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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銀蒼碧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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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銀蒼碧洱(八)

翁公孺弓著腰,被黃衣內侍領進殿。 蜀王府從外頭看是素簡的,內裏深邃廣闊,翁公孺穿過一重重殿宇,拎起衣擺,踏上玉階,望見涼殿裏的蜀王,他遠遠地俯身叩首,“殿下。” 蜀王倒很隨意,徑自歪在石榻上,招手叫翁公孺進來,一名內侍鋪了坐墊,另一名用托盤奉了茶,便無聲地退下去了。 “謝殿下。”連著騎了多日的馬,翁公孺胯下疼得厲害,動作有些遲緩地坐下來。他來時特意沐浴過,換了襕袍,系了襆頭,還薰了香,大腿隔著坐墊碰到冰涼的地面,翁公孺不禁渾身一個激靈,險些打個噴嚏出來。他捂著鼻子,環顧四周,笑道:“殿下這裏,讓臣想到了蒼山,六月山頭猶帶雪,罡風誤送到蓬萊呀。” 蜀王面白體豐,只穿著素紗中單,一笑起來,還是年輕時風流倜儻的模樣。“你怎麽知道我這裏沒有雪呢?”他故意賣個關子,見翁公孺詫異,吳王拍一拍手,幾名內侍上來,將涼殿一周的竹簾卷起,三面軒敞,有水霧自檐角緩緩飄灑,被陽光一照,真如瓊雪玉屑。 “這殿後鑿了石渠,引得是西嶺融化的雪水,用一架水車把雪水源源不斷地車到殿頂,正是為了取那點清涼之意。”蜀王手邊還擺著冰盤,他很愜意地笑,“你覺得是罡風麽?我倒覺得是柔風。” 引西嶺雪水到蜀王府,好大的手筆!竟也沒怎麽聽到民怨。翁公孺讚道:“殿下的巧思,妙呀。”沒忍住張嘴打了個噴嚏,他鼻子有點發齉,“在下,咳,這兩天趕路,大概是中了暑氣了。” 蜀王說他不像暑氣,倒像是風寒,叫人仍把竹簾放下,又親手把自己的外袍給翁公孺披上,翁公孺推辭一番,也就受了。 蜀王對他頗關切,“你路上該帶兩個伺候的人。” 翁公孺說:“有兩個僮仆。” 皇甫佶和阿姹兩個,被攔在了廊下。翁公孺對阿姹的身份尚有顧慮,叫她也挽起發髻,穿起袍衫,做個男孩打扮。皇甫佶向來是知禮節的,只怕那個段小娘子會作妖……翁公孺趁端起茶盅的功夫,餘光往廊下掃去,見阿姹端正肅然地跪坐著,絲毫不顯嬌嬈,儼然是個略小一號的皇甫佶。翁公孺暗自有些驚訝。 他這才一眼…

翁公孺弓著腰,被黃衣內侍領進殿。

蜀王府從外頭看是素簡的,內裏深邃廣闊,翁公孺穿過一重重殿宇,拎起衣擺,踏上玉階,望見涼殿裏的蜀王,他遠遠地俯身叩首,“殿下。”

蜀王倒很隨意,徑自歪在石榻上,招手叫翁公孺進來,一名內侍鋪了坐墊,另一名用托盤奉了茶,便無聲地退下去了。

“謝殿下。”連著騎了多日的馬,翁公孺胯下疼得厲害,動作有些遲緩地坐下來。他來時特意沐浴過,換了襕袍,系了襆頭,還薰了香,大腿隔著坐墊碰到冰涼的地面,翁公孺不禁渾身一個激靈,險些打個噴嚏出來。他捂著鼻子,環顧四周,笑道:“殿下這裏,讓臣想到了蒼山,六月山頭猶帶雪,罡風誤送到蓬萊呀。”

蜀王面白體豐,只穿著素紗中單,一笑起來,還是年輕時風流倜儻的模樣。“你怎麽知道我這裏沒有雪呢?”他故意賣個關子,見翁公孺詫異,吳王拍一拍手,幾名內侍上來,將涼殿一周的竹簾卷起,三面軒敞,有水霧自檐角緩緩飄灑,被陽光一照,真如瓊雪玉屑。

“這殿後鑿了石渠,引得是西嶺融化的雪水,用一架水車把雪水源源不斷地車到殿頂,正是為了取那點清涼之意。”蜀王手邊還擺著冰盤,他很愜意地笑,“你覺得是罡風麽?我倒覺得是柔風。”

引西嶺雪水到蜀王府,好大的手筆!竟也沒怎麽聽到民怨。翁公孺讚道:“殿下的巧思,妙呀。”沒忍住張嘴打了個噴嚏,他鼻子有點發齉,“在下,咳,這兩天趕路,大概是中了暑氣了。”

