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幫會

雨水啪啪地打在玻璃上，風吹得松動的窗戶哐哐地響，鉆入耳道，吵得人難以入眠。

伍六七在床上翻來覆去，依舊沒有睡意，最後仰躺著，瞪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一腳把被子踢開，坐起身。

窗外的霓虹燈照得根根雨絲分明，在夜色裏閃著各種斑斕色彩。

這種晚上，睡不著的人總是會想很多東西，回憶很多過去。

但是他失憶過一次，丟失了很多記憶，回憶也很有限。

即使在擁擠的街道，即使處於喧嘩的人群中，卻感覺隔著什麽東西，無形的，透明的，身畔輝煌絢麗的燈火是一片虛幻的光影。

更別說是這樣的雨夜，窗外的景物隱沒在黑暗裏，朦朦朧朧，望不真切，看不清楚。

思緒亂飛，抓不到重點，他有些煩躁地蹙著眉。

他本來就不喜歡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身體往後一傾，再次躺平了，看著天花板……

高樓聳立，最頂層幾乎沒入雲端，長達二十餘米的弧形全景落地飄窗，陽光將屋內照得透亮。

一扇銀色金屬大門背後，竟然是蒼白的病房。

潔白的墻壁，潔白的被單，四周彌散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無數儀器鋪滿了整個空間，輸液管和電線宛如藤蔓在半空中交纏。

病床上，一個人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生是死。數十條管線從被褥下伸出，觸須般連接著各式儀器和他的身體。儀器無聲運行，指示燈閃爍紅藍的光，發出滴答的聲響，就像心跳那樣。

十幾個穿黑西裝的人佇立在床邊，為唯獨首的人穿了一襲暗綠中式衣袍，銀白長發披肩，低垂著眼眸，神情疏離冷漠。

醫生護士恭敬地向他行禮告退，他只是掃了一眼他們，並不出聲詢問病人的病情，顯然他不關心這件事。

病人睜開眼，看了一眼滿屋黑壓壓的人，“也不用那麽多人給我送終吧！”

其中一個年輕女子穿著西裝套裙，秀眉微皺，憂心忡忡地說：“請您千萬不要這麽說。”

為首那人語氣平淡，目不轉睛地望著床上的人，“首領多心了。”

“我都知道你們都很關心我死了以後，誰來接我的位置。”病人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就是他，我培養的接班人，他沒有名字，我給他了一個代號，柒。”

年輕女子接過一看，這是一張單人半身照。

只見上面的年輕人不到二十歲，面容冷峻，眼神銳利，頭發有點長，看起來又硬又紮，嚴重的黑眼圈更添幾分陰鷙的寒意……

雨幾乎下了一天一夜，臨近午後才停了，路面上殘留了一灘灘水窪，陽光映著盈盈生輝。

伍六七打開衣櫃，在一大堆白衛衣裏面，挑出一件白襯衫和一套深藍西裝，給自己換上，又從抽屜裏選出一條金棕色的細點紋領帶。

嘴上吹著口哨，他系了標準的溫莎結，拿出一面小鏡子，給自己照了照，想了一下，還是不紮小辮了，畢竟他今天要去混錢的，不能帥得太顯眼。

他取出小梳子順了順頭發，又擦了擦腳上鋥光瓦亮的皮鞋，伸了一個懶腰，出了門。

他腳步輕快地踏著樓梯下去，路過樓道時，不經意地瞅了一眼。

那個穿紫袍的靚仔果然走了，那把傘也不見了。

走出樓道，來到巷子裏，頭頂懸掛著數不清的繩子，繩子上晾曬著衣物，墻面長了青苔，看上去頗為蕭索。

墻上滿貼了小廣告，還用黑筆寫了一個手機號。

臟兮兮的大黃狗在垃圾堆翻找食物，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還有一個趴在路邊畫著各種東西。

暴雨過後，排汙渠暴漲，隱約有股惡臭，頑固地從滿大街女人們劣質的香水味裏冒出來。

“小帥哥，要去哪裏啊？”一個穿露背長裙的女人慵懶地倚靠著燈柱，朝他打招呼。

“我去賭一把。那麽早就做生意了？”他笑笑隨口答道。

“還早呢，都快到吃晚飯的點了。去哪家賭，可別輸光了。”另外幾個女人嘻嘻哈哈地說。

伍六七是去賭錢，卻不是去賭/場，轉而來到一家酒吧。

賭/場的監控系統過於覆雜精密，對於他接下來的行動實在不利。

他在吧臺點了一杯酒，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尋找著監控漏洞。

酒吧這種地方本身就是放松消遣的，攝像頭裝得不多。

伍六七端起酒杯，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酒杯掩著臉，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

一個人坐到伍六七旁邊，點了一杯酒。

伍六七轉頭一看，那身基佬紫怎麽看怎麽眼熟，他定神瞧了瞧那人，眼睛瞬間睜大，“靚仔，怎麽是你？”

伍六七手肘撐著半身，微微傾身，有點開心地湊過去，“你還記得我嗎？昨天你救了我，我還給你送了一把傘。”

“……”那人低垂著腦袋，不說話，默默喝著酒。

“辣麽高冷的嗎？”伍六七也不去理他，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又悶了一口酒。

伍六七偷眼瞄了一下他，餘光瞧見他的手，那只手攥著酒杯，戴著黑色霹靂手套，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對方自然是練家子，不過莫名有某種奇怪的感覺，感覺那只手應該拿著什麽武器，一柄又薄又快又鋒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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