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花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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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花容(六)

***

打從書房裏那一回起,我娘和花姨娘,好像真的相愛了。

平日裏看不出什麽異常,花姨娘還是一如既往地調皮,我娘還是一如既往地包容,但她們動不動就會支開旁人單獨相處,無論日夜。來回多次,下人會問,我也會問,她們只會異口同聲作答:“學四書五經去了。”

那時我太年幼,看不見、也想不懂她們為什麽隨處都能學四書五經。除了書房裏學四書五經,鷓鴣苑裏學四書五經,折梅軒裏學四書五經,沐浴時能學四書五經,亭子裏乘個涼都能學四書五經……

更不明白,明明只是讀書而已,為什麽花姨娘每次學完都要洗床單子。

有一回,我在池塘裏撈金魚玩,遠遠望見她在廊橋清溪畔洗床單子,便跑過去問她:“姨娘,你怎的天天洗床單呀?”

花姨娘用濕淋淋的指尖捋了下鬢角,臉頰沾了水,更顯得絕色天然。她轉了轉眼珠,胡亂哄我道:“我和你娘比賽念書,誰學得快、學得好,誰就贏了。輸的那個,就要洗床單。”

我嘲笑她:“你這豬腦子,怎麽回回都輸呢?”

花姨娘含笑嘆了口氣。許是洗太久了,她捶了捶酸痛的蜂腰:“唉,都怪你娘本事太大咯。”

這當間兒,我娘也從回廊下走過來,手裏還托著個衣包,打量我們倆:“嘀咕什麽呢?”

我替花姨娘打抱不平:“娘,你欺負人!府裏這麽多人手,你幹嗎讓花姨娘洗床單呀?”

我娘沒說什麽,花姨娘卻不懷好意地笑了:“嘻,可不敢讓別人瞧見……”

“別多話,洗你的去。”我娘把手裏的寢衣一展,連頭帶臉把花姨娘蒙住了。

花姨娘蒙著我娘那件寢衣,深深吸了口氣:“嘶,真香。”

我娘笑罵她太混,隔著那寢衣擰她的耳朵,反被花姨娘扯住手咬了一口。我坐在回廊下看她們小打小鬧,似乎打我能記事起,天從來沒有這麽晴朗過,我娘從來沒有這樣自在又甜蜜地笑過。

只可惜,好景不長。

過會兒小翠引著別家的姑嫂姊妹們過來探望,還端了個大紅緞子遮蓋的物件兒。紅布一掀,原是一鼎飛鳳鎏金翡翠蓋紫銅香爐。

小翠說,這是宮爺托人送來的,說是前日萬歲爺賞賜的寶器,因念及夫人夜間眠淺難寐,便把這香爐送家裏來,每晚點個帳中香也好。

姑嫂姊妹們圍在一旁,都誇羨我娘嫁的有福氣。

我娘本來在花姨娘面前不吝言笑,但外人一到,馬上又換回端莊自持的臉色。聽聞我爹關切她眠淺,她也只是淡淡一點頭:“難為他記掛我。送折梅軒去罷。”

小翠應了聲“是”,那幾個媳婦便要拿香爐離開。可這時花姨娘撇下洗了一半的床單,悠悠邁上前道:“什麽寶器,讓我也瞧瞧。”

我娘臉色頓變,喊了一聲:“花不二!”

可花姨娘全不顧喝阻,直接一擡手,把那香爐摔在了石地上。銅皮凹陷進去,翡翠蓋都裂成了八瓣。

在場的人都是一驚。要知道,這不僅是我爹的心意,更是禦賜的無價之寶。花姨娘這是哪來的膽子,卻敢如此肆無忌憚毀掉聖物?

花姨娘仍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慵懶態,眾目睽睽之下回到我娘身畔,湊近她泛白的臉,輕聲道:“夫人,我說過多少遍了——”

她托住我娘的臉頰,兇巴巴地笑:“臭男人送的東西,不能要。”

我娘又氣又怕,猛一下甩開她的手。她似乎想說教點什麽,但又怕惹來旁人口舌,只能忍住氣惱,眼睜睜看著花姨娘轉身走了。

隨後,便是一聲無奈至極的長嘆。

畢竟,這早已不是花姨娘第一次發瘋了。

***

夫人一邊與我縱情魚水,一邊罵我是個瘋子。

可惜啊,她從來都不懂我的心。

她從來都不懂,為什麽我要幹出那些事——

我撕碎她和男人往來的家書;我毀掉折梅軒裏沾過那男人的一切器物;不論是她的娘家人、夫家人還是朝廷裏的名門舊交,只要敢到宮家來,沒一個不曾吃過我的苦頭;甚至她給天器府晚輩置備的那麽多贈禮,都被我連車帶箱燒成了一堆灰……

每次她除了責備我,便只有唉聲嘆氣。

可是她從來都不懂——

我要的,不僅僅是她。

我要毀掉她身上與我無關的一切。

——我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我要她再也不是容家的女兒,宮家的妻子,天器府的師娘……我要我和她之間,再也沒有重門深院,再也沒有三從四德,再也不必畏懼人言,拿可笑的“四書五經”當成幽會的幌子。

