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住院

夢裏是一片近乎黑的藍色，光隔著水從頭頂照下來，水的波紋投射在他的臉上。

就像浸入初冬漆黑冰冷的海水裏，全身驟然凍住了，四肢的血液都仿佛不會流動了。

皮膚一層一層地發冷，冷到心口，冷到骨髓。

冰冷刺骨的湖水吞沒到胸口脖頸處，心臟的血流凝固，呼吸之間像是要把肺都凍成石頭。

整個人懸浮在無盡的水波中，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

黑暗在周圍仿佛潮水般洶湧地彌漫開來，一剎那吞沒了天地間所有的光線。

一切似乎是虛無的，什麽也沒有。忽然如同是天穹開裂，一道陽光帶著溫暖和光明照進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形成一條白線，劃過地板，攀到床邊。

柒緩緩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原來眼睛和喉嚨也疼得厲害。

看清四周，原來他不在家裏，摘掉呼吸機，坐起身，環顧一圈雪白的天花板和墻面，以及隔壁床位上的病人。

一個輔助治療的機器人快速轉動著下端的履帶，來到他面前，用板正的聲音告誡道：“先生，您現在還不能移動。不幸通知您，您患上了新型流感，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柒瞧了一眼機器人，“這裏是醫院？”

“昨晚是您的仿生人主動聯系了我們，幸好及時就醫，您的感染程度已經處於第四階段了，如果達到第五階段，我們也束手無策……先生，您要去哪裏？”

柒顯然沒有聽它後面那些話，掀開被子，就站到了地上。

今天他還有一項任務必須要完成。

“靚仔，我幫你請假了。”一個熟悉的人出現在他面前，手裏拎著一大袋東西。

請假？柒正解著病號服的扣子，聽到這兩個字，動作一頓，低垂的眼睫之下，眼神閃了閃。

“不過，你的光腦，我從公司給你帶來了。”

柒有些意外地擡眼看他，他正站在窗口邊上，陽光給他周身勾了一道燦爛的金邊，尤其頭頂那撮頭發，像一簇蓬松的蒲公英絨毛小傘。

嘴角微微上揚，食指和中指勾著袋子的帶，幾分輕挑地晃了晃。

他背對著陽光立在那裏，臉罩在陰影裏，瞳孔裏卻仿佛有種落滿了陽光的感覺。

……

伍六七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曲起一條腿踩椅子，另外一條腿垂到地上，無聊地看著正在工作的柒。

大概由於才生了病，那張側臉稍顯蒼白，長眉漆黑，黑白分明，如同畫中的潑墨人物。

輪廓疏朗，眼瞳寒冷，嘴唇薄而鋒利，鼻梁與下巴上幾道硬朗灑脫的線條楔刻在瞳膜上，烙下深深的印跡。

柒蹙眉盯著無影屏，十根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指觸著投影鍵盤，手背浮凸著淺淺的筋脈紋路。

有人說男人認真工作的樣子最帥，何況本來就帥，現在來看，簡直是無敵霹靂帥！

柒處理完工作，註意到一道幾乎凝固的視線停留在他臉上。

他轉過頭，對上那只仿生人的目光。

伍六七換個姿勢，翹著左腿，身體前傾，手肘抵著膝蓋，單手撐著下巴，咧嘴笑了笑，“幹什麽這樣看著我？”

雖然坐姿和語氣痞裏痞氣的，可幹凈陽光的笑容很討喜，和他完全不一樣。

一個沒心沒肺的家夥，此刻卻安穩得讓人恍惚。

“難道……”伍六七懶洋洋地拖長聲音，音調輕挑上揚。

又來了，這貨又開始自戀了。柒微微蹙眉，極快地掠過他一眼。

“靚仔，你是不是餓了？”伍六七破天荒地沒有嘴賤，彈了一個響指，顯擺似地捧出一只飯盒，“要不要吃？”

不得不承認這只仿生人的手藝比他好，柒一聲不吭地吃光了。

原本以為這次住院會很無聊，沒想到有這個仿生人的陪伴，眨眼之間，一天就過去了，太陽沒入地平線。

明月清輝被灰霾擋去大半，只剩遠處巨大的廣告屏幕與巡邏的飛行器，緩慢地變換著光怪陸離的圖案，透過玻璃朝屋內投來夢幻的光。

伍六七也不客氣地躺到狹窄的病床上，兩個人睡一個被窩。

病房裏沒有開燈，只留下長條形的地燈灑下幽暗的光芒。

伍六七盯著陰暗的天花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今天我去你公司……”

他自顧自地說了一陣，柒時不時敷衍地應了幾聲。

伍六七似乎想到了什麽，在被窩裏伸著一只腳，輕輕地踹柒一下，“對了，靚仔，你有沒有談過戀愛？”

柒瞟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那點好奇一直在心裏起起伏伏，就像漂在水上的空心葫蘆，怎麽也摁不下去。

“我不會是說對了吧？不是吧，長那麽帥，太浪費了！”伍六七偏過臉，瞇眼看著柒。

其實母胎單身也沒什麽可恥的，只是對方這嘚瑟的態度，實在令人不爽。

“難道你不是？”柒語氣淡漠。

“我又不是人類。”伍六七雙手枕在腦後，仰著脖子笑，嘴巴無恥地咧到最大，“你不會連愛情動作片都沒看過吧？我有不少好東西，要不要看？讓你開開眼界啊！”

柒全當成是聽不見，過了一會兒，聽到伍六七小幅度地翻了個身，老舊的床墊被弄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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