蜀王說他不像暑氣,倒像是風寒,叫人仍把竹簾放下,又親手把自己的外袍給翁公孺披上,翁公孺推辭一番,也就受了。

蜀王對他頗關切,“你路上該帶兩個伺候的人。”

翁公孺說:“有兩個僮仆。”

皇甫佶和阿姹兩個,被攔在了廊下。翁公孺對阿姹的身份尚有顧慮,叫她也挽起發髻,穿起袍衫,做個男孩打扮。皇甫佶向來是知禮節的,只怕那個段小娘子會作妖……翁公孺趁端起茶盅的功夫,餘光往廊下掃去,見阿姹端正肅然地跪坐著,絲毫不顯嬌嬈,儼然是個略小一號的皇甫佶。翁公孺暗自有些驚訝。

他這才一眼,蜀王便留意到了。這人足不出戶,卻仿佛無所不知。“皇甫府的小郎君,怎麽成了你的僮仆?”

翁公孺尷尬了,自知瞞不過,只好道:“殿下慧眼。”剛把茶送到嘴邊,耳畔隱約風動,茶盅猝然碎裂。見有箭簇深深嵌入廊柱,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翁公孺雖然在軍中,卻是個純粹的文人,他先一楞,驀地變色,身體往後一跌,待要高呼“殿下小心”,見蜀王穩穩地坐在石榻上,面上猶有微笑,廊下把守的侍衛更是若無其事,翁公孺心頭頓悟,理了理袖子,笑道:“在下沒拿穩茶盅,失儀了。”

蜀王眼裏閃著讚賞的光,朗聲笑道:“強將手下無弱兵,翁參軍,你這份鎮定,也是少見。”

“我只是見殿下府上嚴謹有序,應當不會鬧刺客吧?”

這句恭維剛說完,有個窄袖圓領袍的少年走進涼殿,手上還拎著角弓,他目不斜視到廊柱前,握住箭桿,用力拔了下來。

“靈鈞,不要胡鬧了。”蜀王嘴上是呵斥,不見得真有多少怒氣,“跟翁參軍賠禮。”

少年沒做聲,只冷冷將翁公孺一瞥。他和蜀王相貌不很像,是一雙鳳眼,鼻直唇薄,這種長相的人,難免要心高氣傲。他是蜀王寵愛的三兒子。

翁公孺哪能真坐著等他來賠禮,趁內侍上來收拾碎茶盅,他拎著濕衣擺後退一步,躲過李靈鈞帶著敵意的目光,笑著說“不要緊”,“郎君好準頭,臣先……”

“別急著跑,翁參軍,”李靈鈞將翁公孺的手按住了,他年紀不大,目光逼視時,也頗具威勢。翁公孺慌亂地“啊”一聲,李靈鈞故意把箭簇對著他的鼻尖,晃來晃去,“敢問,以我現在的箭法,夠格在薛相公帳下做個小卒嗎?”

翁公孺用力往後仰著脖子,求助地看向蜀王。蜀王竟也不阻止,只淡淡笑道:“少年人,不服教。”

翁公孺聽出蜀王話音裏的一絲不滿。

去年蜀王手書一封到鄯州,想要送李靈鈞到薛厚麾下做個小校,歷練幾年,語氣不可謂不誠懇,薛厚卻婉言謝絕了,只留了皇甫佶在身邊。今天他帶著皇甫佶來謁見,不是上門來打人家的臉嗎?恐怕李靈鈞心裏正攢著勁呢。

翁公孺沒法回答李靈鈞的問題。說不夠格,是得罪人,說夠格,怕他當場就要跟他去鄯州。一個皇甫佶,已經夠讓他頭疼了。沈吟片刻,翁公孺搖頭道:“我是一個文人,箭法好壞,也看不明白,郎君何不找人比一比?”他揚聲道:“皇甫佶,進來拜見殿下。”

皇甫佶從廊下走進殿來,拜見了蜀王,他好奇地看一眼李靈鈞。

蜀王和氣地說:“你不必管他是誰,你和他出去比一場射箭,如果贏了,我有賞。”

皇甫佶目光移動,見翁公孺微微點頭,他恭敬地答聲“是”。李靈鈞這人心細如發,雖然迫不及待要比試,才一轉身,瞥見皇甫佶穿的下擺不開叉的錦袍,他說:“你的衣服不方便,去換過了再比。”

皇甫佶只把袖子挽了起來,說:“不用換了。在軍營裏,有時候光著身子就得起來迎敵。”

翁公孺暗笑:這是老實話,怕聽在李靈鈞耳朵裏,皇甫佶有自誇之嫌。

果然,李靈鈞冷哼一聲,擡腳往外走了。皇甫佶緊隨其後。翁公孺剛要起身,見蜀王安坐不動,他不禁問:“殿下不去看一眼嗎?”

