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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魔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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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魔羅(三)

光滅了,風啞了,鮮紅的血與暗紅的血交織著濺開,曼陀與桃花同時萎落,我和她也同時倒在地上。

三尺遠外,我聽見她的喘息和我一樣,此一高,彼一伏,虛弱又淩亂。

她的鮮血是燙的,我的屍血是冷的。血與血從兩邊漫到一處,冰冷與滾燙凝成了天淵。

魂魄深處的劇痛告訴我,那一枝三寸紅就嵌在我的心脈旁。哪怕只是微微一動,都有可能害我魂消破滅。

心魄被壓制著,我還剩僅存的一點力氣,但我來不及用它拔出那三寸紅。

因為我偏過腦袋,看到小狐貍也在看著我。

方才那鬼火正擊她要害,她臉色很是難過,但依然不失慈悲與威嚴。

鬢邊的狐貍耳朵還因疼痛一顫一顫的,可愛得很呢。

狐貍雖可愛,但她畢竟是仙家,還是頂厲害的仙家,我留她不得。

我耗用奄奄一息的鬼元,動了動指尖,狐貍胸口那束鬼火跳了跳,往血肉裏刺得更深了。

她的眉頭皺的更痛苦了。

我略微寬了心,凝聚鬼息,擡手想拔出心脈下的桃木刺。

可手才擡起一半,心魂就狠狠一抽搐,痛得我差點散了神識。

那一枚三寸紅,竟也往我的魂魄深處鉆去。

我不由得又癱倒下來,餘光裏是她堅毅的眉眼,每一絲眼波都是絕不退讓。

……好狠一只狐貍。

我只能紋絲不動躺在那兒,邊用一縷殘息苦苦撐著鬼元,邊隔空制著她胸口的鬼火,死不放松。

她亦然。

……

我和她就這樣僵持著,躺了很久。

我們誰也不讓誰,只因都明白,先退縮的那一個,必定是死路一條。

大不了,就拼個玉石俱焚。

柵欄下方,我能看到她臉上的光澤,漸從昏黃的日光,移換成清冷的月華。

寒夜的露水從柵欄滴下來,打濕她毛絨絨的紅耳朵,也打在她秀氣的眼角,沿著臉頰緩緩滑入泥土。

可惜了。

我心裏一聲嘆。

想我茍活那兩年裏,這露水是拿來喝的。

……

漸漸地,連月華也暗了下去。

再過不久,就該是黎明了。

我和她徹底耗光了氣力,心口的傷處都已麻木,也無力再致彼此於死地。

地窖裏安寂了許久,她先開口了。

“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悵然一笑。

我的抱負,從未與旁人講起。

可這只棋逢對手的小狐貍,我欣賞她。

雖然她是仙家,但我願認她做個知己。

我向她敞開心扉:“我想為鬼伸張,替鬼行道,改變這三界不公。”

她驚訝了好一會兒:“你很不一般。”

我笑笑:“多謝。”

她嘆了口氣,又把話鋒一轉:“我要那些人給你磕頭賠罪,為你修碑立祠,你願意和我走嗎?”

到頭來,她還是寧願折中。

唉……

畢竟是個仙家啊。

我很久沒有開腔,直到第一縷曦輝爬進地窖,灑在她的眉梢。

地窖外,也漸漸多了來往的村民聲。

我說:“我們來打個賭罷。”

她默了片刻,問:“賭什麽?”

我說:“賭你我的命。”

“你贏了,我也不必去酆都城投胎,自願灰飛煙滅。

“我贏了,你一身千年功力,就歸我了。”

她又問:“怎麽賭?”

我說:“他們若真聽你的話,向我磕頭賠罪,便算你贏了。”

“若不然呢,就算我贏了。”

她沈吟一陣兒。

我淡淡反問:

“你不是要濟世救人,守護社稷蒼生麽?

