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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霜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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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霜寒(一)

奴兀倫聽到斷崖邊風聲遠去,猜到幾人已墜崖逃走。她緊了緊拳頭,還是沒有起身去追,而是在指尖一搓,燃起一縷鬼火,俯身去察看小滿的毒傷。

打眼一看,她心底暗暗驚憂。這一片毒鱗似比常仙兒的還要厲害,不過眨眼之間,已從指尖蝕到了肘窩處,半條右臂融化成黑紫色的屍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師父……”毒入身魂,小滿的意念已是十分虛弱,“她們跑了……”

“不要緊。”奴兀倫搖了搖頭,“先給你驅毒。”

於她而言,同袍的安危遠重於一切。

奴兀倫從指尖放出彼岸花絲,覆在徒兒的心口處,緩緩註入無間訣的鬼息,抵禦仙毒的入侵。

手臂的蝕斷處漸漸止住血流,小滿也在師父懷裏昏轉過去。

奴兀倫催續著指尖的陰鬼之力,擡頭望向前方的黑暗,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寒芒。

“喀啦啦……”

下墮之際,蕭凰感到身底有樹枝紛紛折斷,心中大感詫異:“這墓道裏怎會長出樹來?”

念頭剛落,一翻身站穩在地,小心將子夜負到背上,打量四周境況。這一看更是震驚不已,只見黑暗裏浮出螢火般的紅暈,仔細一瞧,原是一朵朵盛開的桃花綻出的微光。待得雙眼習慣了暗處,才看清這一片長滿了密密重重的桃樹林,錯綜繁茂,忘不見盡頭。

“這……這……”蕭凰驚得舌撟難下,墓室裏不僅長出桃樹,開的花還能燃燈照明,實在是從所未見。

“咦?還真是桃谷的桃花。”溫苓落在蕭凰身旁,代巳娘傳達了她的意思。

“桃谷?”蕭凰才想起峰頂的對話,原來她們聞到的花香,竟是從這裏飄來的?

子夜有氣無力擡起手,指了指前方的密林:“進去。”

蕭凰托緊她的雙腿,與溫苓一同走入林中。但怕那鬼士追殺過來,又在林子裏鉆來鉆去疾行了許久。

一路上的桃花仿佛感知到她們的步伐,走到哪裏,光芒就亮到哪裏,身後離遠的漸漸暗了下去。也不知過了幾刻鐘,子夜終於喝止道:“行了。”

“可是……”蕭凰擔憂地望了一眼身後。她雖負傷極多,失血兼著耗力,奔行時已然有些頭暈了,但一想起那厲鬼可怕的戰力,根本不敢停下腳步。

“仙桃克鬼,她們進不來。”子夜顯是看出了她的憂慮。

聽子夜所言甚篤,蕭凰才松下一口氣。她輕輕將她放下,卻見她才挨過天譴咒的折磨,步履仍是十分艱難,忙又托住她的腰身。

可誰知子夜雙手一擡,用力把她推開:“不用。”

語氣冷得有些捉摸不透,令蕭凰楞了一楞,還道是自己聽錯了。

她看她想要坐下歇歇,又從背後脫下鬥篷,想為她墊在身下。可子夜動作很快,直接靠著樹幹坐了下來,至於她遞到眼前的鬥篷,她權當沒看見。

蕭凰被晾在原地,有點兒失神。

“那個……”溫苓牽了牽她的衣角,“你身上還有傷。”

蕭凰疲憊一聲嘆,才覺出身上深深淺淺不下數十處的刀傷,火燙與惡寒來回翻滾,疼得身子骨一陣一陣發虛。她費力坐下身來,半濕的血衣緊粘著傷口,更增了十分的難受。

溫苓在她身旁坐下,手才提到半空,又遲疑一會兒,不自在地說:“衣裳……要解開。”

蕭凰擰緊了劍眉。

解衣療傷,本來是理所應當。溫苓既知她是女兒身,大約不再對她抱有愛念。況且同行這麽久,子夜和溫苓之間也從未產生過什麽嫌隙。

眼下這樁事,本來算不得什麽事的。

可偏生子夜剛剛的一舉一動,讓這原本尋常的舉措說不出地別扭。

溫苓隱約猜到她的顧慮,只好搬出巳娘的話來:“仙祖讓你聽話。”

蕭凰明白,眼下狀況兇險,萬萬不是鬧情緒的時候。她咬了咬牙,解開一層層衣袍,露出傷口縱橫的白皙肌膚。

溫苓輕輕探去指尖,凝著上古天真訣的仙力,如穿針走線一般,將一條條傷口逐個縫合。四千年藥靈果然效用非凡,補好的傷口恢覆如初,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然而治到中途,溫苓又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她白布裹束的起伏處,被彎刀撕破了兩道,鮮血還在絲絲地溢出來。

