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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出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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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出塞(一)

塞外,荒原。

平沙莽莽,瀚海蒼茫。風凜如刀,雪大如席。

黃雲紫塞之間,走過一撇孤零零的艷紅色。沈甸甸的風雪快要把她壓倒,可她還是搖搖晃晃地走下去。

花不二想過各種各樣的葬身之地。陰間離那老妖婆太近,只能跑到陽間來。但是陽間吧,江南她嫌太熱,蜀地她嫌太濕,中原人太多,她嫌太擠,更嫌規規矩矩的惡心人……

思來想去,終究是來了塞北草原。

畢竟,是她曾想帶夫人遠走高飛的地方。

夫人看不到了,她替她看看。她和她荒唐的兩輩子,也算有個結果了。

可當她真來了塞北,不禁大失所望地罵出來:“你奶奶的,怎麽這麽醜!”

來前她都忘了,現在是寒冬臘月,哪裏看得到書裏說的風吹草低見牛羊,除了冰雪就是荒禿禿的沙地,土不生毛,鳥不拉屎,離她夢中的美景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裏!

“媽的什麽破草原,姑奶奶死在這兒也是瞎了眼了。”花不二氣得踹飛好幾塊石頭。可來都來了,她估摸自己的陰壽撐不了多久,也沒時間另找塊墳地,只好尋背風處挖了個雪坑,罵罵咧咧地躺下了。

躺進坑裏,她閉上眼睛,聽著外頭呼嘯的風雪,感覺渾身上下都被傷勢重重壓著,魂魄也一點點消散成細碎的花須。

湮滅前,她竟有點慶幸,幸虧夫人生前沒來過草原,她若知道這麽難看,一定會不高興的。

躺了不知有多久,魂身失了大半的知覺,神智也行將渙散,忽然衣襟一緊,不知被什麽人拽動起身,很快一袋子藥湯湊過來,撬開她嘴巴灌了進去。

“誰!這……這幹什麽?”花不二又驚又怒,心想哪個過路的賤人這麽多事,竟要救自己這麽一只死鬼?她想瞧瞧是個什麽樣的倒黴蛋,但魂身太過虛弱,眼皮子都擡不起來,更別說動身反抗了。迷迷糊糊灌完了藥,又被那人抱出坑,負在了背上。

“造什麽孽喲,死都死不安生。”花不二被那人背著冒雪而行,雖然渾身無力,神智時醒時昏,心裏兀自亂罵個不停。

她被風雪迷得睜不開眼,但隱約聽見身後有“叮叮啷啷”的鸞鈴聲,心裏奇怪:“這人不是牽了馬,就是牽了駱駝,怎的不拿牲畜幫忙,非要費力氣背著我?是了,姑奶奶生得禍水絕色,哪個舍得把我丟馬背上去,肯定是要人來背的。哎喲!怕不是個公的畜生占便宜來了,想綁我回去做人家媳婦?腌臜東西,他老狗日的……”

邊暗罵,邊以虛弱的魂識探知那人的形貌。好在她這方面本領了得,只從那人肩背窄薄,發絲柔軟,還有股子沁人心脾的香料氣,就斷定這人是個年輕女子,心裏長松一口氣,頓覺舒服多了。

可瞎尋思一會兒,又冒出一股無名火:“他娘的,姑奶奶死得好好的,要她來狗拿耗子,瞎管閑事?”

自從她逼迫子夜殺了蕭凰,又被子夜雲雨時暗殺,徹底傷透了心,也看清了自己多不是個東西。她本就天生反骨,臨死前更是破罐破摔,既然要壞,那就壞到底好了:“賤骨頭,你要救我,我偏要恩將仇報。等姑奶奶醒了,就殺了你全家……不,姑奶奶是厲鬼,要把你全家人都扒了皮、拆了骨,男人丟了餵狗,女人撕下肉來生吃了。嗯,生人肉不好吃,要煮熟了蘸醬吃,用油炸得酥酥脆脆也不錯……”

邊盤算著人肉有多少種吃法,邊依偎在那女子背上,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桃谷,旸池。

這一座浮島地處桃谷南處,島上有一池清湖,常年是半湖晴,半湖雨,風光瀲灩,四季如夏。眾人傷勢恢覆了些,在屋裏悶著也是無聊,於是到谷裏四處閑逛,來這旸池畔賞風景。

溫苓路過蘆葦叢,瞥見草縫裏鉆過一條小青蛇,喊道:“餵,過來。”

那小蛇看出這女子身上住著常仙兒祖宗,乖乖從草裏爬出來,繞著她腳邊打轉轉。

溫苓蹲下去問它:“小家夥,你會送信不會?”