蜀王搖頭微笑,“小孩子置氣的玩意,沒有什麽好看的。”看他的樣子,對李靈鈞的輸贏也不甚在意。翁公孺探究地看了一眼蜀王,恰逢蜀王的目光看過來,他忙垂眸,將茶盅端了起來。

“翁參軍,你是連鄂國公都倚重的人,我想請教你一事。”

翁公孺陡然聽到這話,心弦立時繃緊了, “殿下言重。”

“我想要請旨回京,在鄂國公看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四周靜了,才聽見水車轉動時的咤咤聲,檐角的水滴砸在臺基上,嗒嗒輕響。翁公孺頓了頓,放下茶盅,故作疑惑地問道:“殿下當年是奉旨出藩的,如今陛下沒有降旨,殿下想以什麽理由回京呢?”

蜀王凝視了一會竹簾外飛翹的檐角,喃喃道:“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奉旨出藩的嗎?”

當朝為官的人,恐怕沒有一個不對那一年印象深刻。翁公孺說:“是聖武朝最後一年。”

“我上路時,靈鈞還在他母親的肚子裏。十四年了,靈鈞沒有見過陛下的面。”蜀王喟嘆一聲,“聽說這一年來,陛下常發夢魘,又患了頭痛之癥,我做兒子的,每每想起來,總是夜難安枕。”他看向翁公孺,是質問的語氣,“骨肉之情,人之天性,我想要回去看視陛下,還需要什麽理由麽?”

“話雖這麽說……”翁公孺扯著嘴角,蜀王的話他沒法接下去,只好用托詞擋了,“殿下要回去看視陛下,如果陛下和殿下覺得是好事,那就是好事。說到骨肉人情,鄂國公只是外臣,就不便於說話了。”

蜀王失笑,“奸佞已經統統伏誅了,鄂國公還在怕什麽,還要繼續明哲保身嗎?”

翁公孺無奈道:“正是這個時候,鄂國公才格外要明哲保身。”他想,這樣打啞謎,要到什麽時候?索性近乎直白地提醒了他一句,“記掛陛下的,可不止殿下一個人呀。”

“原來在鄂國公眼裏,我和別人也沒什麽不同,所以寧願誰也不親近,誰也不得罪啰?”蜀王開玩笑的語氣,話音有點酸,大概是想到了薛厚婉拒李靈鈞的事。

翁公孺不以為然,“前車之鑒,相公不能不小心啊。”

蜀王的目光落在了翁公孺的身上。這時才顯現出李靈鈞和蜀王父子的相似之處——那種威逼的目光,讓人手心攥汗。“鄂國公在那個位置上,小心是對的。在翁參軍你看……”蜀王矜持地後仰,擡起一張氣定神閑的臉,“我也是不值得以性命和前程相托的人嗎?”

翁公孺沈默片刻,說:“如果在下是這樣想,就不會特意繞道來拜見殿下了。”

蜀王眼裏猛然閃過一絲喜色,他將大腿一拍,笑道:“不錯,我是太過心切,身在局中而不知了。”他叫翁公孺上石榻來坐,言語間已經十分密切坦率了,“這個時候,從上至下,都在伺機而動,我若不動,怕落為後手呀。”

翁公孺搖頭:“不動,正是為動。其他人動,難道不會落入陛下眼裏嗎?現在陛下的心情,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恐怕幾年內,都不會再有立東宮的心思了。”

“可我……”蜀王摸著胡子,還是不甘心。

“殿下不動,是為避嫌,讓陛下釋疑,但父母聖體違和,做兒女的不為所動,也非情理所在。我看這位三郎頗有膽識,殿下何不請旨,送王妃和郎君回京為皇後殿下侍疾?一個女人,一個孩童,帶幾名侍從,別人能說什麽呢?”

“此計可行,”蜀王拍手,轉念一想,又無奈笑起來,“只是這個靈鈞……”

腳步聲在殿前響起來,二人噤聲,對視一眼,前後迎出了涼殿,見李靈鈞和皇甫佶走了回來,廊下的阿姹也忍不住,扶著廊柱起身,目光緊緊地追著皇甫佶。

李靈鈞沒有大發脾氣,準是他仗勢欺人,贏了皇甫佶。她忿忿地咬住了嘴唇。

“我該賞你們哪一個呢?”蜀王負手,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打量,面帶笑容。

皇甫佶面色如常,李靈鈞的臉略微地紅了。

翁公孺心下明了,笑道:“我看,還是皇甫佶年紀略長,因此技藝也稍勝一籌吧?”他剛同蜀王議完事,看向李靈鈞的目光,自然又有不同,有了種勸導的意味,“郎君,這位皇甫佶,可是梁國公皇甫相公家的虎子,到鄯州不到一年,已經被薛相公授了七品雲騎尉,”他搖頭,“你輸給他,不冤。”

本以為這話是大大傷了李靈鈞的面子,誰知他竟很平靜地接受了,“翁先生說的是。”他頃刻間斂起了鋒芒,對翁公孺恭謹地施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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