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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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9

臥室很安靜, 幾乎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門窗緊閉著,即便窗簾大開, 光線也比室外要陰暗幾分。

趙國忠進了屋,在一張茶桌後坐下,手摩挲拐杖,開口道:“小煙,這幾年, 趙叔叔待你不薄。”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魏煙的心直墜谷底。此時此刻趙國忠臉上沈重的神情,屋裏僵硬的氣氛, 無不說明他已經知道這件事,並且知道有一段時間了。

魏煙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她始終記得趙國忠在賀智欣葬禮上掉的那一滴眼淚, 記得他在她困境時伸出來的手, 這也讓她難以面對趙國忠的責難。

“趙叔叔待我很好。”魏煙回答。

“小煙,”趙國忠說:“你跟彥丞的事, 我都知道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我現在不想管, 你們是誰先招惹的誰, 誰先勾.引的誰, 我也不想把這事弄得太難看。我現在就問你一件事, 你怎麽樣才願意離開他。”

這句話令魏煙的心臟差點跳漏了一拍, 她的半邊身體血液滯留般的麻木了, 手指無意識地緊摳這邊著掌心。只是這一次,沒有人來溫和地幫她將手指一根根掰開, 安撫她。

“趙叔叔,”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顫抖, 艱難地吐字:“我,不想離開他。他應該也不想離開我。”

“我們是真心的。”那句老掉牙的話就這麽脫口而出。在這一刻,她找不到另一種更貼切的說法來表達自己。他們就是真心的。

趙國忠平靜地看著她。

這幾年,趙國忠的年齡上來了。對待他們這些小輩,時常是一副春風拂面的笑容,叫人幾乎忘了,他曾經也是一跺腳地震山搖的人物。趙彥丞身上那份淩冽強硬的上位者氣場,很大一部分是傳承自他的血脈。

“好,你說你們是真心的,”趙國忠扶著拐杖站了起來,“那你就跟我走一趟吧。”

趙國忠的專屬豪車從夕陽駛進了暮色沈沈。大年初一,年味兒正濃,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到處都彌漫著煙花的硫磺味道。

魏煙望著車窗外的景色由熟悉變得陌生,心中忐忑,不知趙國忠要帶她去哪兒。她突然非常想跟趙彥丞說說話,但又知道趙彥丞此時非常忙,不應該打擾他。

她漫無目的地翻著兩人的聊天記錄,一遍又一遍看趙彥丞發給她的延時照片,最後她在搜索引擎裏打字,搜尋城東起火的新聞。這消息封鎖得很好,還沒上網,她什麽信息都沒搜索到。

三個小時後,轎車在一處高檔會館前停下。趙國忠領著她上了樓,走進一間低調但高級奢侈的包間。那裏有一面玻璃窗,能看見隔壁大廳裏的景象,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名堂。兩張黑色真皮沙發立在玻璃鏡前,水晶茶幾上放著俄羅斯進口烈酒和雪茄香煙,每個細節都彰顯著奢靡之風。

“你在這裏坐著。”趙國忠扶著拐杖,在她對面坐下。

魏煙仍然一頭霧水,但也順從地在沙發上坐好。

不一會兒,有腳步聲從隔壁房間傳了過來。

她回頭一看,透過那扇玻璃窗,看到正在打電話的趙彥丞。

那是她從未有機會見過的趙彥丞的另一面。那身淺灰色高檔商務西裝,像鎧甲一般包裹著他高大挺拔的身軀,英俊精致的面容嚴肅,透出一股因過於冷靜而產生的冷冽和不近人情。

“這項工作失誤,說明公司存在嚴重的管理漏洞。看守倉庫的員工輪班是什麽情況?為什麽會出現疲累松懈?既然工作強度過大,為什麽不增派人手?

