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出塞(五)

關燈
第118章 出塞(五)

塞北。

四周襲來癢絲絲的觸感,將花不二的魂識喚醒了一二分。

她睜不開眼睛,但感到身軀臥在幹燥且溫熱的絨毛裏,鼻尖還縈繞著一絲古樸的淡香。

昏昏沈沈中,她竟在想——原來魂飛魄散是這樣舒服麽。

……直到不知從哪兒伸來一雙手,輕輕解開了她的衣帶。

她這才恍然想起,自己被一個過路的賤人救下來,眼下還沒死成呢。

“狗東西直娘賊,這又是幹什麽!”花不二感到那人抽走她的衣帶,扒開她的衣襟,脫光了上衣,又開始剝除她的裙裳……放在平時,只有她扒光別人的份兒,何曾教一個陌生人這樣放肆過?她心眼裏怒火燒起三千丈,怎奈傷勢太重,魂身動彈不得,眼皮子沈甸甸都比山都沈,除了在心裏破口大罵,她什麽都做不了。

“媽的,這狗東西到底是男是女,該不會要揩姑奶奶的油罷?”她罵罵咧咧地越發擔憂,但仔細一感知,只覺得那人的舉止十分輕柔小心,脫衣之時,指尖總隔著那一層布料,倒似在有意避讓自己的肌膚。雖不解為何如此,但顯然絕非登徒無賴之流,遂勉強寬下心來。

衣裳脫幹凈了,她又覺出心口覆上一層清涼,隱隱嗅到一股藥香,原來那人正在給自己的創口上藥。

“嘿,這人腦漿子生了蛆啦。治人的藥,治鬼能有個鳥用?”惱怒才消了些,她又在心裏嘲笑起來。可笑歸笑,卻也不知這藥有什麽靈效,一敷在身上,倒真覺得痛楚減輕了不少,魂識也越發清醒了幾分。

等心口敷好了藥,又被紮緊了幾道布條,還附帶遮上一層毛毯被褥。之後,花不二便再也覺不出那人的動作了。心頭的好奇卻越發強烈,真想看看這多管閑事的“狗東西”是怎麽一副模樣。心神翻覆間,狐貍眼緩緩睜開,便從床上醒了過來。

第一眼看到的,是氈房頂頭掀開的天窗。柔白的炊煙正從窗口飄出去,朦朧了幽然閃爍的繁星。

第二眼再看身周,底下是駱駝毛的毯子,還繡了五色的牛鼻紋樣。蓋的是一張貂鼠皮的毛毯,油光水滑的燈草灰色。兩塊毛毯都又軟又厚,睡在裏頭跟火爐子一樣。

第三眼,她才看向氈房的中央。臨著天窗底下,是火撐子架著一口鐵鍋,鍋裏熱騰騰的不知在熬煮些什麽。

鐵鍋近旁,背對花不二的目光,站著一個姑娘。

花不二看不見她的長相,只能看見她一身戎族的打扮,穿的是深青配暗紅的掛面皮袍,頭戴一頂白貂毛的皮帽子,烏黑的發辮快垂到後腰那兒。手裏拿著湯匕與銀碗,正往碗裏盛滾熱的茶湯。

只看背影,俊秀且苗條,年紀倒似不大。

花不二心想,這一定是那多管閑事的“狗東西”了。

她吃力地挪了挪,想換個方位看得更仔細些。可還不等她挪動,那姑娘已然盛好了茶湯,迎著她的視線轉過身來。

本來汙言穢語都擠到嗓子眼了,花不二卻兀然楞了一下。

第一瞬的念頭是,這小賤人的眼睛可真亮。

——像草原上的小鹿眺望著日出,像滿船清夢裏落了星星。

她被那一雙晶瑩的杏仁眼耽誤了好一會兒,才放寬了視線,打量起她的輪廓來。

那是一張白裏沁紅的鵝蛋臉,看樣子也就十八九歲。帽沿下一綹發絲微微打個彎兒,五官很是秀氣可愛,除了眼睛格外地亮,眉睫也生得濃郁,比起中原的嬌弱女子,又多出幾許卓犖與明朗。

“你這……”花不二呆了片刻,差點沒想起來剛剛醞釀的罵人話,“狗雜種,賤蹄子,誰許你脫姑奶奶的衣裳了?”

對花不二的無禮謾罵,那戎族姑娘卻是一點也不惱怒。她端起那碗香熱的茶湯,對她說了一聲“伊得”。

花不二明白了,難怪她不生氣,原來兩個人語言不通,自己講的臟話,她壓根就聽不懂。

再看這姑娘杏眼一眨一眨的單純極了,顯是不知道哪裏冒犯了自己,花不二氣得亂罵:“臭蠻子,沒規矩,不長眼!怪道人家聖賢都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

話吐出一半,像根針一樣紮在了喉嚨裏。

……這是《論語》中的話。

上輩子,她天天黏在夫人身邊,順帶著把四書五經背了個滾瓜爛熟。

十七年過去了,“之乎者也”她還記得一字不差。

可是那個教她背書的人呢。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永遠都回不來了。

這些“之乎者也”,再也無人可說了。

在此之前,她魂魄傷得太重,腦筋亂糟糟的沒心情想太多。

可現在她醒了,昏迷時覺察不到的疼痛,此刻都一股腦在心坎裏瘋長。

這心痛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失去了那一絲虛妄的執念,現在的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淚水遮蔽了視線,酸痛得睜不開眼。

