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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蘑古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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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蘑古力(三)

鐘邱沿第一次在傍晚的餐桌上見到周存趣的時候,和劉小英兩個人對面對坐著,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但是一點沒動,光上下左右擡頭低頭看周存趣吃飯夾菜。那天不知道什麽緣故,鐘邱沿照例推開周存趣的房門,探頭說:“哥,今天劉小英給你做了雞湯,出來喝啊。”

周存趣靠在面包超人小夜燈邊上,盯著他看了會兒,合上了書。

那天四方形的小餐桌上擺了五六只菜,胖乎乎的小電飯煲靠邊放著。鐘邱沿盛飯的時候說不知道誰家在做酸菜魚,味道都飄進來了,香香麻麻的。劉小英端著蘸白切雞的調料走出來,讓鐘邱沿往邊上讓讓。周存趣洗好手,坐到了餐桌邊。傍晚的餐桌才有的那種溫暖的香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突然有點後悔走出來。

劉小英已經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雞湯,特別高興地說:“鐘邱沿從鄉下帶回來的,真的是土雞,特別香。”

周存趣沒看他們,低頭吹了吹雞湯,嘗了一口。鐘邱沿差點想起立鼓個掌。

但整個吃飯時間,周存趣始終沒說話,也沒看他們,一個人安安靜靜吃完了碗裏的飯。劉小英把他喝雞湯的碗又拿過去,有些著急地說:“外婆馬上再盛一碗,你再喝一碗好不好?”

周存趣低頭看著自己的發梢,過了會兒,說:“好。”

劉小英趕忙站起身。鐘邱沿跟著起身想去幫忙的時候,周存趣忽然擡頭望向他。鐘邱沿問:“哥,要什麽東西嗎?”

周存趣把一張便利條放在了餐桌上。他把紙條慢慢推到鐘邱沿那邊,然後看了眼劉小英。鐘邱沿會意,把紙條收了起來。

那天,周存趣乖乖又喝了碗雞湯,站起身走進了房間。他有點脫力地靠著自己的書堆坐下來,把臉埋進了臂彎裏。外婆的高興反而讓他好難過。這幾年外婆對著他哭過,也自己偷偷躲起來哭過。但外婆從來沒說過求他出來之類的話。劉小英只有邊哭邊笑著和周存趣說:“你待多久,外婆就會養你多久。”

周存趣在紙條上對鐘邱沿寫:請你淩晨再來一趟,我會給你留好門。

淩晨的時候,鐘邱沿推門溜進去。他打開周存趣的房門,輕輕關上,然後說:“報告,外面一切正常。”

周存趣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鐘邱沿盤腿坐到床上,又開始一邊自創手語一邊問周存趣:“大哥想和我說什麽事嗎?”

周存趣沒說話。鐘邱沿撓撓頭,想著要不要去外邊把劉小英練字用的紙拿進來寫字交流。周存趣開口說:“我,會說話。”

鐘邱沿挑了下眉,盯著周存趣看。周存趣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看向自己手邊的書,很慢很慢地說:“會說話。但是,很久沒和人說話。”

他又擡頭,問鐘邱沿:“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鐘邱沿笑起來,想都沒想就說:“沒問題。”

周存趣楞了下,張了張嘴巴,也突然笑了下。他這兩年連笑都不怎麽笑,調動面部肌肉的時候都覺得艱難。

鐘邱沿那顆頭轉來轉去,看著這間堆滿書的房間。坐在房間深處的周存趣,像困在塔樓裏很久很久,然後有一天從窗口放下了自己的長發邀他上樓的萵苣姑娘。這位“萵苣姑娘”跟他說,希望他能幫忙帶著他下幾趟樓試試。他想要在十一月有可能參加外婆的八十大壽。

周存趣低頭揉著自己的指甲蓋,說:“很麻煩你,但我,自己一個人可能,沒辦法。”

鐘邱沿看著周存趣,忽然伸手拽了下周存趣的胳膊,說:“那從午夜沒什麽人的時候嘗試看看好不好?今天要試試看嗎?”

