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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世事無兩全,握不住,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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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世事無兩全,握不住,似水流年

冬日度過,又近秋時,一年只在眨眼之間。

謝辭的腳傷內傷完好痊愈,但人清減無神了許多,時常發呆很少再開口說話。

總懷希望卻次次歷經絕望。

壽常宮的人都跟去了玄文觀,皇宮之中已不存在認識謝辭的外人。

因此半年前謝辭腳傷大好後,李徐便放開了對他的控制,少有外臣涉足之地,已可以自由走動,也無需人跟著看管,在最大程度上給了謝辭能有的自由。

整個皇宮的護衛、宮人都知道寢殿裏住著的是皇帝的人,所以李徐並不擔心誰敢對謝辭不恭,抑或是放走謝辭。

但想要走出李徐所規定的範圍,可以說是天方夜譚,即便稍有自由,也沒辦法見到任何故交、同僚。

那只是一個專為謝辭打造的“圈”。

一年已過,所有的鋪墊全部落定,李徐掂量著正是良好時機,再過不久便準備將謝辭的死訊告知謝家。

屆時這世上便再沒有謝辭這個人,只剩皇帝的榻上之臣。

雨打檐鈴,聲聲催起秋夜寒涼。

燭心爆開一聲漸滅火光升騰一縷青煙,帷幔上綴得珠子輕撞幾下又慢慢安穩下來。

李徐仔細地幫謝辭擦去脖頸沁出的汗,汗水將桂香刺激得更加明顯,總令人心猿意馬。

將人摟進懷中輕輕吻了下耳廓,李徐心底憂慮更甚:“你又瘦了許多。”

謝辭疲憊地閉上眼睛,感受著手掌親昵地在腹部畫起圈慢慢地撫摸,他卻早已沒了反抗之舉,從身到心麻木不似從前。

“怎麽哭了?”李徐抹走那幾滴無聲的淚,溫柔地輕哄道:“是疼了嗎?”

謝辭不說話也不肯睜眼看他,沈默下來也便知道這淚是從何而來。

“睡吧。”

心中傷懷,夜卻因心愛之人在身側而不再漫長,可他的心上人仍一日日一夜夜熬著時辰,排斥厭惡著他。

翌日天還沒亮李徐便離開了寢殿,待他回來,謝辭才在沒有他的時間真正安穩入眠。

守了兩個時辰,按謝辭的習慣安排人送了熱水又備下餐食後謝辭也剛好睡醒。

“還是先沐浴再用膳?”

而今兩個人的溝通全靠李徐問,謝辭默認,近幾個月越來越沒什麽話說。

沐浴後,李徐親力親為幫謝辭更衣,整理好後把人抱到了銅鏡前的椅子上。

“阿辭知不知道自己很好看,不論什麽時候都讓人移不開眼睛。”

梳子一點點將長發梳理整齊,李徐含起笑熟練地幫謝辭束好頭發。

看著鏡子中的人,李徐的心跳又無法控制地加起了速度,低頭吻過臉頰卻不得滿足,一點點從耳垂吻到脖子,以這種方式去解魂魄牽繞的毒。

“阿辭,我很愛你。”

謝辭轉頭躲開繼續落在身上的吻,雙目空洞,連恨都很難尋到。

“吃飯吧。”李徐心中更覺苦澀刺痛,將人抱到餐桌落座,拿起筷子開始餵飯。

不知怎的,也不知從哪天起,他開始有些懷念會把碗摔到他頭上的謝辭。

因為那樣的謝辭,至少是活著的。

現在的謝辭餵了飯便吃倒了水便喝,聽話得很,只不過自己時依舊不吃不喝,不是抗拒而是好像已經把這種事情忘記。

“陛下,尤相求見。”

“走不開,直接帶到這兒來吧。”

“是。”

小太監離開寢殿緊著腳步走到了乾明宮外,朝正在等候的尤子書拜禮道:“陛下請大人入寢殿覲見,大人這邊請。”

“有勞公公。”

“奴才不敢。”

行至寢殿,得到召見後尤子書走進去,剛見人影便躬身揖手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不必多禮。”

“謝陛下。”

直起身擡起頭剛想說話,尤子書便被眼前情景驚到撲通跪了下去:“陛下,這...這..”