小蛇還沒回話,巳娘就在腦子裏盤問起來:“送信?送什麽信?給誰的信?”

嘴上問得隨意,心裏卻咕噥道:“她有什麽信好寫,該不會是給什麽情郎罷?”

溫苓抿唇忍笑,解釋道:“當然是給我爹寫信了。我離家這麽久,怕他以為我死外頭了呢。”

巳娘心裏舒了一口氣:“哦,原來不是情郎,是給她爹爹……嗯,給岳父大人寫信。”

寬了心,她又洋洋說道:“寫什麽信,那麽麻煩。你爹那邊,我早就給他托夢報過平安啦,他高興的不得了呢。”

溫苓故作驚喜:“呀,多謝仙祖。”又追問道:“你托夢說了些什麽呀,他那樣高興。”

“嗯,我說……我說你……”巳娘支吾著,“我說醫仙的老祖宗十分器重你,把你收為那個……關門弟子。”

“哦,關門弟子。”溫苓故意咬著字,同時巳娘心裏的忐忑,她聽得一清二楚:“我說醫仙喜歡她,娶了她當老婆,她爹倒是樂開了花,她要知道了,會不會生氣啊?”

隨即又似鼓起勇氣,暗下決心:“怕什麽,現在我就和她坦白說了,成是不成,隨她去罷了!”

想到這兒,巳娘艱難啟齒:“阿苓,我想跟你說……”

可溫苓不想輕易放過她,馬上岔開話題:“對了仙祖,我還欠你兩千只癩蛤蟆呢,這就去給你捉!”

她摸了摸青蛇的小腦袋,起身往湖邊跑去。

巳娘被她一打岔,沖動熄滅了大半,懊惱道:“唉,傻孩子,她是一點都覺不出來麽。”

但轉念一想,又很是高興:“她還記得那些癩蛤蟆,說明心裏還是在乎我的。”

可再一想,又打蔫了:“她對我的在乎,怕是晚輩對長輩的在乎,並不是那種在乎。唉,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但又覺著這想法太懦弱,自罵自道:“蘑蘑菇菇,畏畏縮縮,哪有一點老祖宗的風範!從前你找那麽些仙女兒,也沒見這樣猶豫的!怕什麽怕,喜歡她就說,必須說!”

頓了一下,又給自己立了個期限:“等她捉到一千只癩蛤蟆,我就說!”

溫苓乘著赤練甲到湖裏捉癩蛤蟆,蕭凰和十四霜則坐在岸邊的木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閑話。

對蕭凰心口的傷,十四霜很是愧疚:“當初我再仔細點,你的心脈也不會傷這麽重,興許還能留住幾成武功。”

對內功全廢這件事,蕭凰卻似毫不介懷,擺手笑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至於武功,那都是身外之物,生來沒有,死後也帶不走。本來不是我的東西,也沒什麽好可惜的。”

十四霜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欽佩。她照見過太多武道中人,個個愛武如癡,習武入魔,但沒一個能像蕭凰這樣豁達,失去了畢生修為,還能處之泰然。

這位女將軍的胸襟,確是和凡俗之輩大不一樣。

十四霜又想起子夜,想道她能有這樣一位眷侶,著實是一大幸事。

只不過……

唉,真是可惜。

正暗自感慨,卻見溫苓拖著一條漁網飛到二人面前:“餵,要不要比賽捉□□?”

十四霜看向那一網活蹦亂跳的癩蛤蟆:“比賽?怎麽比?”

