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陽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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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陽關(一)

雨從黃昏下到黎明,淅淅瀝瀝一夜才止。

客棧廊亭,幽林滴翠,曲水環煙。

塘邊石岸上,兩桿釣竿懸絲於水面,時而被浮萍下的魚兒碰一碰,“嘩”勾起來一串澄瑩的水泡。

溫苓收攏釣竿,摘掉上鉤的鯽魚,放進一旁的竹簍裏。重又掛上米餌,甩桿進池塘裏。

“咦?”十四霜指了指不遠處的石縫裏,正棲著一頭肥碩的癩蛤蟆,小聲提醒:“溫姑娘,癩蛤蟆。”

她記得巳娘愛吃這東西,溫苓每次見了定要捉去。

可這回,溫苓看都不看:“不管它。”

癩蛤蟆被說話聲驚到,“呱”一聲鉆進水裏游遠了。

十四霜察覺出了什麽:“你和仙祖,鬧別扭了?”

——難怪從草原回來,溫苓便對下了身的巳娘不冷不熱,還一直拉著自己釣魚,全然不像夜蕭那樣,關起門來就是昏天黑地。

“也沒什麽。”溫苓不想多答,依舊盯著水面的波紋。

十四霜也就不問了。

沒釣一會兒,只見巳娘穿過竹林,沿著甬路走過來。

“飯做好了。”女人一身娉婷站在洞門前,身後映著森森竹影,裊裊炊煙,“霜兒,阿苓,吃飯了。”

十四霜和溫苓對視一眼,便放置了手裏的釣竿,從石墩上站起來。稍整裙裳,踏著甬路往客棧去。

走近越發看清,巳娘今日描的妝很有韻味,還換上簇新的絳紗魚尾羅裙,比之前的更緊襯些,盡顯腰臀處的婀娜。

十四霜心想,看來老蛇仙是真得罪了溫苓,所以拾掇的花枝招展,故意來哄老婆呢。

她生怕夾在兩人中間尷尬,於是加緊腳步,一溜煙往客棧跑了。

溫苓見狀,也想快步從巳娘身邊逃過去。可仙家一旦離身,她就只是個跑不快、飛不動的凡人,才經過女人身側,就被一把捉住了手腕。

“唔,幹什……”溫苓腳底一滑,遂被女人強鎖住雙腕,腰背不由得抵上了石柱。那水光旖旎的杏眼俯到臉前,古老的藥香沁著新鮮的花脂香,緊緊覆在她試圖閃躲的雙唇上。

巳娘吻得很蠻橫,很放肆。似乎明知自己有錯在先,卻想用一個理直氣壯的吻,抹去她自以為不足為道的錯處。

可溫苓偏不是個糊塗算賬的人。

“你……讓開!”她用渺小的凡人力道,很艱難地推開了她。雖被這個吻欺負得面紅腿軟,還是幹脆地說:“我餓了,要吃飯。”匆匆一轉身,又要跑掉。

“阿苓!”巳娘把她拽回臂彎裏,丹唇貼在她耳邊,半是求軟,又半是埋怨:“一點小事,何必氣到現在?”

“小事?”溫苓困在女人滿懷的柔香裏,心勁兒禁不住軟了軟,但還要質問:“既然是小事,那你為何就不肯坦誠?你到底娶過多少女人,是仙、是人、還是鬼,她們現在又在何處?你活了四千年,到底欠過多少風流債?我不過問你一句實話,你就只顧著遮遮掩掩,到底在瞞著我什麽?”

“阿苓。”巳娘無奈笑笑,“我不是瞞著你,我只是記不清了。”

“記不清?你……”溫苓剛要追問,又被巳娘打斷了。

“就說上一個凡人女子,她現在沒有一百,也有九十歲了。更早的,都不知輪回過幾世啦。你看那些女子,個個都做得你太奶奶、祖奶奶,跟這些老人家,還有什麽醋好吃呢?”巳娘邊軟聲解釋,邊輕撫姑娘清瘦的頸線,“過去的已經過去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們現在相愛相守,才是最金貴的,不是麽?”

“我……”溫苓被她一番話澆滅了脾氣。

一想確是如此,畢竟巳娘活了四千歲,總不能強求她在這四千年裏,為自己守身如玉。至於她究竟“娶過多少”,在凡人的生老病死、輪回轉世面前,的確一點都不重要了。

溫苓有些動搖。

難道……當真是自己無理取鬧了?

見姑娘的眉眼軟和下來,巳娘也趁熱打鐵,吻順著她眉骨滑下去:“我蒸了你最愛吃的刺玫花糕,饒了我,好不好?”

