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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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宴會在京郊舉行,駕車半個時辰才抵達園門。

向心覓與孟一水來的不算早,一進去,被數道目光掃了一遍。

無關乎,前段日子向心覓只身前往莫古國,京中許多女兒家都有聽聞,雖說時人對此行徑褒貶不一,但對這位向家小姐,多少有幾分好奇。

加之前段日子向心覓神龍見首不見尾,成日窩在家中不出門,只與孟家娘子交好,常有往來,京中對其傳言愈勝,更引發了眾人好奇。

向心覓著一身翠色,眉目清明,個子也比尋常女子高挑,如同桂枝香蘭,別有一番氣韻。雖是商戶女,但與人寒暄時並不諂媚,含三分笑意,頗有些可親之意。

甫一入席,便有幾位女子圍攏過來。

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裳的女子湊過來,有些面熟,卻並不相識:“你這衣裳花樣倒新鮮,我怎麽沒見過,你在哪買的?”

向心覓應道:“是我家新上的衣裳,還沒擺出來呢,你若是喜歡,去我家鋪子,我為你折扣兩分。”

其他女子見她言辭平和,並不難以親近,也逐漸不拘束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

“我也要折扣,你家衣裳做得漂亮,每次我都買多。”

“你家的棉偶,我去了幾回,總買不到,什麽時候能上新的呀。”

“你前段日子一個人去莫古國,路上有沒有什麽特別的見聞啊?”

此話一出,周圍忽然靜了靜,幾雙眼睛殷切地望著她,竟是對這個話題都感興趣。

也難怪,她們正活潑的年紀,卻日日拘於閨閣之中,難得有同輩人去外頭看看,哪裏有不好奇的。

向心覓端起茶啜了一口,細細思索:“若說見聞,倒是有一些,不過鄉野雜聞,娘子們姑且聽個趣吧。”

她輕言慢語地敘說起來,從官道上一望無際的田野,到攀緣而過的峭壁,長著艷麗花紋的蟲蛇,還有曬的黝黑,時常在面額出繪以彩飾的異邦人,新奇的體驗讓一眾娘子心馳神往,似乎也隨著向心覓的敘述掙脫了這片方寸之地,去往千裏之外的異國他鄉。

越來越多的小姐侍女在此處駐足,新來的人見席位處圍了一圈人,也湊過去看熱鬧,一聽就挪不動步子了。

“雖說有防蟲藥,但若是穿於山林之間,枝葉潮濕,將藥盡數融了,不知什麽時候就有蟲子順著衣裳縫隙爬進去了,過那段路的時候,一歇下來,許多人就要去脫衣裳看自己身上有沒有鉆進蟲子,有一次發現了小臂那麽長的黑蟲!當地傳聞,真有人被蟲子蛀空了皮肉,只剩下薄薄一張人皮。”

人群爆發出混合著驚恐與害怕的聲音。但有人接著催促:“還有嗎還有嗎?”

向心覓說的口幹舌燥,茶杯也見了底,幹脆見好就收:“這種異聞,我也只聽過這麽多,旅途冗長煩悶,我也只挑些趣事說說,眼下實在是想不起來了,恰好酒宴要開始了,諸位請散了入席吧。”

眾人只好遺憾散去,但有一姑娘戀戀不舍,巴巴地望著她:“我是戶部檢視羅家娘子,改日能不能登門拜訪,我對你說的故事十分感興趣。”

她遞上名帖,向心覓自然含笑收下,起了個頭,其他娘子也紛紛留下名帖,向心覓照單全收,一時之間成了在場最受小姐歡迎的人選。

孟一水坐在她身側,看著她手裏一摞名帖嘖嘖有聲:“你原來不是來看公子,是來相看小娘子的?”

向心覓橫了她一眼:“什麽話,這都是我的潛在客戶,大財神。”

一心鉆在錢眼裏。孟一水轉了轉手邊的青瓷茶杯,頗有些百無聊賴。

忽而視線一定,一襲白衣落入她視線之中。

柳行雲終於來了。他身份金貴,又中探花,姍姍來遲也是應當的事。

近日他正是京中炙手可熱的人選,又交游甚廣,一入園就被公子們圍起來寒暄,更有幾位小娘子上前與他打招呼,目光含羞帶怯,他溫柔款款一一回應,一雙桃花眼看誰都是一樣的多情和煦。

仿佛誰都可能被他放在心尖尖上似的。

孟一水扯了扯向心覓的袖子,顧及著自己今日打扮,心上人又在眼前,她低聲焦急地催促向心覓:“柳公子來了!那邊那邊!”

