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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花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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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花容(三)

我一聲笑嘆,短短幾字拐出誘人的彎兒:“圓房呀。”

“你……住口!”她猝不及防動了怒,呵斥我道:“你我皆為女子,何出此荒誕之言?”

“好好好,不圓就不圓。”我知她是溫馴慣了的小羊羔,不急著一時就勾出野性來。言辭裏退讓著,我又舉起那玉如意,“今夜先揭了蓋頭,改日再圓房。”

她沒接應,想是前一時怒氣未消,呼吸也比方才亂了幾分。

我歪過腦袋,對她撒嬌賣軟:“夫人這蓋頭一日不揭,我就一日不出門,一日不吃飯,在這洞房裏活活餓死,豈不可憐?”

這一招果然奏效,她縱使再不情願,也只好接過那玉如意,桿頭在紅紗下一抵,將那塊蓋頭掀展開來。

紅影消逝,淡香拂面,我定定凝望著才與我“完婚”的夫人——

六年不見,依舊是柳葉眉,瑞鳳眼,絳櫻唇,依舊是那樣的溫潤秀雅,大氣雍容。

我看見那雙瑞鳳眼裏,倒映出我的華妝喜服,又被眼波漾出暧昧的風瀾。燭光描過她的臉頰,勾勒出不知所以起的紅暈。

——倘若她不曾欲蓋彌彰地轉過身子,我還真不會懷疑,那抹紅暈就只是喜慶的燭光而已。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下床起身,從背後貼近她的耳邊:“你我皆為女子,夫人……又何故臉紅?”

她的氣息嗆了一下,什麽話也不說,只快步走到門邊,開門落荒而去。

***

沒過多會兒,我娘回來了。

回來這副模樣,卻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不知她在新來的姨娘那兒受了什麽氣,臉都氣白了,走路也有點不穩,小翠還要戰戰兢兢在一旁攙扶。

我眼睛最快,一來便瞧見她手裏紅艷艷的新娘蓋頭,指了指道:“娘,這個……”

我娘好像才發覺自己一路都攥著這個東西,滿臉生出惱火和嫌惡,把那紅紗往地下一扔,怒向眾仆婦道:“哪裏找的媒婆,弄來這麽個裝瘋賣傻的娼婦?”

眾人忙垂下頭,心驚膽戰不敢言聲。

因我娘從來都是極好的脾氣,對待下人一向是溫良寬厚,從來沒有動過這麽大的肝火,真不知這新來的花姨娘是個什麽無法無天的貨色,竟把她惹至如此境地?

小翠連忙安頓我娘坐好,又是端茶又是捶背,勸慰道:“夫人息怒。一個侍妾而已,實在不合心意,將她逐出家門便是。”

我娘揉了揉太陽穴,無聲嘆了口氣。

雖說正妻處置侍妾天經地義,但我娘是個重聲譽、多顧慮的人。畢竟花姨娘已經擡進來了,倘若隔日就攆出去,恐怕惹人閑話,說她妒忌寵妾美貌、不顧宮家的子孫香火……雲雲,實在不佳。

眾人都呆若木雞等在一旁,不知我娘要怎麽發落。就在這時,外頭有人敲了敲門,又響起嬌滴滴的一聲喚:“夫人——”

花姨娘這一聲風月勁兒太足,丫鬟仆婦都聽得面面相覷。尷尬一會兒,我娘居然開口了,肅然應了聲:“進。”

兩扇門慢悠悠地拉開了,花姨娘於眾目睽睽之下曼步而入。

她身上換掉了喜服,但仍是艷色的裙裳,衣襟蓋不住抹胸的起伏,媚得直刺人眼睛。

深宅大院裏的姑娘們何嘗見過這等場面,個個忍笑不敢直視,小翠姐姐還把我扯到一邊兒,生怕我看多了學壞。

房裏一圈的丫鬟仆婦,花姨娘權當是看不見,旁若無人上了飯桌,緊擠著我娘坐下來。雙箸一敲,邊夾菜邊嚷嚷:“可餓死我了,看看你們大戶人家吃什麽好的……”

卻在此時,我娘也提起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花不二。”

花姨娘剛夾起一塊燒肘子,被我娘這一喝,又滑進了湯碗裏:“啊?”

我娘頓了片刻,似理了理言辭,才始正色道:“你嫁到宮家,就該守宮家的規矩。今日起,我為你立下規矩準繩,若你屢戒不改,莫說等宮爺回來,我先替他休了你。”

兩旁的下人都似暗舒一口氣,心想尊夫人總算是擺正尊卑,要給妾室一個下馬威了罷。

“好嘛,好嘛。”花姨娘仍是一副不正經的模樣,笑嘻嘻舔了舔筷子尖,“夫人講講,都有些甚麽規矩?”