李徐態度從容,沒當回事:“如你所見,還鄉丁憂是假的,過些時日嘉良侯身死的消息也會傳遍淩國。”

“陛下!這不行啊!”尤子書完全傻了,甚至人就在眼前,心裏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哦?”李徐放下筷子看向尤子書微微歪了下腦袋,“你倒說說哪裏不行?”

尤子書兩只眼睛瞪得老大釘在謝辭身上,看著半點反應沒有、似離了魂的人,心裏酸疼不是個滋味,一會的工夫已經急出了一頭汗來。

“哪裏..都不行啊。”

他想不通為什麽發展成了這樣,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有今日結果。

從前他幫著李徐去騙謝辭,是看到李徐的心是真的,謝辭只是受了蒙蔽,無論怎樣至少不會沒命。

可如今人雖在,瞧著卻與死了沒有兩樣。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實在...痛難消受。

“陛下這般沖動行事,全然不顧後果了嗎?”

“什麽後果?”

“背棄信義,為集中攏權殺有功之臣的嫌疑。”

李徐笑了聲道:“無所謂。”

“陛下可以不在乎流言,那謝家呢?”

“已經安排好了,就算有此懷疑,又能如何?”

尤子書跪著向前情緒更加激動,直有些失智:“陛下這麽做與要他的命有何分別!”

“沒辦法,只有這樣才能把人留住。”李徐撐住下巴看著謝辭,瞳孔映入的只有這一抹身影,“我會努力讓你開心起來的。”

“求陛下開恩!放他離開。”

“你為他求朕開恩?”

“臣是為了陛下。”尤子書叩首一拜,言辭懇切,“陛下,深陷執念,他日定是追悔莫及。”

“他日追悔,總好過現在失去。”

“陛下!臣..”

李徐冷聲打斷,語氣中已有不耐煩:“尤相求見所謂為何?若是不說便出去,莫在這惹人煩心。”

“陛下,真的不能,萬萬不能啊。”

“尤相是否掌權太過,都管到朕頭上了,不若再兼任禦史,大殿上參朕一本?”

“臣不敢!”

李徐慢慢勾起唇角,笑意冷得令人膽顫:“朕看你正有此意。”

“臣不敢,求陛下息怒!”

尤子書咬牙壓下不忍,不敢再擡眼去看謝辭,也不敢再有反駁之意。

“臣今日求見是為水患一事,臣想舉薦都水司員外郎侯印主理。”

“準了,還有事嗎?”

尤子書手捏得發紅,沈默半晌終是洩氣搖了搖頭:“沒事了,微臣告退。”

殿門關上,李徐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顆棗送到謝辭嘴邊道:“不必看也不必寄托希望,他不敢跟任何人透露,來,張嘴。”

謝辭撥開筷子露出許久未見的笑來,頗有自嘲之意:“尤先生是你的人。”

“是。”

“尤子逾呢?”

“應無鬩墻之爭。”

“呵,怪不得,燕西時斛律風根本調不出那麽多兵。”

“阿辭..真聰明,只見尤子書一面便想到這麽多。”

謝辭又是冷笑:“不過偶然遇見便把局布到現在,利用我將斛律風送到牧雲書院,達成合作,親自前往燕西確認斛律風徹底掌權,得到燕西的支持。”

“如此一來皇城的所有事情都好辦很多,就連謀反...只要有兵符和燕西的支持,也沒人敢有異議,還有寰王,是先去了大理寺才認的罪。”

他站起身看著李徐不知應作何感想:“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瞞騙了我的?”

