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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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硯夕語調中帶著氣憤, 容牧急道：“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硯夕心煩意亂，一時只看著他發呆。
“我這麽做，無非是想著兩全其美。”這次他語速放慢了, 語調也柔和了一點。
她竟不知，他所謂的兩全其美，是為了讓她兩全其美，還是為他？
徹查柳家舊事對硯夕的確有極大的誘惑，可他完全不必涉及到那個孩子。
硯夕並非厭惡阿琛, 她對妮妮都喜歡得不得了，又怎會排斥阿琛那個可愛模樣？她只是覺著容牧過繼嗣陳王之子的舉止不妥，而她先前已經給出了他化解擔憂之法, 可他依然把孩子抱來了相王府。
從他對嗣陳王三言兩語的評價來看, 硯夕大為擔心這位嗣陳王在日後給她或是給相王府帶來隱患。因此，她實在開心不起來, 盡管這個娃娃要認她為母。
眼下孩子已經抱來了, 硯夕自是看清了容牧的決心, 遂沒再提讓他納側妃生子的話，畢竟他把阿琛抱過來也沒說將來讓這個孩子承嗣相王之位。
她為王妃，這些話她必須要說, 且這事又涉及到她自身，她更是要說。
“王府裏的長史勸不住您，宗正寺卿也勸不住您, 您便以為萬事大吉了。您這樣做，只能讓我認為您失了智。”硯夕頹然說完這些, 又重覆了先前的提議, “我明白您是在為我做打算。就算是您想要過繼孩子，我並不反對, 可您的幾位兄長比之嗣陳王要親，而他們的孩子也比他要親。”
容牧既娶硯夕為妻，自是把她的話放在心裏，別說她幾次三番說這話，僅僅一遍，他也能聽得進去。即便沒人與他說這個，他也可以想得明白。事實是，他現如今的那幾位兄長，早已不是少年時一直讓著他照顧他的時候了。
如果可以，讓他厚顏去求一個孩子，他並不會覺著困難，可此前平王回京又被禁宗正寺，諸位兄長早對他避之不及，他若好心用此事化解，人家卻以為他是在變著法子讓他們的孩子進京為質。
而他的三兄永王，雖說與他是嫡親手足，可三兄是公認的孤僻之性。當年三兄離宮開府後，容牧要去他府上慶賀卻被拒絕，後來三兄去了並州任職，他身為幼弟冬日送暖，夏日送涼，各種關懷，能得到的也僅僅是前陣他成婚時收到三兄的一些賀禮，其餘時候幾乎是陌路。
那麽，容牧無法奢望永王能過繼給他一個孩子。
他當然想要硯夕的孩子，可她身子不佳，養在醫家也未調理好，又曾有過小產，將來若和薛孺人那樣走一段路便喘幾口氣該有多痛苦？他寧可讓她好好活著，而不是讓他再多添一個噩夢和無法彌補的遺憾。
要說他寬心，那確實有。可若說他無私心，那的確也不可能。阿琛為嗣陳王親子卻被眾人忽視，而容牧把孩子抱來認真教養，何愁他將來養不熟。
“有許多事，我一時半刻與你說不清楚，想必現下你也聽不進去，或許有讓你誤解之地，但這背後也有我的良善之心。”容牧好言道，“如今他已經來了，我總不能再將他送回去，否則將來他要如何做人？”
硯夕乏力地看著他。
他看她始終沒有點頭，又道：“你就當是可憐他，也順著我一些。家中和樂，將來什麽事都好辦。”
硯夕似是被他最後一句話蟄到了，不由打了個寒顫。要她可憐一個孩子，要她順著一位親王，如若不然，他便拿舊事要挾。
一直以來，硯夕對容牧的切身感受便是他有形或無形的逼壓。即便是他待她好，也得是順著他心意的那種好，而她稍有不滿便會遭到他的反駁，方才說軟話還不忘稍待著威脅她。
硯夕並非逆來順受之性，即便是在書朝家住著，也從未有過委屈，而從前低三下四軟弱恭順純屬是無奈之舉。縱然她現下沒有王妃的頭銜，也可壯著膽子不管不顧與容牧辯解。不過，自從她嫁給他，她漸漸收起了那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小脾氣，並且認真為他的想法做思考，說想法，為的是能平靜地過日子。
可是一想到容牧先用書朝相要讓她不情不願成了相王妃，如今又用她家中舊事相迫逼她收養他人之子，硯夕難免身心俱累。
