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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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Z市的雪又厚又蒼茫。

老奶奶家沒有暖氣, 只有個烤火爐,火爐裏劈裏啪啦地發出聲響。

車庫狹窄,比宋玉高中時候住過的二手房還小, 就十幾平, 但是這十幾平的空間就是老奶奶生活的全部區域,有竈臺,衛生間,衣櫃等等。

宋玉把毛衣縫好了,彎腰大聲和奶奶說話:

“奶奶,下次要是還遇到這種情況可以直接找我——!”

奶奶年紀大,聽力不好, 只看著宋玉直笑, 眼睛裏帶著慈祥,她粗糙如老樹皮的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血管和青筋。

“謝謝小玉啊..”

“不客氣奶奶——上次教你用過電話,有事打電話給我!”

宋玉走之前幫奶奶檢查了一下門窗,確認沒問題後, 他站在路邊吹了會兒風。

“然後呢?就沒了?”底卓奇怪地問。

“沒了。”宋玉兩手揣兜裏笑,“前面都是童話,後面才是現實。”

底卓噗嗤一聲:“讓我聽聽多現實。”

“後來我們各自回去上大學啊。”宋玉瞥他,“你猜不出來?”

“啊。”底卓琢磨了一會兒,“異地戀?”

“嗯。”宋玉抖了抖自己衣袖上的雪, “談了四年的異地戀。”

“那你為什麽說是喜歡過的人?”底卓納悶,“我看他來找你時候那個表情..你們是分了一段時間?”

分了嗎?

其實應該算沒分。

至少沒分成功。

宋玉發現自己雖然心裏有氣,但是在底卓誠懇地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居然回答不上來。

他想起自己和祝成逍打的最後一通電話。

當時宋玉跟祝成逍說, 要不然我們算了。

祝成逍憋了半天,只說了四個字。

——[我不同意。]

宋玉氣不過, 直接掐了電話。

“所以為什麽變成現在這樣?”底卓問。

宋玉嘆了口氣,搖頭,沒具體原因,只道:“反正各種矛盾堆積在一起吧。”

“什麽矛盾啊。”底卓撓撓頭,“談戀愛吵架挺正常的,但是鬧到真的冷戰分手估計不是小事。”

當然不是小事。

只是最關鍵的原因,宋玉不想到處和人說,他還是挺要面子的。

“比如。”宋玉隨便舉例,豎起手指,“我不能刷帥哥的視頻。哪怕是隨便點讚一個他都不高興。”

底卓:....?等等。

宋玉繼續:“再比如,我不能喝碳酸飲料,如果被發現偷偷喝了他會..”

“罵你?”底卓問。

宋玉清了清嗓子,“不,他沒罵過我。”

“那...”

“他會給我寄一整箱酸奶,或者別的飲料,並且檢查我每天有沒有正常飲用。”

底卓繃不住:“這算什麽!!你確定不是在秀恩愛?!?!”

宋玉笑:“我是用開玩笑的方式和你說的,實際情況當然比這個要覆雜。”

“有時候我不想讓他管我,而且我說了,他沒罵過我。”

“他也不會跟我生氣,但就是什麽都不說。”

“我經常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底卓嘖了聲:“有點煤氣燈效應?”

“大概吧。”宋玉笑。

“他大三大四的時候搞科研做項目,還打算自己創業開公司,生物醫藥方面的,需要實地取材,一去山溝溝裏連信號都沒有,一整個月能見不到人影。”

宋玉:“關鍵是這種科研項目還都有保密協議,你問他他也不能告訴你具體做什麽,你不問吧,你又沒底。怕他在外面吃苦了,受傷了,或者出什麽事了。”

“一年我們就見幾次面,其他時候都在打視頻電話,或者聊天。”

底卓懂了。

又是異地戀對方又經常回不了消息,偶爾還會有小摩擦,吵架冷戰真是正常不過。

“虧你能堅持四年。”底卓笑,“那你喜歡他什麽啊。聽你這麽說,祝少爺應該性格很悶吧。”

喜歡他什麽?

宋玉思考道:“我對他知根知底?帥,有錢,優秀,沈穩,耐心,老實,不亂搞。”

底卓:“....”

這不全是優點嗎!