“我去燕西,最重要的原因是擔心你。”

“隨你怎麽說,我看不清你,也不想看清你。”

李徐跟著站起來嘆了口氣:“好不容易聽你主動與我說話,卻是為了這個。”

眼見又沒了理會,李徐握住謝辭的手拉起就走。

守衛知趣地清了人,一路上都有回避,步行不久便到了金鑾寶殿。

大殿恢弘奢豪,金玉琉璃為飾,正中央的階梯之上立著純金打造的龍椅。

李徐拉著謝辭走上階梯,在拉著人坐下前謝辭終於再次有了反應,掙開手轉身便要走,但沒走兩步就被李徐抱起來直接放到了龍椅上。

“我記得你不是一個重規矩禮數的人。”李徐按住謝辭的肩膀把人按回去,見對方不再掙紮,自己才安心坐下。

“我的登基典禮便是在這裏舉辦的,可惜你未能瞧見。”李徐笑著嘆息一聲,“不過,就算瞧見了,你也只會在心裏厭棄我。”

“祈魂節上我許的願,坐擁天下、得到你,如今天下和你我都有了,可為什麽我還是覺得不快樂?”

他看著謝辭,輕輕握住對方的手,但始終沒有得到一個回應的眼神。

“阿辭,你還可以...對我笑一笑嗎?還會..原諒我嗎?”

“你辱我至深,我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原諒你。”

字字句句冰冷清晰直戳人心,李徐捂住胸口,撕裂的痛楚化為一滴淚落在衣袍上慢慢暈開。

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應當做什麽,最後只憋出幹巴巴的四個字:“你屬於我。”

“我不屬於你,我不屬於任何人,我,是我自己,你留下的只是一副沒用的軀殼,就算活著逃不了,死後我的魂魄也會遠離與你有關的一切。”

謝辭看向他,一點一點把手抽回來,一字一句宣告著所有的失敗。

“李徐,你困不住我。”

“軀殼也罷,至少你在我身邊。”李徐望著空蕩的大殿,心也空蕩下來,原來比死要難受的境遇有那麽多。

“阿辭,這些年我過得沒有很好,沈華玲殺了我母妃,送我阿姐去和親,然後做出慈母的模樣讓我替她做事,替她為太子開路,而父皇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卻只有默許。”

“祖母也是一樣,不會做與父皇相悖的決定,但又有心軟同情,所以才處處關照愛護我,可從頭至尾她都沒想過告訴我真相,只是同情地看著我幫仇人奔忙。”

往事浮現眼前,李徐感嘆地苦笑了聲:“在這座宮墻裏,唯一對我真誠以待過的,想來想去只有三哥,他教我騎射,帶我打獵,常指著我罵我笨。”

“明明挨著罵,我卻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親情,覺得他...真的是我的兄長,可年歲長起來,我又從弟弟變成了他的眼中釘,要殺我才能安心。”

“我去集賢院又早早立府,是因在皇宮中睡不著,我怕夢中說錯一句話,就會被人告知沈華玲,然後遭了滅口,離開皇宮也要謹小慎微,也許走在路上就會被三哥派人除掉,日日夜夜膽戰心驚。”

李徐自嘲地笑著,眼中滿是酸澀:“恭維著仇人,與漠視自己的人父慈子孝,看著曾經的兄長刀刃相向....阿辭,很多事..只是因為我不想死。”

“而對你,確因私心,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想要的太多,想要報仇,想要你,還想要你愛我、要你永遠只看到我的好,貪心不足。”

“阿辭..”他看向謝辭,哽咽中含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如果我從未做過任何事,你會不會有看到我的一天?”

“會。”

“真的?”

視線相對,謝辭的目光更加冷漠:“你一直在我眼中,但我眼中的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你令人惡心。”

還未完全升騰的驚喜在這一剎那被徹底擊潰,李徐呆滯地看著對方,周圍忽而陷入一片黑暗,而他便在這片黑暗中一墜再墜,直到被摔得粉碎難拼血肉模糊。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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