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一聲雞鳴聲響起，水東村的村民們開始陸陸續續的起床，吃過早飯，背著鋤頭前往田間勞作。

“大牛家的，你們家紅紗真回來了。”一個微胖的婦人眼神閃爍，往前快走了幾步，用手肘輕輕撞撞前面的婦人，滿臉好奇的看著大牛家的。

被叫做大牛家的婦人身形瘦高，面色黑黃，聽到身邊婦人的話，猶豫了下，木著臉點點頭。

這李霞是水東村出了名的愛打聽，她們往常來往也不多，她不太想理會，只是這人跟的太緊。

說實話，到現在為止，她都有點不敢相信，十多年前賣掉的女兒竟然還能回來。她翹了翹嘴角，想笑，大約是她的嘴角因著常年的憂愁苦難早早刻上了兩道深深的痕跡，即使笑起來也帶著愁苦的味道。

微胖的婦人還有心想要打聽幾句，但看著快到的自家的田地，已經站在田邊的男人已經開始朝她瞪眼，她只得訕訕作罷。

心中想著還是晚點上門去看一看，紅紗這孩子她都好多年沒有見過了。看看這大牛家的，被賣的女兒還能回來，怎麽還一臉不高興，真是奇了怪了，等會兒和她好好說道說道。

淩紅紗吃過早飯後，帶著林新坐在堂屋面色平靜的看著淩家人一一過來打過招呼，然後陸陸續續的去田裏做活，包括兩個十多歲的侄子。

“姑姑”五歲的侄女叫紅菱，此時她正仰著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著淩紅紗。

淩紅紗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原身離家時，大嫂家還在為聘禮折騰，現在孩子都有三個了。不過想到昨日她進門時，劉菊幹嚎著把她當成別人的場景，她嘴角浮起諷刺的笑容。淩大水曾經當做珍珠捧在手中，也不過十來年，已經成了魚目了，這保質期也太短了些吧。

在她踏進門的那一刻，震驚的父母，目光躲閃的兄嫂，無措的孩子。她的眸色暗了暗，本來，她這麽急著過來，不過是為了試探前日聽廖嫂子說起淩家人時體內突如其來的情緒，她懷疑原主還未完全消失。

卻沒想到，她苦笑一聲，自己差點要翻船了。當時她剛說完話，淩大牛和李秋蘭一臉不敢置信的走了出來，隨即，她的身體好像脫離了自己的控制，鋪天蓋地的情緒瞬間包裹著她，甚至，想要操縱這具身體。或許是原主留下的執念吧，她嘆了一口氣，對家和親人的執念，在那一刻全部釋放了出來。也幸好，那股奇怪的情緒沒有持續多久，最終還是消散了。

“小新，來，我們去幹活。”淩紅紗站起身，將桌子收拾好，順便將院子打掃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準備煮午飯。廚房很小，她將淘洗好的米放進鍋裏，猶豫了一下，她又多加了一把米。田間勞累，想來大家肚子都餓了。

李秋蘭跟著丈夫和兒子歸家時，看見家中的方向炊煙裊裊，楞了一下，和丈夫面面相覷。往常他們一家人去地裏幹活，中飯都是李秋蘭提早回家做好了再給他們帶過去的。今日，幾個人默契的一同歸家，路上各自陷入了思索，此時看到炊煙，幾人越走越慢，只是再長的路也有盡頭。

兩個半大的少年越過他們，快步走到前面，進了屋，喊了一聲“姑姑”。

“你們回來了。”淩紅紗正端著菜從廚房裏出來，看到兄弟倆身上還帶著泥，就說“洗洗手，可以開飯了。”

“知道了，姑姑。”兩個少年嬉笑著跑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是水上來，洗幹凈手腳。

“爹，娘，你們回來了。”淩紅紗開口平靜的叫了一聲。

“嗯”淩大牛悶悶的應了一聲，沈默的走到桌子旁坐下。

淩大水跟在他爹身邊，含糊了一聲，沒有擡頭。

李秋蘭走近廚房幫女兒把剩餘的菜端出來。

等所有人都上桌了，劉菊嘴角含笑的從外面進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木桌前，桌子是四方桌，不小，但人多，有些擠。桌上所有人都沈默的吃著飯，大約是多了自己和林新的緣故吧。

“吃完午飯，我們便回清平縣了。”淩紅紗打破沈默，淡淡的說道。再見到他們之前，她不過是準備帶著新林露個面，讓他們知道淩紅紗回來了，就回去的。想不到後面出了狀況，又加上昨日下午下了一場大雨，擋了他們回去的路。

“啊”李秋蘭驚訝出聲。

她想出聲留這個離家多年已然陌生的女兒，但嘴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聲。她向來不善言辭，再加上淩紅紗的態度淡淡的，她心中又是愧疚又有些膽怯。於是，她轉過頭，將視線投向身邊的老伴，目帶哀求的看著他。

“我送你們回去。”淩大牛停住筷子，這時節，正是農忙的時候，他想了想還是開口，是家裏對不起這閨女。“你還能回來，我和你娘很高興。”

“這……”李秋蘭想開口，看到老伴制止的目光，到底沒有說話。

“不用了，現在正是農忙的時候，你們也抽不開身。這裏到縣裏也不過一個時辰，離的不遠，我們自己回去就行。”淩紅紗淡淡的回絕。

“妹妹難得回來，原本應該多住幾天的，恰好碰上農忙，大家都是至親，我們也不多留了。現在妹妹住在縣城裏，以後有的是機會回家。”劉菊笑著說道“爹，地裏的活離不開你，但妹妹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去，我們也不放心，要不我去送他們回去，正好認認門，以後好去接妹妹回來。”這小姑子身上的料子可比他們好多了，還能租縣城裏的房子，手裏肯定有錢。

淩紅紗擡起頭，看著劉菊，聲音平靜無波的說道“別叫的這麽親熱，我們沒那麽熟。這條路，沒有你，我走的更安心。”說著伸出朝林新伸出手“我們走。”

劉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那裏，桌子下的腿碰了碰坐在一旁的淩大水，示意他說話。淩大水只當什麽都不知道，依舊埋頭吃飯。

兩個半大的少年已經知事，家裏關於這個姑姑的事，他們偶爾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聽到，想到那些傳言，此時都紅了臉，低下頭去，連嘴裏的菜都失了味道。

淩大牛的眉頭皺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作罷“我送你出村”說著站起身，跟在他們身後。

李秋蘭臉色發白，跟著慌亂的站起身，走在他們後面，一同出了屋子。

“紅紗，你不要怪你大哥，你大哥不是故意的，他知道錯了。真的，他知道錯了……”李秋蘭走在淩紅紗身邊，苦著臉來回幾句話不停的為兒子解釋“他真的知道錯了，他後來去找你了，只是沒有找到，他真的後悔了，你原諒他吧……”

“好了，別說這些了。”淩大牛看著女兒平靜的臉，臉長開了，但五官卻沒有什麽變化。但他深刻的知道，這已經不是小時候的女兒了“等忙好了，我們去縣城看你。”

淩紅紗點點頭，走之前，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們多保重身體”。

“哎”李秋蘭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哽咽的說道“你要好，要好……是娘沒本事，是娘對不住你……”

直到走出去很遠，轉過身，她都還能看到站在村口的小小的兩個身影。她擡手擦了擦留下的眼淚。這淚水不屬於她的。

風一吹，淚痕就都幹了，但眼淚流過的地方，總歸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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