溫苓眼珠一轉:“誰先捉到一千只,誰就贏了。”

十四霜活了幾百歲,還是個少女心性,登時興致大起:“比,這就比!”又拉蕭凰的衣袖:“走,一起。”

蕭凰苦笑搖頭:“你們去玩罷,我困著呢。”她現在失了武功,別說一千只□□,只怕一只也逮不住了。

看著二人興沖沖往湖裏耍去,蕭凰伸了個懶腰,躺在橋板上曬太陽。這時一雙手在她面前揮了揮:“大將軍,大將軍。”

蕭凰睜眼看去,只見傻妞兒捧著一條還未完工的汗巾子,將繡圈針線等物一並塞給她:“繡花,繡花。”

蕭凰溫和一笑,拿過汗巾子和針線,續著之前的活,繡起白桃花的紋樣。傻妞兒瞧她手藝精良,連連稱讚:“真好看!”

蕭凰邊繡花,便隨口問道:“繡了給誰穿呀?”

傻妞兒嘻嘻笑道:“給我家娃娃的。”

“給你家……”蕭凰不由得楞住了,這才想起傻妞兒原是子夜的生母。說來好笑,當年她行軍打仗的時候,傻妞兒也才十二三歲的模樣,不提不知道,原來她的年紀比子夜的親娘都大呢。

苦笑之餘,又不禁黯然神傷。於是轉開話題,問起正經事來:“黑村的那個公主,你還記得她麽?”

傻妞兒腦筋不靈光,記性卻是不差,馬上想起道:“公主,大雪,肉包子……”可想著想著,又難過地哭起來:“公主死了!公主死了!”

“別哭,乖,別哭。”蕭凰拍拍她的肩,耐不住急切地追問道:“那公主姓甚名誰,從哪裏來的,你可還記得?”

“那公主……公主……”傻妞兒抽泣著搖搖頭,“公主就是公主,公主說要嫁人,她說救救公主。她說別的,嗚嚕嗚嚕……我聽不懂。”

“公主……嫁人?”蕭凰胸口一震,臉頰都失了血色。

倘若傻妞兒所記不差,“嫁人”兼著那“嗚嚕嗚嚕”聽不懂的話,八九不離十就是犬戎進貢中原的木華黎氏公主了。

一番追問下來,不但沒有得知更多的線索,反倒是更印證了心底裏最害怕的猜測。

除了循環往覆的哀痛與懊悔,她又感到深深的無力。

就算那地窖裏的女人真是木華黎氏,就算自己知道了真相,她又能改變些什麽?難不成歲月還能倒流,她還能回到碣石關重新接應一次公主,難不成夏戎之戰裏千千萬萬的亡魂還能死而覆生不成?

思緒茫然間,她又想起幾個奇怪的疑點:公主既有那水淹三軍的本事,卻偏偏要救自己一條性命。後來又請鬼士屠盡了黑村,卻從未到業城找過自己的麻煩。後來遇見一連串的鬼士,但都是奔著子夜來的,哪怕是那姓花的紅衣女鬼,也只說過子夜前世今生的情怨糾葛,卻對公主一事只字未提。

所以,那位公主的亡魂還在不在了?是已經轉生投胎,還是在陰間化成了娑婆石,又會不會也入了鬼道呢?這些年對自己手下留情,她究竟是疏忽忘記,還是另有所圖?若說她真有所圖,那圖的又是什麽?……

胡思亂想中,她突然想起謝家墓裏那個犬戎的女鬼。旁人不知真相,這犬戎侍衛定是知曉一二的。只可惜雙方廝殺得你死我活,怎有閑心過問多年前的因果。將來若有機會,還是應當親自問她一問。

想到這兒,她自己也覺得可笑。有武功的時候,尚且不是那犬戎鬼士的對手,現在功力全廢,豈不是一見面就被砍死了?

……唉,什麽真不真相的。

一個廢人,連保命都難說,又談何真相呢。

蕭凰灰心一嘆,汗巾子擱在腿上,也沒心思再繡了。

“咦!”傻妞兒指著旸池對岸,“大白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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