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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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趙攜進咳嗽一聲,側頭示意AOC的數據工程師就駕駛艙錄音進行匯報。工程師將事發前後五分鐘內的駕駛艙通話記錄逐一念過一遍,確實沒有可以證實當時機組水平方向上判斷失誤的證據。

饒峰沒有回到他的座位,而是繼續站在前面發言:“我也只是提出一種假設的可能性,畢竟航空史上因為飛行員陷入空間迷向所導致的空難數目可不少。例如迪拜航空981號航班、伯根301、秘魯603、大韓貨運8509、亞當547、法航447……”

江新年算是看出來,饒峰根本就是有備而來。

張盟則在一旁驚訝地大張著嘴巴。不是,這個人是航空發燒友麽?這麽多不同的航班號到底怎麽背下來的?

“北俄羅斯821,還有名人小肯尼迪和科比的逝世空難,最終的調查報告都顯示墜機原因是飛行員陷入了空間迷向。”

饒峰還待說什麽,被江新年截住話頭。“你說的這些很多都結合了儀表故障還有其他原因,特別是北俄羅斯821號,當班機長屬於醉酒駕駛最終導致了悲劇。咱們公司每次進場準備前可都是做過嚴格航前酒精測試的,你舉這樣的例子來類比豈非是汙蔑公司的管理制度?”

瞎攀扯誰不會啊,饒峰非要把矛頭往褚煦梁個人失誤上引,那江新年也可以順著他的話一並把公司給繞進去。你抹黑梁哥的同時就是在誹謗公司,領導們可全都坐在這呢。

饒峰望了座首一眼,改口道:“確實,有些例子呢不太恰當。但我只是想提出存在空間迷向這一種可能性。畢竟按照這種推論飛機第一次發生微小幅度的左傾,機長進行了向右的修正。之後陷入空間迷向誤以為飛機開始向右傾斜,繼而踩下左方向舵。這與飛行記錄數據中左右方向舵各一次制動剛好吻合。”

要不是自己當晚就在駕駛艙,張盟都要覺得繞峰說的就是事實。可被人冤枉栽贓的滋味他是體會過的,剛剛褚煦梁那句“不是他”差點兒把張盟眼淚給惹出來。上一回出了事他是被機長甩鍋,這一回卻被機長維護。

張盟想再說點什麽,可他能回憶的能描述的都已經說過無數遍,不知道還能怎麽幫到褚煦梁。

此時會議桌側方的趙攜進有些犯煙癮,無意識地搓了搓慣常夾煙的指關節。褚煦梁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對方什麽品行他清楚。他不願意褚煦梁落到如今被質疑的地步,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就現有的飛行數據以及機務檢測報告而言,饒峰的推論聽起來確實有合理性。

趙攜進望向一言不發的得意門生,其實褚煦梁和饒峰的暗地競爭他心知肚明,但眼下對方如此咄咄逼人,別說是未來的機隊隊長,恐怕這次褚煦梁教員的資格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江新年搶過面前的話筒,他不能眼看形勢陷入不利,讓褚煦梁被莫須有的罪名栽贓。他盡量克制著洶湧的情緒,努力保持著理性,反駁道:

“我剛才就說了當晚駕駛艙三個人,不可能同時陷入空間迷向。我和張盟都可以作證,褚機長絕沒有產生錯覺,事實上他當時冷靜果斷反應迅速。遇到突發狀況機組力挽狂瀾有驚無險地平安降落,事後反而要遭受你們這種毫無證據的猜疑!”

江新年說得太過真情實感,仿佛他作為公司的一名飛行員也因此被寒了心。飛行部分管人力資源的一位女領導出言安撫道:“不是對機組猜疑,調查階段需要聽取各方意見。你們放心,最終結論肯定會建立在證據完整的基礎上,公司不會不明不白就否定機組付出的努力。”

張盟這時也信誓旦旦地保證:“我也可以作證,褚機長的確踩的是右舵!”

“啊,對了。”饒峰插嘴,“還有一點人情方面的考量,我認為各位領導也需要知情。”他不緊不慢地開口,嘴角的弧度像極了一只狡詐的狐貍。

“我隊裏的副駕駛張盟三個多月前因為調錯了下降航跡角導致飛機在最後進近階段下降速率太大從而覆飛。他因為這件事被停飛整整三個月,目前才剛剛歸隊。”

饒峰看向一臉懵逼的張盟,說道:“如果本次事件最後定性為機組操作失誤,那麽作為當班副駕駛的他也難逃責任,很可能再次面臨被停飛的處罰。所以我認為張盟有可能會出於個人利益考量瞞報當晚駕駛艙的一些情況,證詞的真實性有待商榷。”

座上的領導看飛行部經理一眼,這樣的小處罰他自然是不知情的,趙攜進點點頭表示確有此事。

饒峰滿意地看著這些暗流湧動,繼而緩緩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彈。

“另外”,饒峰回頭饒有興致地看褚煦梁一眼,“當晚加機組搭乘該趟航班的江新年與機長褚煦梁是戀愛關系,因此我合理懷疑他會出於愛護和情誼而為其作假證。”

此話一出,原本安靜嚴肅的會議室斷斷續續響起一些壓低的議論聲。江新年沖動地站起身被褚煦梁一把扯住手腕。

這個卑鄙小人!竟然選擇在這樣的時刻以這樣的方式背後捅他梁哥一刀。江新年氣得胸膛起伏,其實他早就不怕別人知道他們的關系,只是不能是這樣,不能是今天,不能就這麽斷送了褚煦梁的前程。

“你說誰和誰?”上首的大領導開口說了自會議以來的頭一句話。

饒峰堆著笑畢恭畢敬地答:“李總,當班左座機長褚煦梁和搭機的機長江新年是情侶關系。”

領導皺著眉,似乎在消化這一額外訊息。

江新年望褚煦梁一眼,其實只要他們不認,饒峰又能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說他們倆同居,他和褚煦梁關系好借住在他那裏難道不行?就像他梁哥曾經說過的,只要對方沒在他家臥室安裝攝像頭,光憑一張嘴怎麽坐實他們倆在談戀愛?

