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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靈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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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靈犀(三)

子夜心底“咯噔”一下。朱公子魂魄離身,在此拘困多日,再拖半天,只怕必死無疑。可這娑婆畢竟是辭雪的地盤,縛魂索也受她所制。何曾想她會這般硬氣,任殺任剮,卻堅決不肯放人,這又該如何是好?

“辭雪姑娘,那朱家雖屬豪門,卻也藏汙納垢,爾虞我詐,實在不是什麽好地方。”蕭凰只得好言相勸,“你這輩子沒能嫁過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下輩子投個好胎罷了,又何苦放不下呢?”

“誰說,我是為了嫁到朱家的?”辭雪的冷笑裏滿是譏刺。

“那你……”蕭凰一時卡住了腦筋。

分明是聶夫人親口所說,辭雪這一生費盡心機想要嫁到朱家,後來痛失從良之機,才要怒殺朱公子,又要化身厲鬼的。

難不成……聶夫人所說都是錯的?

她不是為了翻身從良,不是為了爭個門第,那又是為了什麽?

“辭雪姑娘,情之一字,最是勉強不得。”子夜突然開了腔,“若註定走不到一起去,總不能把他綁在身旁。害了他,也害了你。”

蕭凰聽得這話,心頭一凜。回眸看了一眼少女,也不知她這一番話,究竟是在說辭雪,還是在敲打旁的什麽人。

辭雪似要反唇相譏,可又像牽動了什麽心緒,眼底泛上血紅的淚花,咬牙道:“你說的倒輕巧。”

蕭凰看她神態稍軟下來,連忙追勸道:“是啊,雖然這姓朱的始亂終棄,負心於你,可他畢竟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辭雪突然炸破了嗓音,恨不得把誰生吞活剝了一般,“你說他罪不至死?”

“他……”蕭凰剛要開口,卻被辭雪尖聲打斷了。

“他就是死一千遍,死一萬遍,抽了筋扒了皮,下油鍋裏滾個稀巴爛……也抵不上他做的萬分之一!”

暴怒之下,鎖骨處的刺青又始伸延。眨眼間爬滿了脖頸,一起一伏極是劇烈,直勒得紅絲“滋滋”作響!

蕭凰立刻按住金刀,以防不備。子夜握住顫動的桃鈴,再一看辭雪失心瘋的怨毒色,隱約明白了什麽。

難道說鬼士的功力,不僅僅勾連著身上的刺青……

更是跟魂魄的執念有關?

執念越強,怨氣越重,刺青也隨之演化,功力便更上一層樓!

還不及多加思索,又聽辭雪嘶聲罵道:

“那……那個五馬分屍的畜生,他就是死一千遍,死一萬遍——”

說到一半,聲音驀然啞了下去。

“也換不來我的月兒啊……”

話已至此,猩紅的血淚沖破粉墨,一滴滴沾染了慘白的衣衫。

“月——”子夜和蕭凰相視一眼,均是震愕難當!

她是說……憐月?

原來辭雪寧願不入輪回,寧可投身鬼道,寧受千刀萬剮,也萬萬不肯割舍的執念——

壓根不是什麽朱公子,更不是豪門的高枝兒……

而是憐月啊。

二人腦海裏不約而同地,閃過無數個明明再昭著不過、卻盡被忽視了的蛛絲馬跡。

其實……

她們早該知道了啊……

為什麽在軒轅道長招魂時,辭雪的屍血一筆一畫描了個“月”字。

為什麽朱府裏憐月的宅子寫的是「燕燕」。

為什麽憐月瘋病時,抄寫了一遍又一遍的《鳳求凰》。

還有辭雪手裏的那柄桃花扇……

分明和子夜第一次闖進燕燕宅,在古井前不小心踩斷的那一只——

一模一樣。

與辭雪相愛的那個人……

本就是憐月啊。

“他殺了我的月兒……他殺了我的月兒……他殺了我的月兒……”辭雪的血淚早已幹涸,取而代之的,是痛到極處的癲狂,與密密麻麻爬至眼角的鬼道刺青——

“他殺了我的月兒啊……”

此刻的辭雪悲怒已極,一身陰煞之氣幾欲滾沸。遠處的朱應臣快要被鬼火燒成骨架,慘叫已不似人聲。紅絲網被掙得“嗡嗡”作響,只怕再挨不多時便要崩斷!

眼看著局面一觸即發,蕭凰正猶豫要不要拔出金刀,忽聽子夜在身後道:“我若能幫你找到憐月呢?”

