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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雪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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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雪月(四)

辭雪一怔,不知朱公子哪裏惹到了憐月,令她這麽大的怨氣。

“休要胡說,他可是你的良人。”晌午那出戲演得她很累,可辭雪還是柔和著臉色,勸道:“你討他高興了,嫁到朱家,以後就享福了。”

憐月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晌午那一場胡鬧,居然是為了……

把我塞給那個臭男人?

阿辭呀……

你可知我心裏,從來只有你一個良人。

而你呢?

……你好狠的心啊。

“我不嫁。”

憐月緊咬珠顆。

“什麽?”辭雪一蹙眉。

“我不嫁。”憐月斬釘截鐵,“我這輩子就守著……”

“你”字剛到嘴邊,賭氣又咽了下去,改口道:“我就守著燕燕樓,死也不嫁。”

辭雪看著倔氣的少女,不知一向百依百順的月兒,怎的莫名變得這樣乖張。

“別耍小孩兒脾氣,快去。”

“不去。”

“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打死也不去。”

辭雪終於是繃不住了。

她猛坐起身,整整一夏的辛酸、疲憊、茫然,齊齊湧到嘴邊,盡成了對少女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你究竟瘋了還是傻了?頂好的男人你不要,熬到人老珠黃了,哪個還要你?”

憐月聽著這番說教,只露出一絲冷笑。

“我又不像你。”

辭雪聽得出話裏的鄙夷,臉色漸轉蒼白。

“我……我怎麽?”

憐月咬得下唇發白。

“看著男人就搖尾巴,離了男人就活不了。”

自覺發洩不夠,狠狠又補上一句。

“……下賤。”

辭雪只覺著心口猛一抽搐。

憐月啊憐月。

我拼了命地屈尊賣笑,又拼了命地把這千載難逢的良機拱手讓人——

我都是為了誰啊!

我為了誰啊……

就為著那個人,不但白白糟踐我的辛苦,還要罵我一句……

“下賤”。

辭雪悲怒交迸,氣血翻湧,顫抖著揚起素手,一耳光打了過去。

憐月一撇頭,頰邊多了一道不深不淺的紅痕。

聲音很輕,卻似把什麽東西打成了粉碎。

她的眼眶紅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

擡手的一剎那,辭雪就已經後悔了。

她養了她六年。

唱戲的日子再苦再難,憐月都是個極乖巧的孩子。

而她一向拿她當寶貝疼著。

別說打了,就連一句重話都不忍說過。

怎麽就……

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呢。

辭雪有些哽咽,擡手想撫一撫她的臉頰。

“月兒,其實我……”

可憐月躲開臉去,不容她觸碰,也不容她辯解。

她退開兩步,臉上只剩了冷灰色。

“……我去。”

捧起餘溫猶在的湯碗,掀簾走了出去。

碎了一地的情愫,幹脆碾得更碎好了。

不就是下賤麽。

誰不會呀。

夏去秋來,暑消氣燥。樓裏新來了一個盲眼阿婆,在階下掃著黃葉。

窗開著,依舊有人守在窗邊看雲,一看就是兩三個時辰。

屋檐下,姊妹們依舊在嚼舌根子,嫉妒著哪一個伶官又攀上了誰家的少爺。

只是窗邊那人,換成了辭雪。

而姊妹們口中的“小賤蹄子”,換成了憐月。

“憐月這丫頭可了不得,那一副楚楚可憐的嬌弱相,勾得朱二爺五迷三道的。”

“誰知她使了什麽伎倆,硬生生的橫刀奪愛,竟讓朱二爺拋棄了辭雪。”

“親手養大的小白眼狼,搶走了自己的男人,辭雪得氣成什麽樣兒喲。”

……

天晚風急,辭雪闔上了窗。

殘燭燒盡,換上了新燭。

拆開一包藥封,八珍湯慢慢熬上。等月兒深夜回來了,正好喝藥。

又拾起針線,在給月兒新縫的那件冬衣上,多繡了兩朵並蒂蓮花。

就這麽,慢慢等著。

等過日落,又等日出。

等促織聲至嘶啞,等燭淚流到幹枯。

等朔風換卻西風,雕盡了樓前碧樹。

等來了,朱家那一紙聘書。

憐月出嫁那天,是那一年的初雪。

倘若以雪計年,已是她們共度的第七個年頭了。

辭雪親手為她盤的雲髻,簪的鳳冠,佩著明月珰,撫平了嫁衣上的每一絲褶皺。

“去到那邊,要好好吃飯。別趁我不在了,偷吃那寒涼東西,回頭又虧了氣血。

“前兒我問醫館要的八珍益母丸,放你箱奩裏了,每天記得吃一丸,強似你天天熬藥罐子。

“今年冷,穿厚點也熱不死你。別貪著玩雪,怕你凍裂了生瘡,回頭又喊疼……”

菱花鏡前,辭雪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生怕落下哪一句,憐月就活不成了似的。

而憐月一聲不應,只顧低垂腦袋,手裏托著大紅的蓋頭。

辭雪看她愛答不理的,無奈嘆了口氣。看到桌上成對兒的折扇,遂選了一支,遞到憐月手中。

“你若想我了,就看看這扇子,就當見著人了。”

說著,嗓音有點泛酸。

憐月眸光一動。

打開折扇,扇上繪著山水鸞鳳,左上角一行娟秀的墨字——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求凰》。