***

那晚的飯桌上,夫人給我定下了六條家規。

第一樁——妾以妻為綱,從妻之令,順妻之命。

***

我娘本是最喜清靜的人,可花姨娘偏是最聒噪的一個人。

平日裏我娘坐臥起居,都慣為端莊嫻靜,不僅身旁的下人遵效其風,甚至乎她走過的地方都變得安靜,蟬也不敢高鳴,風也不敢喧囂。

直到花姨娘來了,像一池幽潭上飛來了鳥雀,嘰嘰喳喳到處是花姨娘的聲音。

“夫人,吃茶。”

“夫人,用飯。”

“夫人,我給你調了胭脂。”

“夫人熱不熱?我給你扇扇涼。”

“夫人,你瞧天上那紙鳶多好看!”

“夫人,我捉了只螞蚱給你玩。”

“小翠你邊兒上讓讓,別擠著我夫人!”

“夫人,我前天看了個話本,講的是……”

“夫人,你別走啊。”

“夫人,夫人,夫人……”

有時我娘受不了她的聒噪,就會說她:“花不二,你能不能別纏著我了?”

花姨娘理直氣壯:“不能啊,夫人。”

我娘不明白她哪來的理。

花姨娘認真道:“夫人要我從妻之令,順妻之命,我不時時刻刻守著夫人,怎知夫人有什麽命令,又怎麽從妻之令,順妻之命?”

我娘無話可駁,只能任由她天天“夫人”、“夫人”地圍著轉,久而久之,她也就習慣了。

後來有天,她們倆還鬧起了別扭。具體什麽事,小翠姐姐也不肯跟我講,只知道花姨娘說了什麽錯話,觸怒了我娘。我娘罰她閉門思過,關了三天的禁閉。

***

那天的事啊,其實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嗯……不過確實挺小的,哈哈。

那天一早,夫人讓小翠伺候著,在屏風後頭更衣。我也擠過去湊熱鬧,嘴上說幫著拿衣裳,眼睛卻直勾勾往她身上粘。

夫人被我盯得不自在,寢衣也不敢脫,皺眉說:“花不二,你出去。”

我笑嘻嘻一偏頭:“大家都是女子,有什麽好臊的。怎麽小翠看得,我就看不得?難不成夫人對我……”

她立刻打住我:“行了。”似為了自證心念清白,她沒再趕我出去,便讓小翠為她解下寢衣,露出小半邊的抹胸褻衣。

我瞟見她胸前尺寸,憋不住“嗤”一聲笑出來。

她一下子慌了神,掩衣質問:“你笑什麽?”

“沒什麽。”我沒忍住多瞟了兩眼,“夫人這……還挺小巧的。”

她臉色陡然一沈,我怕她生氣,忙又補充道:“夫人,我沒有嘲笑你,小也有小的好看處,我就是……”話沒說完,我又“噗嗤”一聲笑噴出來。

“花不二!”她怒不可遏,“你給我出去!”

小翠連推帶扯把我攆出門去,屋裏又聽夫人責令道:“嬋娟呢?讓這嘴賤的禁足三天,閉門思過。”

***

花姨娘禁足那三天,仿佛天地玄黃都沈靜了下來。

可偏偏我娘有點不自在了。

花姨娘沒來時,她心靜如水。

花姨娘在左右時,那潭水也似映出五彩斑斕的風物——她時而被惹氣,時而被逗笑,時而又望著花姨娘的美貌曠然出神。

如今花姨娘被關起來,那潭水也恢覆了舊樣,卻頗顯得冷冷清清,死氣沈沈。

她有時會莫名地發呆——吃茶時發呆,看書時發呆,齊家理事時發呆,就連寫信時也會發呆,半天寫不下三五字來,墨毫在紙上耽擱了好一會兒,暈出一大塊烏黑。

我拽了拽她袖角,詢問她:“娘,你怎麽啦?”

她才回過神兒來,看到筆下臟汙了的信箋,嘆了口氣:“我給你爹爹寫信呢,不知道寫點什麽。”

起初我還以為,她大抵是思念我爹爹的緣故,於是勸慰道:“娘你別憂心,爹他很快就回來了。”

我娘敷衍地“嗯”了一聲,眼角眉梢不見有絲毫舒展。

我不禁想,若不是因著爹爹的話,難道是因為……

我踮起腳尖,湊到她耳邊道:“娘,我今早追蝴蝶,追到鷓鴣苑去了。我看到花姨娘她……”

筆毫一偏,一滴墨灑在桌案上。我娘盯著顫巍巍的墨水珠,淡淡道:“她怎樣了?”

我趕緊添油加醋:“她正一哭二鬧三上吊,傷心得半死不活,說一日見不著夫人,恨不能從閣樓跳下去呢!”

不知是因我編的太誇張,還是欣慰花姨娘惦念著她,我娘難得彎起了嘴角,這還是她三日以來頭一次露笑。

隨即她拿起幡布,把那滴墨擦掉了,又喊了聲:“嬋娟。”

嬋娟姐姐忙進來候命。

我娘說:“過幾日端午開宴,你讓二夫人……”她似覺著這稱呼有點別扭,又改口道:“讓花不二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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