真特麽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啊。

“那你們現在怎麽辦?”他問。

“見一面吧。”宋玉笑,“我答應他的,等我實習回來剛好一百天。給我一百天時間,我做個決定。”

其實異地四年,不論多寂寞宋玉都忍了,他了解祝成逍,也理解祝成逍想早點擺脫祝導的羽翼。

真正讓宋玉有點堅持不下去的原因,是祝導發現了他們牽手的合照,在祝家莊園質問祝成逍他們是什麽關系。

當時宋玉並不在,後來是張叔告訴他的。

“沒有關系。”

這是祝成逍的原話。

而宋玉早在宋得勝炒股欠債十幾萬後就和宋得勝撕破臉面,他大學兼職掙的錢會留一些給宋意,打到劉曉芬的卡裏,但是不給宋得勝錢。

怕宋得勝亂花。

以至於大二過年,宋玉和祝成逍放完煙花,接了吻,回家,被宋得勝當場砸了煙灰缸逼問:

“宋玉,你是不是同性戀?!”

“我都看到了!你和祝少爺..你們..你簡直是個丟盡祖宗顏面的孽種!”宋得勝勃然大怒,“你和祝成逍搞在一起?!你喜歡男的?!”

宋玉當眾出櫃,劉曉芬拼命拽著宋得勝,讓五歲大的宋意推著宋玉出門,別留下來起沖突。

兩相對比,宋玉煩得不行。

他跟祝成逍提算了吧那天,在電話裏具體說了什麽話,他不敢回想。

因為得知祝成逍說他們沒有關系,宋玉在氣頭上,應該說了些不好聽的話。

而祝成逍,祝成逍只告訴他,“我不同意。”

之後宋玉去外省實習,三個月,他不理祝成逍,打算用一百天的時間來思考。

他到底還要不要繼續喜歡這個人,是願意隱姓埋名藏好櫃門,永遠沒有名正言順的身份,還是大膽地做自己,做宋玉。

而現在,他想好了。

夜裏的風冷得像刀子,環城河都結冰了,天橋上只有零星幾個路人。

勞斯萊斯逐影·紫晶石版停靠在不遠處,車上下來個人,身形高挑,眉目冷硬,他仿佛天生帶著離群的屏障,從小到大做的事沒有一件是尋常的。

但在見到宋玉的身影時,祝成逍眼睛裏的淡漠褪去。

“宋玉。”祝成逍喊他。

宋玉回頭時楞了下。

祝成逍居然戴了那條圍巾。

算起來也有些年頭了,他還以為早被祝成逍丟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

這條圍巾剛好遮住了祝成逍脖子上的紋身。

“你...”宋玉盯著他打量,“紋身有什麽含義嗎?”

他自己也沒想到再次認真見面,張口第一個問題他居然問這個。

不過祝成逍答得很快:

“耳機線。”

“什麽耳機線?”宋玉微怔。

他說完,記憶忽然被拉扯到高中時期,回到那個特定的窗口和隨機出現的晚霞中。

望著祝成逍越發鋒利的眉目和已經成熟的氣質,宋玉無奈笑了聲:“因為我說你帥??”

“嗯。”祝成逍抿唇,他強調,“那是你第一次這麽誇我。”

“我一直記得。”

宋玉罕見地沈默了。

他站在天橋,看著來往的車輛,發現自己又開始沒轍。

祝成逍每次都打得一手真誠牌。

這衣冠禽獸。

“我說我們都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你想好了嗎?”宋玉問,“我以為我們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該好好商量,或者一起面對的。”

“沒有關系是什麽意思。”

祝成逍:“對不起。”

他擔心宋玉沒有做好面對祝導逼問的準備,也擔心家裏會鬧得雞飛狗跳,如果連祝家莊園都做不了宋玉的避風港,他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然而事實是,他還是沒做好。

宋玉不開心,那就是他的選擇是錯的。

沒必要為一念之差找補,做錯了事就得道歉,得擺出誠意。

瞥見宋玉下意識伸手揣褲兜的動作,祝成逍上前一步,拿出煙盒。

宋玉是大學時候學會抽煙的,但他沒有煙癮,只有偶爾很心煩意亂的時候才會抽一根,一包煙他能抽三個月,在煙民裏屬於“不會抽煙就別抽了”的類型。

他有欠債的爹和上學的弟,學業壓力又大,校內到處高手雲集,祝成逍得知後倒是沒有極力阻攔,他知道宋玉是很會拿主意的性格。

他只是說過,希望宋玉有一天可以找到更好的方式來排解煩悶。

別的沒有再啰嗦。

“銀釵?”宋玉楞了下,接過煙盒,“你哪兒買的?我記得Z市可買不到。”

宋玉只抽這一款,因為煙盒好看。

“代購。”祝成逍簡潔道,“我記得你喜歡。”

於是宋玉摸出打火機,歘一下點燃,兩指夾著煙呼了口氣。

他靜靜地看著祝成逍的臉。

這張臉宋玉再熟悉不過了,在這個瞬間,宋玉腦海裏閃過一幀一幀的畫面。

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過去,你還記得自己年少心動的感受嗎?

