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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荼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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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荼靡(二)

十四霜回憶到這裏,不由得止住了。

她拈住一片脫落的花瓣,本想輕輕揉一揉,可那花瓣承不住她的劍氣,散成了碎屑。

三人圍在她身旁,都想說些什麽,卻都說不出來。

她們都心知肚明,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十四霜眨了眨眼睫,攔住小心翼翼的淚光。

那時候,我以為我懂了些什麽,其實我……我……

我什麽都不懂。

我只是一口劍,只是一個怪物。

正如很久以後,赤狐仙尊說我的那樣。

我心性混沌,六識殘缺,不明善惡,不辨是非。我的殺性變幻無常,只要照見邪念,便會很快移情易性。我雖看得透人心,卻不知要怎樣像一個人那樣,去愛另一個人。

這世間大多人,都是殺念的奴隸。

而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甚至……都不知要怎樣控制自己那毀天滅地的殺性。

甚至……甚至……

當我不由自主毀掉一切之後,我都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麽。

我甚至不明白,為什麽一向喜歡我的小滿,會忽然變得那樣害怕,那樣絕望,那樣的陌生。

她藏在被血澆透的荼蘼花下,眼底再也不見初時的愛念。破碎的眸光裏,只剩下空空蕩蕩的恐懼與仇恨。

我看到她的瞳仁裏,倒映出血氣逼人的劍鋒。霜刃上流淌的醜惡與不堪,怎麽也流不完。

從她的目光裏,我第一次驚覺到,自己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也是第一次,冒出那樣的念頭——

我再也不要當一口劍了。

我想變成人。

後來,那人自斷手臂,我被摔在了地上。

汙血蒙住了我的劍身,可我還是努力閃耀著清光,照見小滿那孤零零的背影,越逃越遠。

那時候,我多麽渴望我是一個人,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追上去抱一抱她。

是不是那樣子,她就不會怕,不會難過了呢。

可我還只是一口劍。我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天色越來越暗,下起了混濁的雨。淤泥摻和著血汙塗滿了劍鋒,我身上一定臟極了,臟得光芒都被掩盡,什麽都看不清。

如果小滿還在的話,她一定會嫌棄我不聽話,把我放進熱騰騰的水盆裏洗澡,再用那細膩的白帕子擦幹凈。

……我突然好想她。

雨水敲打著我的劍身,“滴答”、“滴答”像是在嗚咽。

原來,劍也是會哭的。

當我再一次照見四周,已經不是在謝府了。

我照見一片深邃的桃林,枝頭的桃花開得火紅,雲霧縹緲,不似人間。

我照見那老桃樹下,盤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女人。她有著火色的狐耳,火色的尾巴。她的笑意好溫柔,像一滴通透的露水,囊括了大千萬物。

她就是赤狐仙尊。

“師娘。”聽到此處,子夜的瑞鳳眼閃了一閃。

小時候,她隱約看得出,師尊曾有一個相愛至深的道侶。

師尊極少提起她,但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去到那片古老的紅桃樹下,呆呆地站上一整晚。