溫苓垂下眼睫:“饒了你,可以。”

雪頸上的青筋隨呼吸緊了緊:“但你要讓我睡一回。”

說著,雙手緊貼著水蛇腰繞過去,飛快解開了半條裙帶。

這一瞬間,巳娘似慌張了一下。

手更快地追上去,按住了幾乎要掉落的衣帶,以及姑娘力道輕弱的手腕。

“阿苓。”她小聲阻止,“別……”

“為什麽?”溫苓摟著她凹凸生韻的腰肢,手慢慢往她臀底下挑摩,喘息也有些暈乎乎起來,“每次都是你睡我,睡了幾十次了。你就讓我睡一次,有何不可?”

“光天化日的,不好嘛……”巳娘笑出一絲不易辨別的勉強。

“光天化日怎麽了!你上次睡我,也是光天化日的,還當著……”溫苓正在反駁,就聽見遠處“呼啦啦”的群鳥驚飛。

二人頓時警惕起來,松開彼此的懷抱,往聲來處望去。

只見翠綠的竹葉和血紅的曼陀淩亂漫天,一前一後兩道鬼影閃現在廊橋中央。

——竟是魔羅鬼王,手裏還扯著一條花藤,另一頭捆著滿臉苦色的花不二。

魔羅望見一人一仙不約而同泛起的臉紅,眉關無奈一蹙:“打攪你們了?”

“沒有。”巳娘端正神色,一聲輕咳。

溫苓則將半邊身子藏在她身後,纖指靈巧來回,系緊了本來搖搖欲脫的衣帶。

……系好了,還不忘在妖嬈的豐潤處捏了一下。

“嗯。”巳娘捉住背後那只調皮的手,正色問鬼王:“尊駕光臨,有何貴幹?”

魔羅牽著花不二走下廊橋。

“子夜蕭凰何在?”

魔羅和花不二在廊亭下等了好一會兒,等到石階上的雨漬都曬幹了,夜蕭二人才在巳娘的催促下姍姍走出客棧。

只見蕭凰一副昏昏欲睡的疲態,邊扶著腰邊輕聲打哈欠。而身旁的子夜倒顯得精神不差,兩邊梨渦蘸著一抹濃霞,唇色也紅似積了血。

這副神態,花不二最眼熟不過了。

前世夫人每一回雲雨饜足,都是這樣一副嬌艷又迷離的模樣。

——鬼知道她倆玩了幾天幾夜。

花不二自己也覺著奇怪,看到曾經的摯愛與旁人這樣濃蜜,竟已激不起無間訣的暴怒,心裏反而冒出一絲譏笑。

……這野女人白做了蓋世將軍,枕席上竟是如此草包,一點也不經折騰。

夜蕭二人朝鬼王行過禮,便在石桌對面坐下來。

魔羅開門見山:“知道我為什麽不殺你嗎?”

蕭凰一怔,想起曾在自己的靈識裏見過鬼王的魂靈,想必自己的所經所聞,她也已看透了七七八八:“你知道了……”

鬼王頷首:“夏戎戰亂的主謀,另有其人。”

“嗯。”蕭凰直承道,“是我的師父。”

見她如此坦然,鬼王抿了抿薄唇,倒有幾分意外。隨後沈下秀眉道:“你應該算的很清楚,他手裏沾了多少條命債。我鬼道的奴兀倫、姑獲、小滿,甚至我自己……”

她一聲極低的冷笑:“……都是拜他所賜。”

她提的這回事,蕭凰早便想清楚了。豈止是鬼道的那些鬼士,更有夏戎之戰裏犧牲的千萬黎民,都是她師父親手染下的血債。

她雖尊師重道,但更重蒼生大體,這筆牽涉三界的血債,是無論如何都要算清楚的。

蕭凰鄭重為應:“我明白。”

魔羅“嗯”了一聲,眉心也松了些許。

“既然如此……”她擡袖一斂,鬼火化出一口短劍,平放在蕭凰面前。

劍身鍍銅,劍鐓鑲玉,半合攏的劍鋏上,刻有兩筆端莊的小字——“唐虞”。

物歸原主。

“——該由你們去做個了斷了。”

魔羅同夜蕭商事之際,花不二卻是一句正經話都沒聽進去。

由始至終,她的目光都徘徊在子夜身上,楞著楞著就出了神。

她行經山重水覆,也行經柳暗花明,可即便如此,似乎還舍不盡前塵的刻骨銘心。

——畢竟,是九九八十一重無間啊。

少女那褪不去紅暈的臉頰、微亂而隨風拂動的青絲、努力凝神卻不時閃過一絲慵懶的眼波……很難不讓她想起上一世,與夫人日夜流連的巫山楚水。

還有身處的亭臺,眼底這又涼又硬的石桌子……

想起暮色裏聒噪的荷香,想起小腹下酥麻的觸感,想起夫人溫文爾雅的穢語,想起銜在口中的玉鐲子,在激撞中“乓”一聲四分五裂……

和腦海中“乓”的一聲同時響起的,是魔羅鬼王冰冷的呵斥:“花不二!”

“啊?”花不二驚過神來。

一轉眸,迎來魔羅威嚴的目光:“你和她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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