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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蘑古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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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蘑古力(五)

鐘邱沿打電話給周存趣,說:“現在你試著自己一個人走下樓梯。我在樓下等你。”

周存趣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拿著長柄傘站在門口沒有動。鐘邱沿說:“我不會掛斷電話的。你記得,我在樓下等你。”

周存趣低頭看著眼前的樓梯,那像一個延展到深處的洞窟。空氣中有一種微雨的氣息。電話那頭有鐘邱沿的呼吸聲。周存趣慢慢走下了樓梯。

鐘邱沿問他:“看到‘和氣生財’了嗎?”

周存趣說:“看到了。”

鐘邱沿又問:“現在路過莊老師家的鞋架了嗎?”

周存趣沒說話。鐘邱沿等了一會兒,周存趣說:“看到了。”

他就那樣極緩慢地走到了一樓。鐘邱沿舉著手機,朝他大力揮手。周存趣有點脫力。鐘邱沿扶住他,說:“做得很棒。周存趣小朋友你真棒呀。”

三單元樓道口那盞時有時無的燈忽然暗了一下。周存趣脫力得把額頭擱到了鐘邱沿肩上。鐘邱沿不敢動了。他把周存趣攬過來了一點,摟住了他的腰。

鐘邱沿忽然很想知道,周存趣說他喜歡男人,那他和男人在一起過嗎,他們是怎樣接吻,又是怎樣親密接觸的?他想象不出來。

鐘邱沿抱著周存趣在那兒胡思亂想了半天,忽然小聲嘀咕道:“我以前還挺喜歡村裏跟我一起長大的一個女生的。現在人家都能帶著小孩坐我的車了。”

周存趣疑惑地嗯了聲。鐘邱沿放開手,尷尬地揉了下頭,說:“沒什麽。”

周存趣說:“那你,不太行。”

鐘邱沿楞了下,嚷嚷道:“什麽不太行啊。喜歡我的女孩子也很多的。我老媽邱雪梅說,我怎麽也算我們村排得上號的大帥哥。”

周存趣說:“阿姨真好。”

最近一段時間,鐘邱沿發現,周存趣開始慢慢能和他流暢說話了之後,就開始展現出一種劉小英親外孫的基因,明嘲暗諷的能力十分突出。

周存趣已經自己走出去了一點,鐘邱沿才追上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右手的手指分開合上,捏來捏去,問:“哥,你剛那話什麽意思啊?”

周存趣沒再理他。

-

過幾天,傍晚吃飯的時候,只有劉小英和周存趣。劉小英說鐘邱沿打電話來和她說自己今天輪休,跟朋友約了吃飯,就不過來了。劉小英抓著她那只紅白相間的老年按鍵機說:“你是真當我這裏是自己家了啊,不來吃飯還要報備一聲了。”

鐘邱沿在電話那頭撒嬌:“劉小英,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二外婆。”

劉小英罵道:“什麽大外婆,二外婆,臭小子。”

總之,那天傍晚餐桌上放了四個菜,但是只有劉小英和周存趣兩個人吃飯。劉小英說:“那小子出去見朋友了。”

周存趣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萵筍。

鐘邱沿的兩個發小,在發廊當學徒的大魚和汽修工阿山說要給他補過一下生日。他們從小在鐘家村一起長大的,成績都不怎麽樣,整天混在一起。阿山小時候就不愛說話。他就記得上幼兒園小班的時候,老媽把他扔到村口小超市邊上的幼兒園裏。他夾著一只小抱枕,蹲在屋外不肯動。老師拉他他也不起來。

有幾個小朋友以為他們在拔河,興沖沖地跑出來要一起參加。老師有點生氣地用當地方言問:“你到底要在這裏幹嘛?”

阿山眼淚吧嗒吧嗒掉,哭著說:“我想在這裏做一棵樹。”

那時剛上中班的鐘邱沿和大魚興奮地擠到他身邊並排蹲好,興奮地問阿山:“怎麽做,怎麽做,我們也要做一棵樹。”

於是他們三個跟苔蘚上長出來的三顆蘑菇一樣,傻乎乎地在那裏蹲了半天。一直到鐘邱沿問阿山:“能先變回人嗎?”

阿山點點頭。旁邊兩個人如釋重負地站了起來。

幼兒園老師當年就斷言,這三個人如果能有出息,她就不姓鐘了。離奇的是,據說後來老師找到了親生父母,還真的不姓鐘了。但鐘邱沿他們三個長大之後,確實不算有出息那一撥。

阿山開了幾罐啤酒和鐘邱沿、大魚碰了下。大魚雖然叫大魚,其實長得跟小蝦米一樣。他問鐘邱沿:“你眼袋都快垂到地上了。最近人也見不著。你是在開公交還是偷偷去開火箭了啊?”

傍晚大排檔還沒多少人。老板娘把兩大盤燒烤放到桌上。鐘邱沿喝了半罐啤酒,說:“你不懂。”

大魚哈了聲。鐘邱沿突然問他們:“哎,你們能在房間裏呆兩年不下樓嗎?做得到嗎?”

阿山說:“那不跟坐兩年牢一樣。”

鐘邱沿咬著空竹簽,嘀咕道:”就是啊...這是受了什麽傷,要把自己關起來兩年。”

大魚又開始問:“鐘邱沿你最近到底在幹嘛啊?”

鐘邱沿說:“你不懂。”其實他自己也不懂。

那天淩晨,周存趣慢慢路過“和氣生財”,慢慢走過莊老師的家,看到“雙黃蛋”爺爺家外面有個摔破的圍棋盤。他走到一樓的時候,沒看見鐘邱沿。周存趣忽然不安起來,抓著長柄傘,有點不知所措地僵在樓道口。這幾天他自己走下來之後就能看到鐘邱沿靠在防盜門邊,看到他,就會揮揮手讓他過來,然後餵周存趣一顆蘑古力。昨天鐘邱沿在他嘴裏塞了顆好多魚,然後問他:“驚不驚喜?”周存趣覺得無奈又好笑。

周存趣拿手機出來撥電話給他的“智能小助手”。鐘邱沿在那頭說:“走出來。”

周存趣於是第一次自己推開防盜門,走到了三單元門口的主道上。他在剛下過雨,濕漉漉的小道上獨自一人走著。世界安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他三十一歲了,他連獨自下樓走一趟路都覺得恐怖。

終於走到小區大門口的時候,周存趣看見鐘邱沿站在門外,一只手裏夾著半支煙,另一只手伸出來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出了親親家園。周存趣楞站在原地反應了一會兒,然後和鐘邱沿說:“給我一支煙。”

他們靠在面包樹街邊抽煙。周存趣瞇眼睛吸了半口煙,嘆在地上,說:“我上次走這條街的時候,下很大的雨。兩年前的雨。”他轉頭笑著對鐘邱沿說:“謝謝你啊。”

鐘邱沿也笑起來。他今天和大魚、阿山喝酒一直喝到快零點,然後打了輛車飛奔過來的。周存趣說他身上都是酒氣。鐘邱沿故意要黏到他身上去,說:“弄臭你弄臭你。”

周存趣推著他說:“無不無聊啊。”

鐘邱沿忽然伸手抱住了周存趣。他喝多了酒之後,說話有點大舌頭,一句話咬著另一句話小聲說:“劉小英說你以前是個很厲害的人。我和我朋友們啊,都是一群混得蠻差,不太厲害的普通人。所以我不知道,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是不是非常辛苦的事。也可能是吧。你辛苦嗎?”

周存趣靠在鐘邱沿身上,有點無神地看著街對過歇業了的報刊亭,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淌過臉頰,摔在黃綠色路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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