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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蘑古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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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蘑古力(一)

劉小英七十九歲,退休前一直在城南實驗小學做副校長,身高大概是一米五左右,手腳胖乎乎,拉一輛大紅色小推車慢吞吞走過人行道。她轉頭看了眼禮讓行人的公交車,然後栽倒在路上。

當時在公交車駕駛位上目睹這一切的鐘邱沿差點大喊:“不是,現在碰瓷是這樣的嗎?”

但其實劉小英一生剛正不阿,絕不會做碰瓷這種事。她那天只是高血糖犯了,於是翻倒在路邊。七十九歲的骨頭摔那麽一下,然後就摔壞了一條胳膊。

劉小英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一間醫院裏。胳膊打完石膏之後,鐘邱沿左手一個老太太右手一輛小推車把她們送上了出租車。劉小英一生要強,氣鼓鼓地說:“我就是傷了條胳膊,腿腳可好,你....”

鐘邱沿說:“你剛用你可好的腿腳栽在人行道上。哎呦,路邊幾個老頭趕緊沖過去救漂亮老太太。我說我這趟車反正馬上開完交班了,還是我救你一下比較保險。老頭萬一擡你的時候把腰閃了。”

劉小英臉紅了一下,靠坐在位置上嘟嘟囔囔。到家樓下,一生要強劉小英堅持不讓鐘邱沿再扶了。於是她在樓梯上慢吞吞淌,鐘邱沿拎著小推車跟在她後面。老太太邊走還邊喊:“你不要催我啊,這臺階它比較高的,你有沒有看到。”

鐘邱沿無語道:“我沒催你啊劉小英。”

老太太轉頭怒罵:“沒大沒小。”

兩個人一路打著嘴仗,在樓梯上無比緩慢地挪移了一個世紀。好不容易挪到五樓,劉小英抖抖索索從口袋裏翻鑰匙出來開門。

那是鐘邱沿第一次走進劉小英分的這套教師公寓,面積大概是八十幾平,兩間臥房。屋子裏的家具都已經是過時貨了,但打理得十分幹凈。劉小英踮腳把鑰匙掛回玄關的掛鉤上,走到餐桌邊上掀開保溫罩看了眼,裏邊的飯菜沒人動過。那時掛鐘已經敲過了晚八點。她捧著一只石膏手,靠在餐桌邊安靜了會兒,轉頭問鐘邱沿:“你吃飯了沒?”

一生致力於美食研究的劉小英做飯很好吃。鐘邱沿捧著飯碗埋頭吃得特別香。劉小英坐在餐桌另一側捧著自己的石膏手,鐘邱沿背面的墻邊放著一矮櫃的獎杯獎狀。某某年先進工作者劉小英。除了自己的,還有她那死老頭的。矮櫃頂上,有一張小相框框住兩位老人和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劉小英最近常常盯著這張相發呆。

算起來,小男孩今年應該滿三十一歲了。兩年前,差不多是現在這個季節,外面有時晴有時雨。劉小英下午去上老年大學的書法課,走到三樓的時候發現淅淅瀝瀝下雨,於是返身回去拿傘。她那段時間開始,已經很健忘。等走到五樓的時候,已經忘記自己要拿什麽。她扶在墻邊,思索著,從大腦神經通路的縫隙間艱難翻攪。等雨簾落下來的時候,她終於記起自己要拿一把傘。

劉小英那天夾著雨傘,又氣又沮喪地邁著腿往樓下走。在她走到一樓樓道口,倚在防盜鐵門邊上,撐開銀行送的那把晴雨傘的時候,看到自己二十九歲的外孫周存趣像一包垃圾丟靠在防盜門外面。雨下得非常大,他仿佛無知無覺地垂頭坐在地上,已經全身濕透。

劉小英後來總是自責,她的傘拿遲了。等她把雨傘伸到外孫頭頂上方的時候,他已經在外面的世界被傷得再無生氣。他擡頭對她說:“外婆,我不行了。”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這兩年周存趣住進劉小英這裏,除了夜裏可能會在家裏四處走一下,其餘時間一直就待在房間裏。他不再和除劉小英之外的第二個人說話來往。

開頭的一年,劉小英還試圖和他溝通過,強硬的方式,示弱的方式,都沒有用。周存趣不說發生了什麽,也不肯出去面對世界了。

周存趣的父母,周銘和齊蘭香上門來鬧過。周存趣的朋友也來找過他。他永遠待在房間深處悶頭睡覺。周銘走之前,指著周存趣說:“就這點事,你成這樣了?你有什麽用啊。”