“公關部人呢?媒體那邊聯系小鄭,盡量將輿論控制住。不要只想著撇清責任,要實事求是。該道歉盡快向公眾道歉。公關方案,立刻提交過來……”

他給數不清的人打電話,訓斥下屬嚴重失職,要求公關部立刻壓住消息,向其他高級股東解釋情況,同供應商問責,向買方表示歉意,並提出合理補償的相關方案……

對話有時候用的是中文,有時候用的是英文。他說了好久好久,久到魏煙都聽累了,他的聲音還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一絲不耐,他極好地消化著巨大的壓力,宛若一座精密運轉的機器。即便是最疲憊的時刻,他也只捏了捏眉心。

魏煙起初還是茫然,不明白趙國忠叫自己來這裏,到底是想做什麽。

她不太明白趙彥丞的工作,待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麽忙。

直到聽完趙彥丞連打了數小時電話,她才突然明白過來趙國忠想做什麽。

隔壁房間終於安靜下來,趙彥丞走了出去。

趙國忠開口道:“別指責我這個老父親。當年彥丞從我這兒脫離出去的時候,就跟你一般大,我怎麽放心得下?所以才弄了這個房間,時不時看看他有沒有需要我幫助。但這小子,骨頭也t是真的硬,遇到再大的麻煩,楞是沒沖我開過口。後來他翅膀硬了,自個兒飛了,我就再沒來過了。”

魏煙靜靜等著趙國忠後文。

“小煙,”趙國忠繼續說:“當初我接你來我家的時候,我是真心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你母親是個好女人,美麗善良又懂分寸。我來幫她照顧你,我甘願。你如今取得了這麽好的成績,我也是由衷的為你驕傲。但是,一碼事歸一碼事。我再喜愛你,我也做不到把趙彥丞送給你呀。”

趙國忠眼眶發紅,說:“他是我的大兒子,我的第一個小孩兒。我到現在都記得,鳳麗剛懷上他的時候,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們有多高興,多幸福。可憐天下父母心,父母哪個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哪個不想把最好的東西給自己的孩子?

“作為父親,我可能是有失職的地方,這一點我絕不否認,畢竟人無完人,但我的心是向著他的。你們在一起,這對他的影響太大了,他可以不管不顧,我卻不能坐視不管。

“你以前看他,只看得到他光鮮亮麗的一面,他也只會給你看這一面,我今天讓你看到才是真相。真相是,位置坐得越高,身上的擔子就越重。做到彥丞這個位置上的人,人人背上背著的都是一座五指山。

“彥丞覺得我反對你們在一起,是因為你母親。但那真不是最主要原因。你說你喜歡他,你愛他,可你的愛能給他帶來什麽呢?被人在背後詆毀?被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親戚找麻煩?幫你寫暑假作業?你什麽都做不了,難道這就是你口中的真愛嗎?”

魏煙嘴唇嚅囁,喉嚨劇痛,趙國忠的發問她一句話答不上來,仿佛被人掐緊了脖頸。

“倉庫著火的事,難道是趙叔叔您做的嗎?”魏煙發問。

趙國忠沒有否認,說:“我現在雖然老了,但有些事,打幾個電話,還是能辦到的。”

“那你也不能這麽害他。”魏煙說。

“不下一劑猛藥,你們醒不了。”趙國忠說。

趙國忠扶著拐杖站起身,說:“我不要求你現在立刻就做決定,但你好好想想。”

新年第一天,魏煙在會館二樓樓上的觀賞樹下,遠遠看著趙彥丞偉岸頎長的背影。

看他烏黑似墨的發鬢,看他雪白無瑕的襯衫衣領,看他在巨形水晶吊燈下熠熠生輝的黑曜石袖扣。他的每一次擡手,每一次啟唇,都像魔法一樣牽引著她的心跳,風度翩翩,陌上公子。

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開始猛地振鈴,她才恍然回神。

“哥。”她站在觀賞樹下,輕輕吸了口氣,接通電話。

“一忙起來就忘了時間,”趙彥丞低沈悅耳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他溫聲問她:“家裏怎麽樣?”