本來失了神智的辭雪,頓時收回一刻清醒,眼角的刺青也退到臉頰處,難以置信道:“什……什麽?”

“你既來了陰間,為何不去尋她?”子夜問道。

“月兒,她已經……”辭雪怒火化散,盡成了槁木死灰,“她已經魂飛魄散了。”

“未必。”

子夜說著,從懷裏掏出一疊字紙。只見白紙上錯落如麻,勾滿了淩亂的血字。

“這……”辭雪望見這依稀熟識的字跡,禁不住血淚又湧將上來。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正是憐月臨死前留下的最後一篇《鳳求凰》。

子夜拈住一枚桃鈴,彈出鈴上的細刺,揮袖便是鳳舞龍飛,在那血紙上刺出一排虬勁的符文——

問魂符!

蕭凰楞楞看著少女描符作法,這才明白她為何要自己稍帶上那幅染血的字紙。

符文浸了精血,便能在陰間尋得那人的魂魄。

難不成……她早準備問憐月的魂了?

不愧是我心上的姑娘,就是有先見之明!

子夜符既畫成,將紙一團,掌心催起內力,紙上便鉆出一縷極微極弱的靈火來。

見狀,她輕輕籲了口氣。

“還在。”

“這……當真?”辭雪的話音顫得厲害,滿面刺青飛快消退,直隱到衣襟以下,“月兒她……她在哪裏?我要見她!”

話音未斷,忽聽娑婆外傳來鐵鏈拖動的雜聲,“滋滋啦啦”的極是刺耳,還伴著鏗鏘如雷的鬼鳴聲。

“是鬼差。”子夜眉頭一凝,想是不久前紅衣殺了兩個鬼差,故引來冥府的追查。伸指噓了一聲,示意蕭凰和辭雪少要做聲。

這冥府就好比人間的官府,正經事不多幹,找麻煩倒是比誰都勤快。二人陽走陰本就犯忌,辭雪又修了鬼道的身,若是讓鬼差註意到了,局面只會更不好收拾,哪還有餘空救那姓朱的命?

子夜打定主意,捧起那靈火道:“我去找憐月。”又沈下臉來,凝重道:“但你須得答應我,放了那姓朱的,和憐月重走奈何橋,乖乖的轉生投胎去。”

辭雪霎了霎眼睫,低聲道:“只要能再見她一面,我就算灰飛煙滅……也是值了。”

蕭凰見她竟能為憐月癡情至斯,心下甚是惻然。又想到自己和子夜緣不久矣,更覺百倍的酸楚。一看少女動身欲行,忙上前道:“子夜,我也……”

子夜深深凝望她一眼,卻是搖了搖頭道:“你留在這兒。”

辭雪到底還是個鬼士,那姓朱的又生死未蔔,總要有人在旁守著才穩妥。

而這樁要緊事,眼下只有托付給蕭凰了。

下鬼門關前,她本想把蕭凰盯得緊緊的,生怕這女人出一星半點的不測。至於分道行動,那更是想也不敢想了。

可如今二人並肩同行,經歷了太多跌宕,不知不覺間,已然是靈犀相照。

……她願意徹底信重她一回。

子夜拉住了蕭凰的手。

“等我。”

極短的兩個字,從少女一向冷淡的唇齒間說出來,似有千山萬岳之重。

蕭凰看著她瞳仁裏的光暈,極想俯下身與她一吻。可唇上的傷口仍在作痛,只得打消了越界的沖動,點了點頭——

“嗯。”

子夜松開手去,反身一踏鐵索,沿著黑石壁飛渡而上。擡手將咒訣一畫,剎那間人影消散,穿梭到了娑婆之外。

蕭凰目送她離了娑婆,再一低頭,掌心多了一枚方勝。

那是朱應臣的問魂符。

她明白,子夜已是鋪好了破釜沈舟的後路。

萬一的萬一,子夜未能及時趕回,為朱應臣收魂的重擔,便押在自己肩頭了。

當然,不僅僅是朱公子的魂魄……

她在她的肩頭,押下了自己的運命。

蕭凰右手攥緊了問魂符與桃鈴,左手刀背藏身,在鐵索上立穩了身段。鳳眼一闔,念起少女的容顏,額間的月形隱隱發熱,眼前浮現出一片蒼茫孽海……

正是子夜當下的眼識。

“爾之所見,我之所及。”

——天涯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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