琥珀色的瞳仁顫了顫,不自禁慢啟櫻唇,低吟淺唱起來:

“數不盡,燕燕樓邊枝連葉;看慣了,業城河畔鴛鴦偕……”

是她第一回 登臺時,改得面目全非的文君詞。

辭雪心口一蕩,恍然又回到相如與文君的戲臺子上,回到了她們相濡以沫的七年歲月。

“我不問朱弦幾時斷,明鏡又何缺。

“但求那皎皎雲間月……

“長伴著,皚皚山上雪。”

一曲將盡,掩不住些微的哽咽。

辭雪沈浸其中,一時失了神,跟著憐月的餘音,續唱了下去: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百轉千回,直透心扉。

渾忘了今夕何夕。

再看向菱花鏡時,憐月已是擡起了頭,眼裏湧上咄咄逼人的晶瑩。

“阿辭。”

她目光堅定。

“說。”

她心緒不寧。

“咱們唱的這戲,到底……是真是假?”

憐月輕咬牙關,一字一頓。

阿辭呀。

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了。

你唱了那麽久的《鳳求凰》,到底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這七年來,你待我千般萬般、無微不至的好。

到底是情之所及。

還是不過,逢場作戲。

憐月抓緊了蓋頭。

一旦阿辭給出那個答案,她就立刻撕了紅紗,毀了這荒唐的婚約。

在少女大膽又灼烈的目光裏,辭雪不由慌了神。

直到這一刻,她才隱約看懂了,為什麽月兒當初寧死也不嫁朱公子。

原來……原來……

月兒哎。

從前我只道,你唱的一出好戲。

卻不知你唱的……

從來都不是戲啊。

那……那我呢?

我唱的,到底是真是假?

我對你,到底……

到底又是什麽呢?

“當——”

正自心亂如麻,院門外炸出一聲鑼響。

……是迎親的隊伍。

銅鑼貫耳,如一口冰冷的快刀,斬斷了萬千思緒。

辭雪吞下猶豫,不再叩問自己,是假是真。

男婚女嫁,天經地義。

這世間,哪有女子同女子相愛的道理。

回看少女孤註一擲的臉色,辭雪的目光幾度閃爍,逃得十分狼狽。

“自然……是真的。”

她撒了一個從來都嗤之以鼻的謊。

“等你嫁了朱郎,也和這戲裏一樣,美滿喜樂。”

憐月無聲一笑。

琥珀裏,是無可挽回的天塌地陷。

她托起紅巾,蓋在頭上,掩住了妝色美艷,卻慘如死灰的面容。

仿佛給埋葬歲月的孤墳,覆上了最後一抔黃土。

她款款起身,掀簾出門。

迎著迷蒙的初雪,消失在沸反盈天的鑼鼓聲中。

七年前,她從雪中來。

七年後,她往雪中去。

好像帶走了一切,又好像什麽都沒有帶走。

辭雪本想送她上轎去。

可不知是那雪光太刺眼,還是紅妝太奪目。

她楞在門後,遲遲邁不開步伐,只聽著鑼鼓聲一點點消逝在遠方。

辭雪怎麽也想不通。

明明是月兒大喜的日子,為什麽自己的淚水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那天的雪,下得很慢很慢。

有一個人,哭了很久很久。

後來的日子,碎成一片片灰暗的夢魘,她與她都記不甚清了。

辭雪只記得,她寫下一紙又一紙紅箋,夾在八珍益母丸的藥封裏,托求朱家的閽人捎給月兒。

憐月只記得,每收到阿辭的信箋時,身上的青一塊紫一塊沒那麽痛了,灼人的白日也似多了幾分柔軟。

每次,她會在心裏給她回一封,可思量千遍,從來不敢落筆。

“月兒,昨天我唱《鳳求凰》。不知怎麽,嗓子是啞的,他們說難聽極了。”

阿辭,昨夜他要和我同房。我不願,他喝了酒,就打我。我打不過他……對不起。

“月兒,刀馬旦摔傷了腰。瓦罐子我給她了,她很感激,說從前不該與我們爭吵的。”

阿辭,昨天我想跑來著。可被他抓到會打我,還派了丫鬟盯著我。我見不到你了,對不起。

“月兒,我又去給你拿藥了。醫館的溫姑娘給衙門的蕭捕快送了香囊,人家卻不要。溫姑娘難過了半天,還是我給勸好的。”

阿辭,我好像有了。我喝了三大碗牛膝湯,流了很多血。他知道了,又打我。可那晦氣東西,我不想要。

“月兒,燕燕樓的槐花開了。我采了不少,阿婆包了扁食。她看不見,但扁食很好吃。”

阿辭,他終於有新歡了。我在院門上題了燕燕,閑時抄兩遍鳳求凰。好像嫁的不是他,是你。

“月兒,最近沒什麽事。我想你了。”

阿辭,他不喜歡我題的字。我坦白了。他很生氣,連小廝也罵了。你的信,丟到井裏去了,對不起。

阿辭,你怎麽不來信了。

阿辭,我好怕。

阿辭……

我撐不下去了。

院子裏那口井,好像總在喚著我。

八年前,是你從井口救下了我。

現在,我該回去啦。

阿辭,對不起。

這輩子,我先走一步了。

下輩子,我還陪你唱《鳳求凰》。

……好不好。

“月兒,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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