魏煙回過頭,從吊墜著水晶小燈的枝丫之間悄悄看他。趙彥丞同她講電話的時,垂眸淺笑,淡唇微揚,眉宇之間仿佛冰山融化春日降臨,俊逸非凡而又溫潤清雅。

“都挺好的,”魏煙輕咬著嘴唇,再次選擇了撒謊。她做不到讓趙彥丞在這節骨眼上,還要為自己擔心。她努力讓自己的音色如常,說:“你快忙你的事情吧,你那邊的事兒比較要緊。”

趙彥丞眉心一蹙,聽出她聲音不對勁,便走動起來,似乎要往門外去。

趙彥丞只要一走開,就會從站在二樓的魏煙的視野裏消失。她一著急,脫口而出:“哥你能別走麽?”

“嗯?”趙彥丞立刻停下腳步。

他突然敏銳地回過頭,鷹隼似的雙眸準確無誤地朝她站立的地方望了過來。

魏煙嚇了一大跳,連忙蹲了下去。

她縮在樹下,心口怦怦直跳,握著手機的手指也在發抖。

“你現在在哪兒?”趙彥丞嚴肅地問她。

“我,我在家。”魏煙輕輕咳嗽了一聲,說:“你別擔心我啦,你快忙你的吧。我還有事,我先掛了……”她越來越說不下去,她的聲音在抖,只要再多說一個字,就會被趙彥丞發現。

“小煙……”趙彥丞的聲音掐斷在電話裏。

趙彥丞的這通電話,讓魏煙再也扛不住了。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將臉埋進臂彎裏。

眼瞼又泛起酸來,劇烈得一跳一跳,但楞是一滴眼淚掉不出來。

沒想到那麽多年前的老毛病居然又回來了,想哭哭不出來,堵得她胸口難受。

或許這個毛病的癥結在於,人只有在有人在乎的時候才會哭,一旦知道,即便自己哭得山崩地裂也沒人會管,就不想哭了。

趙國忠今天說的話,每個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她的肉上。而其中最叫人痛苦的是,他沒有一句話說錯了。她的確什麽也幫不了。

她不禁想,要是自己能再厲害一點就好了,要是她也有一個非常非常顯赫的家室就好了,要是她也繼承了巨大的財富就好了,那麽她是不是就能讓她和趙彥丞要面臨的所有困難都消失?

她心裏很亂,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這麽茫然無措地發了好一會兒呆,她掏出手機,給趙國忠打了通電話。

“趙叔叔,”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問:“你要我怎麽做,才能幫到他?”

*

一掛電話,趙彥丞立馬覺得事情不對勁了。

這件事發生得時間節點微妙也太過巧合,正好在他們要坦白之前,而趙國忠分明早就知道了他們在一起;其二,經過他的粗步調查,這件事人為的痕跡非常重。有什麽人寧願冒著坐牢的風險,也要在大過年害他?

其三,魏煙剛才的狀態非常不對勁,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只要緊張,聲音就會顫,再怎麽裝,都會露餡。她剛剛分明就在害怕。

將這些因素一綜合,答案呼之欲出。

趙彥丞往外走,四名黑衣保鏢卻擋住了他的去路,“小趙總,”他們面露難色,“非常非常抱歉,您不可以離開這裏。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請您別為難我們。”

趙彥丞立刻給趙國忠打電話:“爸。”

“別怪我,”話筒裏,趙國忠對他說:“我全是為了你好,你以後會感謝我。”

“感謝?”趙彥丞疲憊地捏了捏眉心,說:“爸,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趙國忠說:“倉庫的事,我會幫你處理好。這幾天,你在酒店好好想想清楚,冷靜冷靜你的腦子,也好好看看你們之間的感情是怎麽回事。”

“什麽意思?”趙彥丞警惕地問。

趙國忠已經掛了電話。

趙彥丞不假思索,立刻給魏煙撥去電話。

話筒裏傳來機械的嘟嘟聲,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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