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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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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

又過一月,皇城表面重回安寧。

多方聯絡終於收到計昭明送來的信,算著歸期將至謝辭還特地著人將計昭明無人問津的私宅打掃出來。

等到入皇城那一日,計家上下無一人迎接,連計昭明的生母也被控制不得出府相迎。

仕途無望,便成了家族棄子,寒窗苦讀數載一腔抱負終付東流。

“昭明兄!”

看到馬車入城門,謝辭揮手跑過去,馬車緩緩停到他面前,窗子推開,險些相見難認。

自染風流的眉眼此刻如枯槁黯淡,臉上已沒二兩肉,黑了不少,唇邊胡茬不知多久沒刮。

那雙眼睛在朝他身後望一遍確認無人後淺淺彎起笑意。

“阿辭,我就知道還有你會來迎我。”

“那是自然,你還欠我一頓酒呢,可別想抵賴。”

計昭明聞言笑了聲:“還能少得了你的?”

窗子合上,車夫打開馬車門將計昭明扶下來,光憑眼前已似皮包骨的身體謝辭便可想象到這人在崖洲受了多少苦。

他看看馬車裏面疑惑道:“嫂嫂呢?”

計昭明身體一僵,看著這樣的反應,謝辭突然不敢想也不敢問了。

“我娘子過世了。”

答案以平淡的方式傳遞過來,謝辭甚至有些不敢去相信。

“去崖洲的路上提前臨盆,沒找到產婆,胎位不正又失血過多,大夫已盡全力卻還是...一屍兩命。”計昭明已盡量說得平靜,但字字句句還是難掩顫抖,

熟悉之人猶在眼前,熟悉之笑猶在耳畔,本該圓滿的卻無辜受累落得這樣的下場,安慰的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咽不下。

變故來得太快,同失至親,他想象得到計昭明一個人在崖洲時遭受了多少痛苦折磨。

“阿辭,是你向陛下為我求了情吧。”

謝辭點點頭:“我既答應了你便一定做到,可還是晚了,對不住。”

“大恩人吶。”計昭明壓下苦澀撐起笑來,像從前一樣過去摟住謝辭拍拍對方的肩道:“走吧乖乖阿辭,答應你的酒也少不了。”

從秋日過春時,物是人未變卻各自心境大改,再去到計昭明私宅時只覺恍如隔世。

冷清的院子被清掃得很幹凈,計昭明沒過問拿著鋤頭找到埋酒的那棵樹下一點點刨出。

一共埋了三壇,最後一壇刨出來時計昭明用手將上面的土擦去,不深不淺刀刻出的【玲】字。

“這是...我娘子釀的,兩年前,和我一起埋的。”

計昭明跪到樹下抱緊那壇酒,從街上忍到回家,此刻見到自己親手刻下的字終於忍無可忍大哭起來,謝辭站在一旁別開頭已不忍相看。

“阿辭..我悔啊,我好悔啊!”

“斯人已逝,當...”節哀二字謝辭到底沒能說出口,痛徹心扉之哀,原是無法節制的。

計昭明抱著酒壇背靠著樹坐下,指腹不斷在【玲】字上撫過:“我好恨吶..我為什麽要帶那個舞姬來皇城?為什麽啊...”

“我害了她..”計昭明用力捶打胸口,卻怎麽也遏制不住其中的痛,“是我害死了我娘子,是我害死了我未出世的孩子,我是罪人,該死的是我..該死的是我才對!”

“那不是你的錯。”謝辭不知道還可以說些什麽,也算不清到底是誰的錯,只好坐到對方身邊靜靜陪伴傾聽訴說。

“年少時貪享樂少歸家,今日醉在這邊,明日又醉到那邊,她總是那麽溫柔,連發脾氣都那麽溫柔,我就...總覺得沒什麽。”

計昭明捂住眼睛,淚水將掌心一遍遍潤濕。

“可到如今我才知道,她有多盼著我回去....如我盼她一樣,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期盼著,期盼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能在我身邊,可從來沒有...”

“她再也不會對我笑,再也不會溫柔地罵我,再也不會給我釀酒,再也不會幫我補衣,再也不會和我一起想孩子要取什麽名字,她再也不回來了...”

滿城春色如舊,故人音容渺茫,百酸攪腸摧心剖肝,唯餘淚滴鄉土泣填庭院。

回憶往昔愈發崩潰,計昭明越哭越大聲:“我明明那麽愛她,我第一次見她就想娶她,我日夜苦讀,得中進士才敢求大夫人替我去求親...”

“可到她死我都沒說過幾次愛她,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我要玲兒,我要我娘子,我要她回來...我不能沒有她!我要我娘子回來....”

“昭明兄,對不住..”謝辭擡手覆到對方肩上長嘆一口氣,天道不測造化弄人,無從捉摸。

計昭明搖搖頭,眼淚凝固在眼眶,悲哀至極卻無可挽回:“人生得意事,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可如今丟了功名官身,妻兒...也離我遠去,阿辭,我好悔..好恨吶...”

