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泡面加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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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泡面加蛋(一)

那天是鐘邱沿最後一天上夜班,傍晚六點上班前,他一直坐在大魚打工的發廊裏。大魚洗完頭就過來坐他邊上,問:“你沒病吧?不照顧下生意,就那麽幹坐著。”

鐘邱沿手肘撐在膝蓋上,說:“我自己一個人待著,我就胡思亂想。”

大魚說:“你的腦子還能想出什麽來。”

鐘邱沿還是那句:“你不懂。”大魚差點想把他轟出店裏。

差不多到晚飯點的時候,劉小英打電話給鐘邱沿說周存趣今天一整天又沒出來吃飯。劉小英質問鐘邱沿:“今早我看見你從他房間裏出來的。”

鐘邱沿心虛地大叫:“我什麽都沒做!”

劉小英心急地大叫:“那他怎麽了,又蔫了吧唧一點東西都不吃了。”

鐘邱沿急乎乎地開著車回了趟親親家園。他推開周存趣的房門的時候,周存趣像往常一樣拿著書,靠在床邊讀。鐘邱沿撓撓頭,問:“哥,你不餓啊?劉小英說你今天一點東西都沒吃過。”

周存趣擡起頭看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麽胃口。”

鐘邱沿在床腳坐下來,緊張地把自己的手掌捏來倒去,磕磕巴巴地說:“那個,我昨晚吧,不知道怎麽了。可能吧,就看你看得....哎呀,這怎麽說。”

周存趣合上了書,說:“你在自作多情什麽。我就是,想到蔣朗語,想到那時候,恐懼感好像回來了。吃不下東西。”

本來和鐘邱沿說完的當下還覺得也就那麽回事,但等回憶真正清晰起來的時候,那種無力感和浪頭一樣朝周存趣打過來。他感覺自己又有點站不住。他對自己無能為力。

鐘邱沿想勸周存趣吃點東西,自己的肚子先咕嚕嚕叫起來了。他說:“突然想吃泡面了,你吃嗎?”

周存趣說:“不吃。”

十五分鐘後,周存趣被鐘邱沿強行扯到了餐桌邊。餐桌上放了兩碗香噴噴的泡面。劉小英在客廳那張寫字臺邊上戴著老花鏡邊練字邊嘟囔:“吃泡面有什麽營養。”

鐘邱沿回她:“吃泡面要什麽營養。”他扭頭笑瞇瞇和周存趣說:“劉小英的庫存只有一顆雞蛋了,我把這顆荷包蛋勉為其難讓給你。你只需要說聲‘謝謝’就可以。”

周存趣垂著手,感覺自己還是沒什麽胃口。但是鐘邱沿坐在邊上,特別爽快地開始唆面,吃兩口又忽然站起來,從冰箱裏拿了碟醬牛肉出來。他說:“這樣就有營養了。”

周存趣看著他吃了會兒,終於拿起筷子吃起來。

劉小英坐在寫字臺邊,看著自己那張小小的餐桌。鐘邱沿自己吃一會兒,就給周存趣夾兩塊醬牛肉蓋在泡面上。他指導周存趣說:“荷包蛋要浸下去,要浸滿湯汁吃的嘛。”

周存趣有點無奈,只能照他說的做。他們兩個人低頭吃著面。劉小英把眼睛轉向了窗外,過了會兒,又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

現在鐘邱沿站在小區大門外邊等著,周存趣能自己慢慢走過來找他了。鐘邱沿問他要不要在面包樹街上走一走。周存趣點了頭。

親親家園小區算是在老城區了,新城區那塊已經建滿了綜合體。老城就還是那副樣子。最近因為要辦什麽國際賽事,於是把臨街的外立面都修繕了一下。街口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開著。店員會看到每天淩晨就會有兩個男人茫無目的地在街上漫走,走到街口又走回去。他只會覺得他們古怪。但鐘邱沿挺喜歡每天的那段時間的。世界上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這間便利店。周存趣斷斷續續說著話,有時會告訴鐘邱沿他最近在書上讀到的片段。他說在瓜亞基印第安人的語言裏“出生”和“降落”是同一個詞“waa”。所以小孩的出生像是一種著陸。有種小孩是從很遙遠的地方艱辛飛抵的感覺。

周存趣說這些的時候,垂著眼睛,非常漫不經心。差不多走兩個來回,他就會氣喘著說累了。於是那天的散步到此為止。鐘邱沿會把周存趣一直送到三單元五樓門口。周存趣拿鑰匙開門的時候,鐘邱沿發現自己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有了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就是,哦,今天的散步又結束了的感覺。

鐘邱沿靠在樓梯拐角那個地方,手插在褲兜裏,叫了聲:“哥。”

周存趣轉回頭。鐘邱沿又無話可說,就是扭來扭去嗯啊了半天,說了聲:“晚安。”

周存趣朝他笑了下。

那天晚上,鐘邱沿開車回家,在樓下停好車後不多久,周存趣發了條短信給他,問:你到家了嗎?

鐘邱沿激動地一次三階梯跨到了家門口,回了條:到了。

他回覆完,趴到沙發上等著周存趣再給他回信息。但等了半天,周存趣也沒再發什麽過來。鐘邱沿把自己翻了個面,躺在沙發上把手機按亮關上,關上又打開,短信界面還是只有一句“你到家了嗎”。鐘邱沿坐了起來,叫道:“我到了,媽的,我到了。然後呢?”

第二天開出第一班車的時候,鐘邱沿還在琢磨。周存趣憑什麽不給他回信息了。他今天一定要問問憑什麽。

結果晚上周存趣雲淡風輕地說:“你不是說‘到了’嗎?我就問問這個。”

鐘邱沿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擠著周存趣說:“你不能多給我發幾次消息嗎?不能主動給我打次電話嗎?”

周存趣被他擠得幾乎貼在親親家園小區的圍欄邊了。他覺得很好笑,說:“你好像個無理取鬧的小情人。”

鐘邱沿沈默了。周存趣拍了下手臂上的蚊子,擡頭的時候發現鐘邱沿還在那裏做著什麽深沈的思考。他們走回樓上的時候,鐘邱沿都沒有講什麽話。周存趣找鑰匙開了門。

那天鐘邱沿剛開出面包樹街的街口,周存趣就打電話過來了。鐘邱沿接起來問:“怎麽啊?哪裏不舒服嗎?”

周存趣笑說:“怕你不舒服,打個電話給你。現在舒服了嗎?”

鐘邱沿聽到周存趣的聲音,興奮得臉都一下子熱了。他開了點窗,犟嘴說:“還行。”

周存趣哦了聲,問:“那怎麽辦?”

鐘邱沿也沒說什麽,但他不肯掛電話,也不肯讓周存趣掛電話。鐘邱沿就那麽拿著手機上樓,拿著手機躺到床上和周存趣扯有的沒的。有一段時間,他們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聽筒裏只能聽到周存趣翻書的聲音。

周存趣問:“睡了嗎?”

鐘邱沿說:“沒呢。”

然後他們又繼續掛著電話。周存趣終於說:“手機都發燙了。我先掛了,晚安好嗎?”

鐘邱沿把臉埋在了枕頭裏,甕聲甕氣地耍賴說:“不好。”

周存趣在電話那頭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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