可那個地方……那個地方……

溫苓頗有些尷尬,她看看蕭凰,又看看子夜,遲遲下不去手。

蕭凰壓下心底的煩亂,朝她輕輕一點頭,示意她自行動手。

溫苓抿了抿唇,伸手揭開遮縛的白布條,繼續療傷。

蕭凰的身軀微微一抖,不自禁轉過頭去,眼底含著不明所以的嗔怨。

可她沒想到,子夜的目光直視桃林,壓根沒有在看她。

她好像對這一切渾不在意,又好像刻意在回避些什麽,撐起尚自虛弱的身子,往桃林深處走去,還丟下淡淡的一句欲蓋彌彰:“我去探路。”

蕭凰望著她的背影,想應些什麽,又想問些什麽,可張了張口,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看得出子夜很不對勁,只過去半晌,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可她又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竟惹得她這樣冷臉。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溫苓為自己治傷這回事。但子夜雖然醋勁兒極強,卻決不是不識大體的人。為這點情理置氣,未免太也荒唐。

然而除了這個,還能是什麽原因呢。

……蕭凰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伸手到背後,摸了摸肩胛骨上早已幹涸、還未及洗去的朱砂紅字。

那個數字……

究竟是一百零二,還是一百零三呢。

這念頭像一支利箭戳進心頭肉,生出難言的疼痛與悚懼。她滿不願去胡思亂想,可又忍不住去胡思亂想……

會不會是天譴咒的刺激,讓子夜想起來了什麽。

想起了……前世的某些事。

前世的……某個女人。

“沙……沙……”

子夜走出幾十步遠,才任由步伐踉蹌起來。

她擡手撐住樹幹,咳出幾口殷紅的淤血。

眼下前路難測,人心惶惶,也不好妄斷情根。先這麽疏遠著蕭凰,等出去轉危為安了,再一刀兩斷也不遲。

子夜拭去唇角的血漬。眼底又幹又澀,沒有淚。

正自平緩呼吸,耳識忽然一動。她聽到不遠處“嗤”地一聲響,像是利刃劃過的聲音。

“林子裏還有人?”子夜打起精神,想道那也許就是桃林的主人,找到此人,就能問到墓道的出口,遂循著響聲悄悄摸了過去。

走不多遠,四周的桃樹漸轉稀疏,桃根上長出一簇簇碧綠的花枝,枝頭累累綴綴的掛滿了雪團兒似的花苞。明明是葭月仲冬,卻開的像盛春一樣熱鬧。

即便沒有水土日月,仙桃也能生養萬物,子夜在桃谷見得慣了,本來不足為奇。可她再一細辨,認出這花是荼蘼花,頓時聯想起那泥犁寺的老僧所述之言。

——謝家的後花園裏,原是種滿了這樣的荼蘼花。

如今,這荼蘼花又出現在謝家的陵寢裏,想必決不是無端的巧合。

子夜又向前打探了兩步,只見花叢圍繞的空地上,竟站著一個身穿銀衣、發梳燕尾的妙齡少女。

那少女揚起腦袋,似在觀望高處結出的荼蘼花,瞧來比低處的更燦爛、更嬌嫩些,於是輕輕一揮手,也不知揮出了什麽東西,就見那高處的一朵荼蘼花“嚓”地一聲,從枝莖完完整整地卸斷下來。少女翩然一躍,仔細將花枝接在了掌心。

子夜覷見她這番身手,不由得目瞪口呆。輕功倒不必說了,只是那少女隔空切花的一剎那,她確在三丈遠外看得分明,她手裏空空的並無寸鐵,到底是怎麽割斷花枝的?

疑惑間,又見那銀衣少女輕身移步,“嚓嚓嚓”一連切斷了五六枝荼蘼花。這一回子夜越發確證,那少女不僅沒用任何暗器,甚至當那風聲掠過花莖,蕩到遠處時,還在巖壁上刮出一道深長的裂痕。放眼望去,這四周的石墻與桃幹,已是布滿了千百道長短不一的刻痕!

子夜越想越駭,哪怕像蕭凰這般登峰造極的高手,也難說這樣馭氣成劍,如探囊取物。這少女年華尚輕,竟能達到如此境界,想必來路非尋,決不是凡俗中人。

她看到那少女握緊花束,輕輕摘去朽葉,又吹去花瓣上的浮塵,仿佛是捧著世上最珍稀、最脆弱的寶物。

這銀衣少女雖舉止奇異,但並不像什麽壞人。子夜想了一想,隨即走上前去:“姑娘,請問這裏……”

那少女猛一轉頭撞見子夜,顯是驚恐無比,掉頭一溜煙跑了。

“餵,餵,姑娘!”子夜緊追過去。遠遠見那少女身影極快,桃林間移形飛閃,晃成一道幾不可辨的銀練。

而在原地處,蕭凰和溫苓也聽到子夜的喊聲,顧不得還沒治完的傷,趕緊起身循聲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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