幾度欲言又止,到頭來還是只剩蒼白的兩個字。

“節哀。”

各人有各苦,愁腸百結終了還是要各自化解。

謝辭打開一壇酒捧著倒了一口喝,辛辣燒得喉嚨難受忍不住又想咳嗽。

內傷加重耗得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只能安生休養再想辦法,他從不畏死,但現在他還不能死。

“昭明兄,此番歸京有何打算?”

“月前父親來信,命我返鄉,說已經為我打點好一切,不必再回皇城。”計昭明拭去眼淚苦笑出聲,“我丟了他的臉,他不願再見我這個無足輕重的兒子了。”

“但你還是回來了。”

“我要對玲兒有個交代,要對崔家有個交代,要將玲兒的棺槨遷回計氏墳塋,還有,我不想躲在老家庸庸碌碌終此一生。”

“也好。”謝辭仰頭又喝了一口酒道:“然後呢?”

“南下。”

“去尋你外祖父?”

計昭明點點頭:“功名無望,總得找條出路吧,等我賺了大錢,你這輩子的酒錢我就全包了。”

“那感情好。”謝辭笑了下,“我得燒幾炷高香給搖錢樹招招財啊。”

計昭明露出嫌棄表情道:“受不起,別你上炷香把我的財運克沒了。”

“切,我還..咳咳咳咳!咳咳咳!”謝辭捂住嘴突然咳嗽不止,血順著指縫流出來,與白皙的指節對比鮮明。

“阿辭!”計昭明嚇得不輕,放下酒壇把謝辭的手掰開,掌心也是積攢的鮮血,“你怎麽回事!怎麽咳血了!”

謝辭抽開手掏出帕子擦擦淡定道:“大驚小怪喊什麽啊?我沒事。”

他看一眼身側被他碰倒的酒,眼中微露失落。

“可惜了一壇好酒。”可惜他的身體已經受不了這樣的烈酒。

“酒有什麽好可惜的,你這·是沒事嗎?啊?”計昭明急得不行,“你真確定你沒事嗎?都咳血了,找大夫瞧瞧吧,說話啊,急死個人了!”

謝辭擦去手上最後一點血故作輕松地笑笑:“真沒事,受了點內傷,養養都快好了,是酒喝得太急才會這樣。”

“真的假的啊?”

“這種事騙你幹什麽?放心吧,我最惜命了。”

計昭明拍拍胸口呼出口氣:“哎喲我的娘,嚇死我了,你怎麽受傷了?不會又惹事被陛下揍了吧?”

“嘖,你怎麽跟竹越一樣?不盼我點好。”謝辭咽下血腥氣挑眉一笑道:“怎麽著,沒聽說我滅了娿羅的偉大事跡嗎?”

計昭明一楞,崖洲偏遠幾乎與外界隔絕,回來的路上心緒不佳也沒和外人接觸,如今好多事於他來說已有些陌生。

“只是知道淩國與娿羅開戰,倒是也想過你會參戰,戰場上受得傷?”

“嚴謹來說...應該算鬥毆時受的傷。”

計昭明剛有的擔心變成無語:“虧我跟著著急,你還敢鬥毆呢?我看你的傷不是打架打的,是你爹揍的吧。”

謝辭嘴角的笑僵住,少頃垂頭捏緊手中帕子低聲道:“我爹..不在了。”

“你說什麽?”

“新歲時娿羅列向淩國宣戰,父兄領兵出關,於東脊山戰死,母親遭受不住也隨父親去了。”

無數煎熬痛苦同樣以短短一句話概括,計昭明腦袋如同炸裂一般久久不得回緩,反反覆覆努力了好幾次才張開口:“謝揚也...怎麽會這樣?阿辭,你..”

“沒什麽,都過去了,戰場本就瞬息萬變生死難料,母親當時身體不好.....也許是真的想與父親團聚吧。”

謝辭釋然一笑:“我已擊敗娿羅報仇雪恨,逝者已矣,活著的還要繼續活著,我現在只想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計昭明低下頭,心中酸苦難忍,未至一載妻兒故交皆離人世,最好的朋友也失了父母雙親....

“必須好好活著。”謝辭含笑拍了下計昭明的肩膀,“有一個了不起的人認為不管發生什麽事,只要喝一碗甜湯,等到太陽再次升起時就一定會比昨日堅強。”

“誰?”

謝辭握拳用拇指得意地指指自己:“當然是我嘍,天縱奇才如我,還有誰比我更了不起?”

計昭明嘴角一抽無語地翻個白眼,而後四目相對,兩道笑聲一齊響起。

“阿辭,謝謝,所有事。”

“不謝。”謝辭打開一壇酒遞給計昭明道:“朋友之間不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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