我要拆掉她的樊籠,我要打碎她的枷鎖。我想要總有一天,與她並肩站在世俗規矩之上,青天白日之下,盡情地擁吻,盡情地愛到死去。

……我只想不惜一切,帶她離開。

***

花姨娘終究是個瘋子。

她只知找我娘念“四書五經”,卻從不知我娘為她背負了多少難處。

她從來都看不見,我娘為著彌補她損毀的那些珍寶,花費了數以萬計的銀兩,又在家書裏扯了無數個本以為恥的謊;她看不見,她在她觸怒過的皇親國戚面前,是怎樣的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她也看不見,當她面對親朋間惡毒的風言風語時,又要費多大的力氣去掩蓋自己的難堪。

她更看不見,每每在夜深人靜時,我娘坐在窗邊的月色裏發呆,眼睛裏全是心力交瘁的茫然。

我去陪她,她總要不厭其煩地問我:“阿顏,娘親對你好不好?”

一遍又一遍問著,仿佛忘了自己是誰的母親,是誰的妻子,是誰的女兒……忘了自己究竟姓甚名誰。

……她愛花姨娘麽?

……她是愛她的。

畢竟,她帶給她從來不曾擁有的——七情六欲,喜怒悲歡。

可她怎麽也看不到她與她的未來。

在容家,她是千金閨秀;在宮家,她是賢妻良母;在天器府,她是德高望重的師娘。

……卻唯獨在花姨娘面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了。

即便如此,我娘總是會竭盡所能去愛護她。

當年我祖父破例將掌府之位傳給我爹爹這個異姓弟子,容家的枝葉極是不滿,對我娘也生出八九分的嫌隙。

如今我娘招來的小妾惡名遠揚,他們巴不得多踩上幾腳——“窯子裏出來的賤奴”、“便是替宮爺留後,也不知是姓什麽的雜種”、“勾引大夫人磨鏡子”……什麽亂七八糟的臟水都潑上來了。容家的長輩更是勒令我娘代夫出妾,以免敗壞名節。

可每到這時,我娘總會毫不猶豫地說:

“花不二是良家女子。

“我會教好她。”

她容忍她,包庇她,疼愛她,她賭上她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名節,守護她。

……她只想不惜一切,把她留下。

***

四書五經一頁頁地翻過去,歲月也一行行地流過去。

流過鹿鳴呦呦,流過零露瀼瀼,流過蒹葭蒼蒼,流過雨雪霏霏。

那近兩年裏,有一半是恩愛甜蜜,有一半是吵嘴慪氣,吵著吵著吵到床上去,又變成恩愛甜蜜。

外人跟前,她叫我花不二。枕席上,她喊我花花。生氣時,她罵我是瘋子。罵著罵著,我就把她推倒,過一會兒,她又忍不住喊我花花。

吵著,罵著,恩愛著……又到了一年初春。

那天正月十九,是我的生日。

一早我還在夢裏,她已是悄悄到鷓鴣苑來,守在我的床邊。

我醒了,她吻了我。

她說,她給我準備了好東西。

她從香囊裏拿出一條銀絲佩,一端懸著個胡桃大小的珠蚌。蚌殼是光潔雪白的,上頭是朱砂混著金粉描的符字,雖看不懂是什麽字樣,但龍飛鳳舞的很是好看。

我歡喜極了,把那珠蚌捧進手心裏,往她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

她送我這蚌殼,並非沒有來由。原是去年乞巧節,她帶我去隋陽王府作客,這珠蚌便是主人家珍藏的異寶。

說是這東西叫“孕魂蚌”,原生自大荒南海,又經高人異士開光作法,由此而得貯藏魂靈之奇效。只需取印堂、膻中、關元三處的丹田血,便能將往生者的魂魄藏於蚌殼內,長存不朽。

我當時極想要這個寶貝,順手牽羊就揣進了袖子裏,結果被主人家逮個正著,反挨了一頓訓斥。

可我沒想到,夫人當時雖罵了我一頓,但她心裏一直惦著我喜歡這玩意兒,後來竟又問到隋陽王府去,把這孕魂蚌求了來,當作生辰禮送給我。

見我喜逐顏開,她也欣慰地笑起來。她問我,天底下奇珍異寶多的是,怎麽偏喜歡這怪力亂神的玩意兒?

我用指尖拂過她三處丹田,笑答說:“哪天你死了,我就取出你三點魂血,藏在這小貝殼裏。把你掛在腰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永遠都不分開。”

“該打。”她戳我的額頭,“大好的日子,說什麽要死要活的?”

“要死要活怎麽啦?”我湊近去吹她的耳朵,“我現在就讓你要死要活。”

我把她按倒,用牙齒撕扯她的衣襟。她身子顫了顫,但將我抱住叫了停。只聽她在我耳邊熱乎乎地笑:“別心急。晚上散了酒宴,還有個好東西要送你。”

我被她勾的心癢癢:“什麽呀,什麽呀?”

“今晚你就知道了。”她攬我入懷,“不過你要答應我,開宴了要安安靜靜的,不許喝太多酒,不許給我闖禍。”

“好。”我被她捋順了毛,“君君,臣臣,妻妻,妾妾。夫人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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