反正宋玉記得。

他永遠記得自己老廠房區的籃球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祝成逍出現在他身後捧著一個生日蛋糕的模樣,當時他以為自己被所有人拋棄了,祝成逍卻祝他生日快樂。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時光如何更疊,他心口都像開了永生花。

成逍。為什麽祝一江會給祝成逍取這樣的名字?

功成名就,逍遙自在,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全都要。

宋玉不止一次地覺得自己的名字很普通,就像他本人一樣普通,但也是有這麽一個人,總能和當初一樣赤城熱烈地站在他面前,給他無數的驚喜,告訴他,他被愛著。

雖然祝成逍這回是真的讓宋玉有點傷心。

“..祝成逍。”宋玉呼出煙圈,垂眸,“我是很喜歡你。但你知道的,我一步一步走過來真的很不容易,我不會試著為誰改變自己的原則,任何人都可以沒有底線,但是我宋玉有。”

“其實我是一個很莫名其妙很沒有安全感的人。我從小就學著懂事了,不高興不能說高興也不能說,父母雙方好像都沒有很愛我,我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唯一的。所以我需要跟你確認,我需要一直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在我和你說算了的時候我想聽到你挽留,而不是我失眠等來的冷戰和你一句我不同意。”

“我們認識十六年了,人生有多少個十六年?好我承認,這次吵架我也有問題,我總是患得患失,聽到你說我們沒有關系以後我大發雷霆,打電話給你態度也不好,我不可理喻,不該在氣頭上和你吵,但是我對別人不會這樣。”

“你小時候說你接受我是個壞蛋,這話現在還算數嗎?能算數多久?”

“我只是想要無論什麽時候回頭都能看到你在身後。”

“我們都不是小孩了,你現在是祝總,我也已經畢業。難道我一輩子都要躲著嗎?我想要安穩的生活。”

“我不怕別人的目光和閑言碎語,我就想要你明確地給我一個回答,我和你到底是什麽關系。哪怕之後我們會面對長輩的訓斥,我也願意和你一起承擔。再說了,我有那麽怕事兒麽?”

“你想好了再回答我,因為以後如果有別的人這麽問你,你的答案只能是今天說的這個了。”

祝成逍緊抿著嘴唇,面色發白,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攥得死死的。

有些人他對世界充滿了鈍感力,祝成逍尤其,沒接觸到化學生物之前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如此熱愛又如此擅長,沒有嘗試接受對宋玉那點不可告人的占有欲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原來會這麽喜歡宋玉。

其實真正離不開對方的人不是宋玉,是他祝成逍,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第一次見面祝成逍就舍不得和宋玉分開。

只是他覺得這不應該,而且他覺得自己保護不了宋玉,如果非要讓宋玉陪著他承受不必要的偏見,如果一定會讓宋玉掉眼淚,如果宋玉覺得沒必要,不該冒險,那他就是再忍二十年也可以。

但是現在宋玉告訴他,需要的。

戀愛是兩個人的事。

“不分手好不好。”祝成逍嘴唇發抖,“宋玉,我錯了。”

“我知道。”宋玉無奈,“我也錯了。我也給你道個歉,我當時說話太重。”

祝成逍細細觀察宋玉的臉色,語出驚人:

“在你跟我說一百天冷靜期的時候,我就打電話給祝導了。”

“...是嗎。”宋玉心跳驟停,“不是。打給他幹什麽??”

祝成逍:“我說我喜歡你,我們在談戀愛。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宋玉夾著煙的手指都抖了抖,“你...你翻臉這麽迅速?”

“嗯。”祝成逍眼眸暗沈,“我受不了你說算了。我的心臟很痛。”

“....”宋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最後他還是問道,“那祝導什麽反應?”

祝一江在宋玉心裏有很高的位置。

他亦師亦友亦父,能不能過這一關,對宋玉來說,很重要。

宋玉可以不管宋得勝怎麽想,大不了割席,但是他很難不去在意祝一江怎麽想。

他很尊重祝一江,而且,在他潛意識裏,他覺得祝一江不是不講理的人。

“祝導說讓我帶你回家。”祝成逍道。

宋玉這下一個趔趄,沒站穩。

他嘶了聲,“什麽意思?”

“祝導是同意嗎?”