江新年剛想開口否認,就聽饒峰主動問:“褚機長,你說是不是?”

“是。”褚煦梁甚至沒有多考慮。會議室也因為他這短短的一個字而再次沸騰。

江新年不解地看向他梁哥,他不明白,褚煦梁不是這麽沖動的人。

眼下當著公司所有領導的面,還是在他自己身陷操作失誤調查的關鍵時刻,承認了他們倆的戀愛關系不僅僅意味著影響褚煦梁的職業前程,還會讓他在這次的調查中處於更加不利的境地。

褚煦梁明白江新年的擔憂,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心,於逐漸安靜下來的會議室中再一次開口:“我承認和江新年的戀愛關系。”

他看一眼身旁的人,音調一如既往地沈穩,於兵荒馬亂中也帶著一股安定的力量。“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倆的工作。他也不會違背職業道德替我遮掩說謊。”

褚煦梁又望向張盟,要說一開始,他的確不認為張盟對待飛行有足夠認真的責任和態度,但對方的改變和進步切切實實存在。而且相處久了就能發現,張盟這個人很純粹,也難怪江新年願意和他玩。

褚煦梁繼續說道:“另外,饒峰你關於張盟的臆測我也不認同。一位合格的飛行員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不是所有人都只從自身利益出發。況且上次下降角的事本來就存在爭議,你以之前被停飛處罰過為由來推論張盟這次的證言不實未免太以己度人。”

饒峰冷笑一聲,無所謂。褚煦梁想怎麽拐彎抹角地罵他都行,總之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

饒峰不禁感到心裏一陣痛快,從進公司理論改裝開始,褚煦梁就處處壓他一頭。想當年是他先找上的趙攜進想要拜在他名下,結果卻被褚煦梁後來居上認作師父。

這些年他卯著勁地想要同褚煦梁一較高下,卻又每每落在下風。不過沒關系,今天過後,褚煦梁再不可能和他爭機隊隊長的職務。

饒峰聳聳肩,躊躇滿志地說:“我也只是知情上報而已,怎麽論斷領導們自有主張。”

座首的李總思索了一會兒發話道:“再給各部門七天的時間,七天之後我要一個確切結論。”

站在最高管理層的角度,其他的事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司資產不能一直處於閑置狀態,這是一種資源管理上的浪費。

一架改造後的波音737貨機一天的貨運吞吐量可以高達400噸,這意味著上百萬的公司收入。要是一周之後結論報告是機組操作失當而非飛機本身的問題,那麽這架B3981就必須重新承擔起航空運輸的任務。

“晨哥,你怎麽還不走啊?”

機務部新入職的劉小刀已經收拾好工具換了衣服準備下班,路過機庫發現季晨還守著那架B3891。這架飛機簡直可以說是他們機務們的噩夢,劉小刀畢業來公司還沒幾個月呢,就遇上這種事。

明明查不出任何問題還非要繼續查,原本的三班倒改為兩班輪換,每天除了起落航班的例行維修檢查還得被抽調來伺候這祖宗。劉小刀可以拍胸脯說這架B3981他們都快從機頭擦到機尾了,連零部件裏的灰塵他們都清得一幹二凈,哪裏有什麽毛病嘛!

他困得很,這幾天睡眠嚴重不足,恨不得能有個任意門能連下班路途都省了,直接一步跨到自己床上去躺著。但季晨平時挺照顧他,有什麽維修上不明白的問題他去問對方也很樂意給他講。於是劉小刀忍著困意,又多走了幾步去瞧。

季晨站在B3981的機尾,一言不發地盯著上方的尾翼。劉小刀又問一遍:“晨哥,看什麽呢,不回家休息啊?”

季晨似乎終於發現身旁來了人,他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索裏,應聲兒道:“沒想通,按理來說不該啊。”

“沒想通什麽啊?”劉小刀打了個哈欠,他實在是要扛不住了。

“根據機組的描述應該不是襟翼的問題,否則第一次蹬舵不可能傾斜一點改善都沒有,按理來說方向舵卡死比較符合。”但這幾天他們對這架飛機的方向舵進行了全方位的檢查,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有什麽好想不通的”,這時後面走來一位老機務,把工具往箱子裏哐啷一扔,補充道:“人會撒謊,機器不會。”他脫下沾了機油的防護手套,抱怨道:“別人張嘴一句話,咱們就得累斷腿。”

劉小刀單純,不懂地發問:“誰撒謊啊?”

老機務用看新兵蛋子的眼神盯劉小刀一眼,嘲諷地說:“還能有誰,天上飛的那群唄。”

“啊,你是說飛行員嗎?”劉小刀瞬間不困了,湊過去想聽八卦。“就這機組啊?”他指指頭頂的B3891,“他們幹嘛要亂說?”

“不這麽說等著自己被處罰?”老機務哼一聲,笑話他小孩子見識少。“警告都飛出來了,如果不是飛機的問題,機長副駕駛都要問責。”

“真的啊?”劉小刀入行時間短,對這些不了解,跟著老機務聽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季晨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裏不是滋味,說實話倘若是他不認識的機組,在經過這麽多天的反覆檢修之後或許他也會認為這架飛機不存在任何問題,是機組出於各種原因謊報了故障。

但季晨相信褚煦梁和江新年的為人。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張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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