“那我們就來賭一賭——

“所謂世人,值不值得你去拯救。

“所謂蒼生,值不值得你去守護。”

她垂下眼睫,像是打定了主意。想必,不只是與我爭個輸贏,更是為了確證心中的道義。

“好,我賭。”

話音一落,我的屍血與她的鮮血匯到一處,於塵泥間描出溝壑縱橫,一撇一捺鑲作山海不移的咒文。

——立天譴為局,拿人心作賭,下生死為註。

天譴咒。

小狐貍是一言九鼎的人。

我松開鬼火,她便勉強坐了起來。

她伸手到重傷的胸口,剜出一顆金燦燦的桃核出來。

——那是她的狐心,是她七百年的修為,是她的賭註。

她將狐心置於血咒中央,仿佛還有什麽舍不下的牽掛,眼眶裏濕漉漉的。

我以為她擡袖要擦眼淚,可她只是擦去了額頭上的彎月。

失去狐心,她剩不下幾絲靈力了,身形就從女子化成了赤狐。

隨後,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地窖。

我守在陰暗處,目送她離去。

很快,我聽見它們將她圍住。

我聽見她斥責它們的惡行,警告它們向我賠罪,否則必有血光之災。

而後,我聽見久久的寂靜。

我聽見有男人大罵了一聲,罵她是妖怪,危言聳聽,蠱惑人心。

我聽見它們哄然笑罵,罵我這個犬戎的瘋娘們兒陰魂不散,竟還敢來黑村鬧事。

我還聽見,有人說她的狐皮很漂亮,剝下來賣到城裏,肯定值不少銀子。

然後……

我聽見眾人亂跑聲、棍棒和石頭砸下的聲音,還有,歡呼雀躍聲。

……有鮮血混著狐毛,從地窖口一滴一滴掉下來。

小狐貍啊……

我贏了。

天譴咒的血痕剛剛凝固。

我收走血咒中央的狐心,囫圇吞入腹中。靈力盡數煉入鬼元,不但傷勢飛快彌合,修為也突破了三番。

我想,是時候為鬼立道了。

黑村的那群畜生,就當是為鬼道祭旗了。

我從地窖裏飄身而出,看到黃雲白日之下,幾個頑童正在空地上捉麻雀。它們七手八腳扭斷小雀的脖子,然後哈哈大笑。

……對我的臨近渾然不覺。

我亮出鬼火利刃,從它們背後斬了下去。

可就在人頭落地的一剎那——

由魂魄深處升起淩遲重辟般的震痛。不……比那還要痛,就好像把整個十八重地獄塞進魂魄裏的劇痛……

我不知是怎麽逃出的村子,嘴裏屍血嘔個不住,染紅了一整條小溪。

痛感耗了我一兩個時辰。緩下神來,我才恍然明白……

我讓狐貍給耍了。

天譴咒是不得違逆的,她也確是將七百年修為送給了我。

然而在那顆狐心裏,又藏了另一條款契。

——不得,傷人害命。

唉,這小狐貍……

想來她雖答應與我作賭,卻生怕自己一旦輸了,我便拿著她的修為去殺人放火,毀天滅地。

……果然是,狡猾透頂啊。

小狐貍這一招確實兇狠,那天譴咒的鎮壓重比刀山孽海,可我依然不肯服輸。

黑村兩年的暗無天日,我不肯服輸;閻君殿無數次棒打出門,我不肯服輸;多少仙家拿天道輪回恐嚇我,我不肯服輸;如今區區一個天譴咒,又怎能逼我低頭認輸?

可這“不得傷人害命”的條契壓在我魂魄裏,別說逆天行道了,連眼下的血仇都不得償報。

——我定要尋個法子,解開這陰狠的咒術。

從那以後,我便動身南下,做了孤魂野鬼,游蕩在萬水千山。

我因怨氣太重,隔三差五便會引來仙家。放在此前,我自然不會忌憚,可如今我身上押著天譴咒,一旦還手誅仙,定會慘遭天譴。我只能一路躲躲藏藏,從天南尋到海北,又從黃塵尋到九泉,茫茫孽海也被我踏碎了波瀾……

總算是聽得一些風聲,終於也有了破解之法。

我偷聽仙家的談話,她們說天譴咒是三界最強的咒法,無論結契之人生老病死,這道咒都將永不磨滅。

也就是說,小狐貍的那句“不得傷人害命”,是無論如何也抹不去的。

但抹不去,不意味著不能改。

畢竟在立咒時,小狐貍留下了一個萬不得已的疏失。

所謂天譴咒,是要仙、人、鬼三方共同結契,才算一道完整無缺的契約。

然而我們結的這道契,只有一個仙家,和一個厲鬼。

人的那一方,恰好缺了個空位。

只要在這一處做些手腳,定能將這天譴之罰,從我的魂魄裏卸出去。

可這天譴結契,講求的是一個心甘情願。這茫茫四海八荒,又去哪兒尋這麽一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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