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二月在關於自己的事情上一直有一種超乎常人的通透感，就像他第一眼見到七一就明白自己的心意一樣，還在上學的二月知道自己在學習上的天賦根本算不上頂尖，勉強也不過尚可而已。就算現在靠努力可以名列前茅，之後呢？成績下降讓父母失望是必然的事情，不過是時間問題。

二月怕啊，他們失望的眼神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頭上。所以他逃跑了，逃進游戲的世界裏，只要一開局他就可以不用再思考游戲外的事情，不用擔心會不會跟不上會不會學不懂，只要想著贏就可以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天賦所在。不斷有人找上門來，找代打的老板，被帶飛的迷妹，甚至是俱樂部的教練，再少年老成，十六歲的二月也很難不被“職業選手”的光環所吸引，這天執著於巔峰榜單也只是因為青訓的底線就是前一百。

他躺在沙灘上吹著海風睡了一晚，第二天醒來身上蓋著不知道誰留下的一塊毯子。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之後就用最後的幾百塊錢買了去上海的火車票。這時候的二月，手裏只剩下兩塊錢，剛好夠從火車站坐車回家的車票。

候車室裏，距離檢票還有一分鐘，二月捏著手機猶豫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漫長的四十六秒過去，無人接聽。二月聽著大廳裏九點整的報時，釋懷一般的笑了笑，用最後的兩塊錢買了路邊老婆婆賣的紅繩系在手上就加入了檢票的隊伍裏。

也是，這個點他們在開會呢。

然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頭，一路上磕磕絆絆但大體算是順利地，到了現在。雖然故事開頭是狼狽的逃跑，不過走到了這裏，也算是有個美好的結局。

七一聽到一半就已經坐了起來，表情心疼裏帶著點擔憂，猶豫了半天才開口：“他們，應該很擔心你吧，肯定在四處找你。”

“他們要是真的在找我，怎麽會到現在好幾年了都不願意給我回個電話呢？”

二月仰著頭看天，七一只能看見他的下巴和側臉，看不見眼睛也看不清表情，不過她覺得二月應該是在哭吧。雖然沒有這種經歷，但是對情感向來不敏感的七一很罕見地感同身受到了二月的悲傷，不過她也做不了什麽，除了抱抱他。

“我沒有拉黑他們的聯系方式，也沒有換過電話號碼。可能因為每個月拿了工資我都會打一部分回他們卡上，他們知道我沒死就不在意我在哪活得怎麽樣了吧，或者說，恨不得我死了，他們才不會在同事面前丟臉。”

“哦叫到車了，三分鐘就到了，還以為回不去了又要在外面睡一晚上了。”七一看見二月背過身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又故作輕松地笑著轉移話題。“海邊睡覺還挺舒服的，海風海浪的白噪音聽起來很舒服，跟上海這邊的海不一樣，有空帶你去玩。”

七一輕輕牽起二月的手，指尖一下一下觸碰著手腕上那條二月標志性的，就算已經褪色發舊，他也從不離身的紅繩。她猜過很多次這根繩子的來歷，長輩送的，廟裏求的，大師給的等等，獨獨沒有猜到只是路邊隨便買的。

這紅繩，看似平平無奇實則紅的耀眼奪目，就像離開家之後的二月一樣，表面上不過是個抗壓的位置，賽場上沒有出彩的地方，賽場下也不過普通人而已；實際上七一知道，二月場內扛起了本該亮仔擔的副指揮，場外還要時時刻刻關註自己的情緒心態和生活。大家都知道QW的核心是七一，她就像舵，永遠指著正確的方向，但是沒人知道二月是那個掌舵的人，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引導著七一。

“好啊，說定了，有空帶我去看看。”

她的聲音很輕，就像戀人之間說情話的呢喃語一般，二月轉過頭正好看見了七一眼裏像細鉆一樣閃亮的水光。

“哭什麽啊，我都沒哭。”

“騙子，你以為我沒看見你擦眼淚啊。”

“少尬黑，那是眼睛癢了揉揉。”

“我這也是困了打哈欠的，誰哭誰是狗。”

“啊車到了，起來，上車。”

“懶得起，抱我，哎你真抱啊！別犯病快放我下來！”

由於二月突然襲擊一個打橫公主抱上車把七一惹炸毛了，回去的車上充滿了她破防一樣的指指點點，好像全然忘記了之前有多心疼。

路程挺遠，不過兩個人打鬧著就到了。二月剛一刷開門禁就看見他的小女友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嗖一下的就竄了進去，站在樓梯口大聲喊著：“阿姨，我把月月拐回來給你當女婿啦！”

趁著二月受驚大腦宕機，七一又轉了過來，雙眼直視他的眼睛，仿佛要照到二月心底一樣輕聲笑著開口：“把阿姨分給你一半，多的就沒有啦。”

這是七一一路上絞盡腦汁能想到的辦法裏，最好的一個了，所幸這個主意不賴，就像一朵新蕾，在二月心裏嘭的一下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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