祝成逍點頭:“應該是。”

看宋玉半晌沒說話,還皺著眉,祝成逍心尖都發顫,生怕宋玉不同意跟他回去,於是改口:“肯定是。”

宋玉還是沒說話。

天知道他雖然嘴上逼著祝成逍要一個承認或是承諾,但在聽到祝成逍如此不走尋常路地告訴他,他已經改口跟祝導出櫃了以後,宋玉的心裏有多惶惶。

他站在天橋上才和祝成逍聊了十分鐘,居然就要以祝成逍男朋友的身份回去見祝導。

身份轉變來得突然,宋玉需要時間消化。

等宋玉回過神再擡頭時,他瞬間瞪大眼睛。

祝成逍紅著眼眶,眼淚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我草。”宋玉一下慌了,連忙從口袋裏拿出紙巾,“你哭什麽?!我還沒哭呢!”

“真哭了?”宋玉感覺自己從沒見過祝成逍這幅樣子,又新奇又揪心,“擦擦...”

祝成逍不動,執拗地盯著宋玉,好像要用眼神把宋玉貫穿。

“..行我給你擦。”宋玉捏著紙伸手,搓了搓祝成逍的眼瞼,“你好端端哭什麽啊,嚇我一跳。”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外面人稱小祝總,站在蕭索的夜間天橋上對著宋玉大哭特哭,宋玉真是沒地方喊冤。

“你還是想跟我分手。”祝成逍哭得無聲無息,但眼淚是實打實地掉,“你不願意跟我回去。”

“我很喜歡你,宋玉,我這輩子只喜歡你。”

“別不要我。”

“...”宋玉心臟猛地縮了縮,“行了我知道了,你別哭。我沒說不跟你回去,我只是在回味。”

“哭得這麽可憐。”宋玉用手指彈了下祝成逍腦門,擡起下巴暗示周圍,“別人看了以為我欺負你呢。”

祝成逍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宋玉,用一副委屈死了的表情,正兒八經道:

“我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過來的。”

“所以呢?”宋玉挑眉看他。

“能親你嗎?”祝成逍問。

“...”

宋玉瞇眼看他。

嘖。

沒辦法。

祝成逍哭得太帶勁兒了。

這可憐兮兮的樣讓宋玉就是有火山氣都再也噴不出來了。

宋玉勾唇,往後退兩步,張開手:“誒,接好我啊,沒接住就分了吧,這點事都做不好。”

他說完三步並兩步朝祝成逍沖過去,直接跳到祝成逍身上,兩條腿勾著祝成逍的腰。

很標準的樹懶抱。

祝成逍也很給力地穩穩當當接住了宋玉,兩只手臂托著宋玉的腿。

祝成逍擡頭湊過去要親他,卻被宋玉伸手攔住。

“急什麽。先別親。”宋玉板著臉,“我嚴肅拷問你。”

“除了紋身,你還做了什麽嗎?”

“感覺你現在變得挺壞的,沒以前那麽老實了啊。”

“你出去應酬喝酒嗎?”宋玉問。

祝成逍搖頭:“不喝。”

“不可能。”宋玉不信。

“真的。我說不喝,他們沒人敢逼我喝。”祝成逍黑沈沈的眼眸看著宋玉。

“好吧。”宋玉表示很滿意,一只手勾上祝成逍胳膊,“那還有別的沒?”

“有一個。”祝成逍主動招供。

“什麽?”

祝成逍平地丟一聲驚雷:“我種了個矽膠球。”

宋玉:?

????????

臥槽...

宋玉嘴巴一下張大了。

矽膠球?

不會真是他想的那樣吧?

他受驚似的盯著祝成逍:“種..在哪?”

祝成逍往下看了眼腰腹以下的某個位置,示意,“那。”

宋玉震驚得嘴都合不攏,巨大的電流從他腦中劃過。

過了很久宋玉才問:“...萬一我不喜歡呢?”

“你說種就種了??”

“嗯。”祝成逍紅著眼眶,又開始可憐兮兮地望著宋玉。

宋玉呆了:“為..為什麽種?”

“嘗試一些新東西。”祝成逍說。

他湊上去親宋玉,氣息滾燙,“喜不喜歡試試就知道了。”

“如果不喜歡我就摘掉。”

“.......”宋玉捏著祝成逍耳垂,還掛在人身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道,“種這個和不種有什麽區別?”

祝成逍:“種在剛好能頂到你前列腺的位置。”

宋玉簡直沒耳朵聽,他趕緊埋頭縮在祝成逍脖子裏,圍巾蹭到了宋玉的臉,熱乎乎的。

“神經病。祝成逍,你大神經病!”宋玉面紅耳赤。

“試一次。”祝成逍笑,“我覺得你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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