劉小英走上前,打了周銘一巴掌,說:“你再敢指著我外孫罵一句試試。還有,你們倆再敢踏進我家門試試。”

劉小英坐在餐桌邊嘆了口氣。鐘邱沿嘴巴裏塞得鼓鼓的,舉起一顆大拇指,說:“劉小英,你做飯真好吃。”

劉小英忍不住笑嘆了聲。

餐廳頭頂的吊燈已經不太靈敏,發出的燈光有些暗黃。鐘邱沿洗完碗,順便幫劉小英把燈泡換掉了。他想把紅色小推車裏買的生活用品也倒出來幫劉小英分門別類放起來,小推車裏骨碌碌滾出來好多盒蘑古力。鐘邱沿叫道:“不是,你這老太太,你高血糖怎麽還吃這麽多巧克力餅幹啊?”

劉小英一只手叉腰嚷嚷:“我就吃巧克力餅幹!”

鐘邱沿走前在玄關邊換鞋邊說:“別吃蘑古力了劉小英,下次再翻倒在路邊怎麽辦。”

劉小英倚在門邊,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那只手,小聲說:“是啊,下次我再翻倒了怎麽辦。”

鐘邱沿楞了下,擡頭說:“我沒別的意思。”

劉小英皺眼睛笑了下,說:“那是買給我外孫的。”

鐘邱沿還在穿鞋,沒聽清,又擡頭問她說了什麽。劉小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她說:“是買給我外孫的,他愛吃。”

-

第二天一大早,六點不到,鐘邱沿就站在親親家園三單元五樓門口,邊敲門邊喊:“劉小英女士,我幫你買好今天的菜了。”

鐘邱沿敲了兩遍門都沒人開。他怕劉小英在屋裏出了什麽意外,於是開始加大力度敲門。過了不知道多久,門終於開了。門是開了,但沒有人說話。鐘邱沿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瘦瘦的人站在玄關口,頭發披到肩上,身上穿一套深灰色睡衣。他仿佛他自己的一個影子,映在玄關地毯上。

鐘邱沿拎著一大袋菜楞站在那裏。他們兩個就那麽站著。過一會兒,劉小英在樓下鍛煉完剛走到家門口,鐘邱沿對著玄關口的人問出了第一句話:“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劉小英跳起來在他頭上打了一下,罵道:“你是笨蛋還是白癡?他是我外孫。”

鐘邱沿痛叫了聲,和劉小英解釋:“不是,哥頭發那麽長,而且好白好美啊。”

劉小英說:“什麽美,是帥氣,我寶貝外孫好帥氣。”

鐘邱沿再回頭的時候,周存趣已經閃回自己房間裏了。

中午吃飯時間,鐘邱沿幫著劉小英擺好碗筷,特別自然地推開周存趣的門,叫道:“哥,洗手吃飯。”

鐘邱沿後來回憶起來,總覺得他是第一次感覺,一個人的房間散發著石頭與水草的氣息。裏頭擺滿了一摞摞的書,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沒有開燈,沒有拉開窗簾。周存趣在床頭小夜燈邊上抱著一本書擡頭看他。

鐘邱沿哇了一聲,忍不住蹲下來摸了摸手邊的書,說:“真好啊。”他問周存趣:“哥,我能進來參觀一下嗎,不弄亂它們。”

周存趣還是沒說話。

於是在兩年之後,終於有人走進了周存趣的房間。那個人艱難地尋找落腳的地方,跟玩跳房子一樣,在書堆中間穿來穿去。他走到床邊,靠著床坐到了地板上。鐘邱沿和周存趣介紹自己:“我叫鐘邱沿,是開公交車的。我現在負責開188路,坐過嗎,就是會路過市美術館那一趟。”

周存趣還是沒什麽反應。鐘邱沿像突然悟了一樣,手舞足蹈地,不知道是在做手語還是在幹嘛,然後嘴巴配合著說:“你是不是聽不到?還是,嗯,不會講話?”他見周存趣沒反應,又動作誇張表演了一遍他的手語。

劉小英在外面喊鐘邱沿,鐘邱沿跳起來,在周存趣手裏那本書上輕輕彈了一下,說:“我先出去了,劉小英在發什麽火啊。”

房間重新沈寂下來,過了不知道多久。周存趣對著空氣說:“沒,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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