周存趣皺起眉,縮回了自己的手,說:“今天很累了,你先走。”

鐘邱沿被趕出了周存趣的房間。趕出去之前,周存趣囑咐他說:“不要告訴,外婆。如果我還是,做不到。她會失望。”

-

第二天夜裏,鐘邱沿在家門口等著周存趣。周存趣換掉睡衣,穿了件白色T恤衫和牛仔褲。衣服看起來大了不少。他把頭發紮起來,手裏拿著劉小英的長柄傘。踩到屋外的時候,鐘邱沿靠在墻邊沖他輕輕吹了聲口哨。

周存趣嚇了一跳,立刻想轉頭逃回房間裏。鐘邱沿拉住了他的手。

他帶著他一點一點慢慢走下樓。住在四樓的租戶經常換,最近住了一對脾氣不好的小年輕。門口還貼一大張“和氣生財”。三樓的莊老師是劉小英以前的同事,已經老年癡呆了,被送進了療養院。二樓的,鐘邱沿抓著周存趣的手腕說:“二樓的雙胞胎爺爺,大黃爺爺和二黃爺爺昨天打架了,你不知道,二黃爺爺都被打哭了。我現在為了方便起見,會叫他們‘雙黃蛋’爺爺。”

周存趣低頭看著臺階。鐘邱沿一直提醒他小心,最近因為雨很多,樓梯非常濕滑。

走到二樓的時候周存趣停了一陣子。他小的時候讀的就是實驗小學,所以在外婆家住過很長一陣子。下了課瘋跑回來,上樓的時候會拿鑰匙在墻上深深淺淺地劃著玩。

他們終於走到一樓的時候,外面已經不下雨了。兩年過後,第一次站在地球的表面上。周存趣抓著鐘邱沿的手,低頭望著老舊小區維修不繕的路面,水泥地中央長出青草和野花,花壇邊新豎上去的“禁止踩踏”標牌。圍墻以外的另一個小區已經整個推倒在重建了。周存趣看著安眠在深夜的塔吊機,發現世界不管怎樣都在運轉著,運轉著,被離心力甩出去的,只有他自己。

他深吸了口氣。

鐘邱沿也學他深吸了口氣,然後說:“夜晚好好聞啊。”

下過雨之後,春末夏初的夜晚,有一種很古老的氣味。那天周存趣就只走到家樓下,接下去的一周,他也都只能走到家樓下。然後他和鐘邱沿兩個人並排站在樓底發呆。

差不多一周半之後的某天,全天新聞都在報道又有幾級臺風過境。鐘邱沿開的188路公車當天下午都停運了。他本來想和周存趣說一聲,今天要不就先不下樓了,外面風大雨大有點危險。然後他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周存趣的聯系方式,也不能不遵守承諾打給劉小英跟她說這件事。

那天晚上鐘邱沿就還是在淩晨時間冒險開著車去了親親家園。他帶著周存趣趴在三樓的樓道窗口看雨。周存趣伸出手接了一點雨,雨的溫度和雨的質量,都已經是全新的東西。

到差不多淩晨一點,風大得鐘邱沿根本不敢開車回家。他送周存趣上樓之後,問周存趣:“我能不能在你這兒睡一晚。早上等老太太出門早鍛煉了我就開溜。”

周存趣沒說好沒也說不好,反正就由他跟進了家門。

鐘邱沿脫掉上衣,大咧咧地躺到了床上。周存趣拿著自己的書站在床邊,突然想把床上的東西裹起來扔到外面的廚餘垃圾桶裏。房間裏突然多出了一個人讓他渾身不自在。

周存趣靠坐到了地板上繼續看書。鐘邱沿趴在床上,撐頭盯著周存趣看。他突然好喜歡這個房間,各個角落裏堆滿了或新或舊的書。劉小英說隔一段時間,周存趣就會給她一張需要購進的書單。她把書放在房門邊,第二天那些書就會被分門別類堆進房間裏。那些書或許是周存趣的磚,是墻,然後是堡壘。周存趣坐在書堆中間,茫然不知時間地讀著書。時間由此失去了重量和意義,在這裏變得如水波流長。鐘邱沿回過神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盯著周存趣看了多久。

他忍不住湊過去從背後摟住了周存趣。周存趣嚇了一跳,掰著他的手,說:“不要,摟我。”

鐘邱沿摟著他晃過來晃過去,說:“就要摟就要摟。”

周存趣無奈,放棄了掙紮。鐘邱沿聞了聞周存趣的發絲,自顧自嘀咕起來:“頭發香噴噴的,身上香噴噴的。為什麽劉小英跟你用一樣的東西,她就沒有這味道。”

周存趣嘆口氣,說:“你這樣摟摟抱抱,不好。”

鐘邱沿說:“都是男的,怎麽了啊。”

周存趣說:“我是gay。”

鐘邱沿沒了聲音。周存趣像是怕他不理解,轉回頭認真地解釋了一遍:“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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