花不二覺著,自己像極了一條瘋狗。

逢人便咬,招嫌惹厭,為非作歹,不分好賴。最後讓人家亂棍打死,扔在了臭水溝裏。

沒人愛她,沒人在乎她。

她也不配被愛,不配被在乎。

……活該。

花不二不想哭。她犟死犟活地咬住嘴唇,可攔不住淚珠“撲簌簌”直往下掉。

看到花不二落淚,那戎族姑娘也似受到觸動,流露出些許哀色。

她揀出一條簇新的綢帕子,連同那碗茶湯,一並遞到她的眼前,又用犬戎話示意她:“伊得。”

花不二斜過眼瞪她。滿肚子無處宣洩的悲憤與傷痛,都化成毫無端由的厭惡。

她自認乖張、頑劣、沒品德,更不懂什麽叫知恩圖報。這陌生姑娘越對她好,她就越討厭她,越想報覆她,殺了她,想把那雙亮晶晶的杏仁眼挖出來吃了。

眼看著那碗茶湯遞到嘴邊,花不二擡手一掀:“去你媽的,滾!”把銀碗摔了個底朝天。

那姑娘措手不及,被熱湯淋了一身,雙手也燙得一哆嗦。

可即便被這樣欺辱,她還是不生半點脾氣。默默打理身上的殘漬,收拾了地上狼藉。而後從架子上拿了一只新碗,打了新出鍋的茶湯,又一次送到花不二跟前。

這逆來順受的小模樣,仿佛讓花不二一拳打在棉花裏,心裏頭愈發不痛快。正想奪下那新盛的茶湯,摔在那小賤人臉上,鼻尖卻不爭氣地緊了緊。

……他娘的,這湯怎麽那麽香?

她忍不住朝碗裏瞥了一眼。誘人的乳白色翻滾著熱氣,混合著古樸的茶香和濃郁的奶香,想必是犬戎人家特有的吃食。

花不二舌根底下泛起涎水,更覺說不出的奇怪。

她既做了鬼士,無需靠飲食續命,對陽間的山珍海味也不再有想頭。怎麽一見這熱奶茶,嘴巴竟然還犯饞了?

……饞個屁!有什麽好饞的!

她發狠一推,推得那姑娘一踉蹌,茶碗又一次打翻在地。

可那姑娘依舊不改顏色,低頭收拾畢了,又去盛了第三碗茶湯。

不出意外,這一碗又被打翻了。

而後,她盛了第四碗,又是第五碗……

盛一碗,廢一碗。盛到該有十來碗,那一鍋茶湯都快見底了,花不二終於是沒勁兒可鬧了。

再桀驁不馴的反骨,也被這死纏爛打的一碗碗給磨煩了。

最後一碗遞過來時,她沒再擡手推開,累得頭歪在毛毯裏,沈沈地睡著了。

那戎族姑娘端著奶茶,朝睡夢中的絕色凝望了一會兒,遂輕輕擱在床尾的矮桌上。低頭看到一身的湯漬,便拿了件新袍子,邁著極輕的腳步,無聲地走出了氈房。

房外風吹正緊,屋裏火燒正熱,那碗奶茶還一縷縷散發著鹹香。

弱土,孤村。

江畔渡口,柳樹幹垂著一面破舊的招旗。旗後頭一家酒店,晚煙裏竹籬茅舍,頗顯得落寞淒涼。

光禿禿的柳條下,走過一撇孤獨的青白色。背後響起尖細的鬼哭聲,後衣領散出一道黑煙,消逝在肅殺的寒風裏。

以往還命解咒,總是要受點皮肉苦的。可現如今,子夜一點都不覺得痛了。

她漫無目的地閑走,走過那招旗底下。才走出三五步,又倒著走了回來。壓緊了臉上的銀狐面具,往店門裏張望。

店裏只一個荊釵布裙的村婦,見子夜停在門前,伸手招呼道:“大冷天的,姑娘家別趕路了。自家的新釀,進來嘗嘗?”

子夜沈吟片刻,擡腳邁進酒店,拿出幾錢碎銀給那婦人:“先來一壺。”

酒很快端來了,配一只碗,一雙箸,一碟菜蔬。酒是濁酒,溫的。女主人把碗一撂,先給她滿上了。

看著桌上的酒菜,子夜坐在長凳上發了會兒呆。

她向來討厭酒,更極少碰酒,乍一來這兒,不知道該從哪兒喝起。

等她慢吞吞端起碗時,那酒已經涼了。

半碗下肚,她只想吐。

這勞什子,還是難喝的要死。

一碗下肚,她想笑。

想起第一次見著那蠢女人,她說:“掌櫃的,上酒。”

兩碗下肚,她想哭。

想起最後一次見著蕭姐姐,她說:“你心裏還有我麽。”

三碗下肚,她什麽都不想了。

她還想再來一碗。

……

一壺下肚,她有點明白了。

——為什麽蕭凰那麽喜歡喝酒。

塞北。

氈房的門簾子輕輕掀開,犬戎姑娘躡手躡腳走進來。身上換了幹凈的新袍,手裏拎著一桶新奶。

火撐子裏頭還有餘焰。她借著火光望過去,花不二在床上睡得正熟。

再看床尾,矮桌上那只茶碗不見了,亂丟在床腳的地毯上。

地面沒見有湯漬。

碗裏是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