向心覓又喝了一杯茶,才解了方才說書所致喉間之焦渴。她循著孟一水拖拽的方向看過去,人群之中一身白衣十分顯眼,玉冠束發,金絲腰帶勾勒出有力的腰身,不愧是武將家的兒子,身量一等一地好,遠看更顯俊逸非凡。

仿佛心有所感,柳行雲忽而在人群中擡頭望了過來,對上向心覓的眼睛,笑意仿佛更深了些,微不可察地朝著她點了點頭。

向心覓一楞,雖然穿的白白凈凈,其實還是只花孔雀。

此宴以桃花為名,羹食酒茶皆圍繞桃花。炸花酥,桃花糕,五色湯,均是宴主獨家的菜色,一年就吃的上這麽一回。

去年今日埋下的桃花酒也被啟封,酒味醇厚,細品之下卻蘊著一絲桃花極淺極淡的清香,分不清風中的花香,還是舌尖的餘味。

酒飽飯足,席間氣氛越發熱鬧起來。此時才是宴會的正題。眾人不必再拘於席內,可以四處賞花談天,桃園深處有一小譚,潭水深靜,落花滿池,是知名一景。

此處設置了投壺射箭讓年輕人們玩樂,另設墨寶供人寫詩作文,待結束時評出最出眾的一篇。

這與向心覓沒什麽關系。她有午覺的習慣,吃過飯被憊懶下來,尋了棵偏僻的粗壯桃樹背後躲清凈。

春日暖陽,草長鶯飛,向心覓支著下巴,長長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似是有些困倦。暖融融的日光灑落在她身上,白玉般的臉頰微微散發著柔和的光。

眼前光線一暗,一耳熟的男聲低聲打破了此處靜謐:“困了嗎,昨夜沒休息好?”

向心覓睜眼,見沈悟一身玄衣立於身前,擋住了過於刺目的陽光。她眼神清明,卻睜著眼睛敷衍:“日頭太好了,不知不覺就犯困了,讓沈公子見笑。”

沈悟極講究規矩,他應當偶然看見,不喜如此,故來好心提醒。

她並不知曉沈悟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終於找到她的身影。

“小灰回去了嗎?我這兩日實在繁忙,它又實在鬧騰得緊。”

繁忙還來赴宴,這種男女互相相看的宴會,他是來做什麽的?向心覓思緒還牽掛著別的事,眼見著因為沈悟的到來,聚集在此處的視線越來越多了,頗有些煩他。

她心中哀嘆:自己好不容易尋到的清凈地方。

但嘴上還是應道:“昨夜裏自己飛回來了,前幾日疏忽,不知怎麽跑了,它在我那養壞了,脾氣蠻橫,我也拿它沒有辦法。”

沈悟聲音淡淡:“一只鳥,倒讓你這樣為難?”

他俯下身子,在向心覓身邊尋了個幹凈地方坐下來,玄色的袍角與向心覓青色的裙擺交疊,似乎一時半晌不打算走了。

“說它也不懂,餵多餵少都不適宜,你不也見識過了麽。”向心覓語調哀怨,實在是吃盡了它的苦頭。

沈悟卻偏幫著小灰:“好在聰明,次次送信都能準確送到。”

向心覓想了想,無可否認地點了點頭。

“聽聞你前幾日已經面見聖上,如今是參知政事,還沒向你道喜。恭喜。”

沈悟出身貧寒,但才名出色,很快他就會受到王丞相的賞識,參與新政改革。然而他們夙夜籌謀,政策初初敲定,折子才發上去預備新春施行的新政,被突如其來的雪災擱置,一擱就是三年。

王丞相在第二年冬與世長辭,接連雪災讓各地人口雕敝,民不聊生,遑論推行新政?連土地都快荒蕪殆盡。還有邊境蠻夷虎視眈眈,如同豺狼隨時預備著在這片日漸孱弱的國土上撕咬下一塊血肉。

眼見著日子越發近了,陽光一日日地暖和起來,向心覓的心卻一日日地越發熬煎。

什麽時候說?如何說?她眼下並不確定此處棉花能否長成,若不成,這樣沒有根據的事,自然不能被納入新政條例。

也來不及,還有大半年,冰雪就會覆蓋這片土地,新政從考慮到推行,也得到明年春日。

眼前這個冬,該怎麽辦?若她同沈悟坦白一切,提前準備,或能多救無數百姓。

可她該如何說服沈悟?

重生之人,說出去不得被人當做失心瘋了。

向心覓方才就在思考此事。但還沒想出眉目,便被沈悟打攪了。

沈悟凝望著她,見向心覓神思飄搖,顯然心思不落在自己身上,恭喜也只是客套話,他出聲喚回向心覓的註意:“前幾日,你不是說要我做個好官嗎?大可以慢慢驗證,我做的到。”

接著看著他是如何做的,將目光投註在他身上吧。

沈悟將話裏的私心小心地掩藏起來,不露一絲馬腳。

然而向心覓並沒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答道:“你當然會是好官的。”

他卻的確為著這般沒來由的篤定而感到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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