子夜會趴在老樹後,偷偷地看。她看到月色裏,雪白的狐襯著紛飛的紅英,天地間只餘一撇孤獨。

她也曾好奇,師娘是一個怎樣的狐仙,又是遭遇了什麽才會仙逝。可師尊壓根不許她提及這些,平時就冷冰冰的她,更會兇到把徒兒罵哭。

以至於後來,子夜才從巳娘那裏,聽說了些許舊事。

她說,赤狐和白狐截然相反,白狐清冷不喜問世事,赤狐卻是一副慈悲心腸。

她行走四海八荒,渡化那些迷途的妖魔精怪,指引他們行善積德,修仙入道。千百年間,她廣結善緣無數,那火紅的桃花也開遍大方內外。

然而,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也許,就連師尊也不知道。

不過,十四霜能得師娘渡化,倒也不算意料之外的事。

十四霜放下碾碎的花瓣,續說往事。

我對仙尊說,我想變成人。

仙尊說,她看出來了。

只可惜,我是一口劍。

我生來無血肉,少六識,又照見過太多邪念,舔舐過太多人血,煞氣無比之重,比起走獸修仙,別有一番難處。

我說,我不怕難。只要能修成人身,我怎樣都情願。

她又嘆道,紅塵很深,世道很難,七情六欲更是反覆無常,只怕不是我想要的那樣。

更何況,劍只是器,沒有煩惱,不會悲傷、痛苦、絕望。

但,人會。

她問我,變成了人,會不會後悔。

我說,我不後悔。

仙尊點了點頭。

她用桃木燒起仙火,夜以繼日燒了整整三年,才煉去我那沈積百年的、蠱惑人心的血氣與殺性。

她用一顆桃鈴系作我的劍穗。桃核為心,生根發芽,抽葉開花,塑成我的皮囊與骨肉。

我以人身向她拜謝,她拂去我袖上的落花,告誡我要隱姓埋名,切不可洩露“十四霜”的名諱。若傳到凡人耳中,只怕又要引起血雨腥風。

她要我裝作啞巴,萬不得已不要說話。因我是劍仙之身,一旦開口,周圍的刀劍金器便會鳴聲作拜。

最後,她要我貼身戴著那顆桃鈴,萬不可落入旁人手中。桃鈴就是我的人心,失了它,我又會變回冥頑不化的劍器。

我謹記她的叮囑,離開了桃谷。

我想,我終於可以去找小滿了。

我在江湖上吃了很遠的風塵,呆過很多的酒家客棧,看過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門派比武。蹉跎了兩年,才打聽到了究竟。

我聽聞謝家遺下的女孩,被收留在孤山派門下。

我往東邊趕去,越過一條很寬很急的河,又在山野裏仿徨了許久,終於才找到了雙孤山。

那天,是個夏夜。夜很深,已近三更。

高墻裏靜悄悄的,人們大多睡熟了。遠遠望到幾個值夜的弟子,也都犯懶打起了瞌睡。

門殿外的屋宇是連綿的灰墻,我像在迷宮裏繞來繞去,也不知她住在哪一間,很快就迷了路。

找了大半個時辰,我實在很無助,便守在墻根下發呆。我閉了眼睛,聽風聲輕柔的起伏,蟲鳴聲爭先恐後的躁動。

可就在瞑目時,我聽到一個聲音。

——很脆利的一聲,像鋒刃砍在草木上,奮力想要折斷。

我生起好奇心,便起身繞過重重的圍墻,循著那一聲聲風起,一聲聲劍落,走進了後山的竹林裏。

深夜的月輝很濃醇,隨風像浪一樣湧動,將一棵棵鳳竹都塗滿了斑駁的銀白色。

我隱在那湧動的銀白色裏,望見一道道青鋒劃破月影,低昂在飛散的竹葉間。

劍鋒反照素輝,照亮那女孩兒猶存稚氣的容顏,又灑進堅毅的眸子裏去,似刻上一抹逾越了年華的風霜。

盡管有五年未見,但我還是一眼認出她來。

她長大了許多,也改變了許多。

可她還是小滿——

那個賜予我愛念的人啊。

我呆呆站在那裏,就一直看著她練劍,看了好久好久。

直等到月落星沈,影子都拖成了丈許長,她才垂下長劍,註意到林中呆立的我。

她的目光很驚訝,又很陌生。

顯然,她根本認不出我的人身。

她還以為,我是誰家走丟的孩子,於是收劍入鞘,向我走來。

她揀去我身上沾的碎竹葉,詢問我是誰,家又在哪裏,為什麽會跑到孤山來。

可我……我又能怎麽回答她……

我突然就撲在她的肩頭,淚水止不住地滑下,打濕了她的發梢。

她以為我是害怕,於是輕撫著我的背,一聲聲安慰我不要哭。

……就像,小時候那樣。

我哭得很厲害,可我銘記著仙尊的叮囑,不敢發出一聲哽咽。

我費了好大好大的力氣,才忍住唇齒邊那句吐不出、吞不下的話——

小滿,我是霜兒。

……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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