紅紗笑著搖搖頭，直接說了事情已經解決了，以後不會有人上門要債了。

李秋蘭聽了，楞了楞，沒回過神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睜大了眼睛看著淩紅紗，連著問了兩遍。

“是真的，奶奶。”阿生保證的點點頭“以後他們都不會再來欺負我們了。”

淩紅紗從袖子裏拿出兩張欠據，一張是淩大水的欠據，一張是劉菊的欠據。

“欠據我已經拿到手了，你們以後不用在擔心了。”淩紅紗安撫的說道。

“太好了”李秋蘭看到按著紅指印的欠據，雖然她不識字，但認得指印，抹了抹臉上突如其來的眼淚“快，阿生把你爺爺叫回來，告訴他去。”

“我馬上去。”阿生高興的應了一聲，打開門，飛奔出去。

淩家的田就在山腳下，離的不遠，很快淩大牛就喘著氣先跑回來了，鞋子也沒穿，腳上還帶著泥呢，就這麽跑進屋了。巡視了一下四周，直接朝淩紅紗過來。

他走近淩紅紗盯著她，嘴裏還在不停的喘氣“…阿生…說的…是真的…嗎？”他的聲音聽著有點嘶啞，大概是跑的太快了，風灌到喉嚨裏的緣故。

淩紅紗扶著他坐到凳子上，笑著點頭“爹，都解決了，你放心吧。”淩大牛目光期待的看著她，確認似的再問了一遍“真的嗎？”

“真的”淩紅紗肯定。

李秋蘭現在緩過神，看老頭子跑成這樣，連忙給倒了杯水過去。

淩大牛眼睛一直盯著淩紅紗，差點沒拿住碗“怎麽，怎麽，解決的？”

淩大牛擔憂的看著淩紅紗，他都已經做好賣掉田地的準備了，現在女兒告訴他解決了，他固然高興，但這事有多難他心裏有數，不知道淩紅紗怎麽解決的，他的心就放不下去。

昨天他還聽到陳老三又逼的哪家賣女賣兒，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認識錦祥樓的高掌櫃，平日裏做的繡品都是他們家收的，也算有幾分交情。恰好高掌櫃認識陳老三，我請他幫我做了中人，陳老三看在高掌櫃面子上，沒有多為難我，就把欠據給我了。”

就這麽簡單，淩大牛抖著嘴唇不可置信的看著淩紅紗，似乎不太相信，他都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放心吧，以後不會有人來找我們麻煩了”淩紅紗見他還是有幾分不信的樣子，直接把欠據拿出來放到他前面。

淩大牛小時候上過幾年學，是識字的，他楞楞的接過欠據，低頭看了一遍又一遍，粗糙的手指摩擦著欠據，脆弱的紙張隨著手指用力已經裂開口子，似想到什麽，淩大牛的動作又頓住了。

他把欠據重新遞給淩紅紗，啞著聲音說“等那倆個回來，讓他們把錢還你。你出了多少，讓他們雙倍還你。”

此時，淩大牛才算放松下來，雖然很想撕掉欠據，但想到這是女兒付了代價拿回來的，他又忍住了。沒的淩達水和劉菊借了錢，讓淩紅紗來還的道理。

他們自己欠的債自己還。

“阿生，你們帶著小新到院子裏玩。”淩紅紗吩咐。

阿生聽話的過來帶著滿臉不甘願的林新到院子裏去，屋子裏只剩下三個人，淩紅紗開口“爹，劉菊這張欠據借了不過半個月，一共借了三十兩。你們有沒有發現她最近有什麽異樣？”

淩大牛和李秋蘭都皺著眉頭沈思了片刻，兩人皆搖頭。當年知道是劉菊挑唆著大水把親妹妹給賣了，他們能對劉菊有什麽好臉色，若不是當時劉菊肚子裏有阿生，他們怎麽都不會讓人進門的。往日裏他們除了三餐一塊吃飯，基本上都是不交流的，也沒有怎麽註意她。

劉菊的欠據上借的金額數目不少，三十兩銀子。這對於淩家來說一年也賺不到這麽多的錢，她這是拿著這些銀子去做什麽，還是她早就打算好了，借了錢就跑。

“有她的消息嗎？”

淩大牛還是搖搖頭，人沒有回來，他天天都去劉菊娘家的村子一趟，也沒有看到人，也不知道跑那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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