他早就攝政了，那麽他做任何事都會比普通百姓甚至達官顯貴要容易得多，為何她嫁給他以後的日子會變得如此艱難，如此糟糕？
她此前對他的不滿悉數化作濃濃的悔。古人曾言，無欲則剛，至今她才清楚，她當初的奢望和忌憚是多麽可怕，如果當日她堅決反對不與他成婚，便不會淪落至今日的逼仄境地。
彼時容牧對硯夕說，她在意的事，他同樣在意，他對她說，不必憂心，他會處理好一切。然而，不管是她天真信了他的話還是他心思有了轉變忘了所說的話，事到如今，當權者不為昭雪舊案而奔走取證，反而為了和她談條件逼她才不得不去昭雪舊案，不禁讓硯夕有所反感，甚至有些失望。
她尚且不清楚容牧是否是真心重審柳家舊案，而她清楚的是，即便有容牧出面，欲查此案，也不輕松。因這期間夾雜著年深日久的遺忘，夾雜著物是人非的困難，夾雜著君父是否英明的決斷，夾雜著朝臣互相傾軋的醜聞……
她已有愧對之人，今生無法彌補遺憾，且她先頭打定心思去死前便想過家中舊事並無一朝一夕便可讓史筆重新書寫的可能，她只是相信，既然事有錯漏，那千秋史筆斷不會盡數枯竭！有冤之人，已經抱憾終天，早晚會有昭雪的那日吧，那她讓他們多等上幾年甚至更久，直待有了真正秉公執法之人，便能還他們一個公道。
這個時候，硯夕反倒覺著自己可笑，她從前有這覺悟，怎麽現下卻信容牧這個政客會因為她不管不顧地就重審舊案？而那樁舊案已經大過了天。
“是我，”她甚為失望地說，“無知。”
容牧一怔。他仔細端詳著她的表情，不料幾個呼吸間她便轉換了數種微妙的情緒。而當他聽到她的話，本以為她已經想通，卻不料她接下來的話才讓他如遭雷劈。
“是有冤，還是罪有應得，已經不重要了。”硯夕短促地呼出一口氣，無奈苦笑一聲，“不就是添了一張嘴，您大可不必如此辛勞。”
容牧欲要再言，硯夕已經站起身來。她忽覺頭重腳輕，不由歪斜地扶住羅漢床上的小幾。容牧見狀，哪裏還顧得上與她分辨，猛地站起身來，上前一步要攙扶她，卻被她推開。
“我有些累，要去歇著。”她疲憊地說完這話，才轉了身，卻猝然倒下。
相王府內一時忙得焦頭爛額。
她積了這麽久的怨，就算是歇了兩日也神情恍惚，又過幾日依舊沒見好，反而是因為頭疼得厲害昏倒了。請了醫正過來看診，又用了十宣放血的法子。
容牧看著醫正手裏的針刺入她手指後，不由雙腳發僵，內心發沈。好在她醒了。
稍後，容牧接過湯藥，遞給她，硯夕卻扭了頭。
他知她內心郁結，自是耐心勸說：“是安神的藥，你吃過後好好歇歇，別總是胡思亂想，也不至於頭疼。”
硯夕的分辯欲又被激了起來：“我在胡思亂想？”
容牧能與外人也能和和氣氣，又怎會在自己娘子胸有悶氣時針鋒相對，遂半開玩笑半是賣乖：“是我不好，看你這幾日身上不爽利便著了急，這才說錯了話。”
常人家的新婚夫婦，說些逗貧的話，早就或羞或笑了，可硯夕並不願理會他，為避聒噪，便接過了他手中的湯藥喝了個幹凈，漱了口又躺倒了。
容牧守在一旁看了許久，見她一動不動，以為她睡了，便也上了榻，偎在她身後，卻不料她又向裏挪去，看來那安神藥的效果並不佳。
“白日裏我去看過阿琛，他已經會喊娘了。”容牧沒話找話，“小孩子一天一個樣，他住了這幾日，已經會說不少話了，將來必定也是個聰慧的人。”
容牧溫熱的氣息鋪在她耳畔，臉頰和脖頸也跟著癢。硯夕往上拉著錦被，繼續閉著眸。
“先頭阿琛認生哭鬧，可你沒聽到他說話的聲音，軟得像蛋清。明日讓他過來吧，他不會再吵你了。”
硯夕被容牧鬧得無法，轉過身來，直言不諱道：“若我不同意，是不是大王又要拿舊事相迫？”
容牧方才想著母慈子孝的好心情被硯夕一句話激的稀裏糊塗，回過味來便沈了臉。
當日他不應她百年之後獨葬和改回本姓的要求，她便要將秘辛散出去。而他自知這其中的利害，又怎會故意拿這事逼迫她，讓夫妻之間本就不是兩情相悅的現狀再添裂痕，他圖個什麽！
很多年前，他便為柳家的事奔走，遺憾於無法搭救，又礙於他從前對柳家小和傾心，對硯夕提及往事恐怕會讓她多心，令她傷心，遂一直沒有多話解釋。而前幾日提及“調了從前事的卷宗”，不過是想讓她看在他一心為她開始兌現諾言的份上，讓她盡快接納阿琛。
他心知肚明，此事艱難，沒有十足的證據，他當然不會公然行事。好在栗侍郎從前在大理寺任職，如今又調往了刑部，私下行動也算便宜。
誰料他才說了一句，她耿耿於懷了這許久，當日賭氣說不在乎，內裏卻因此窩了火。
不過，他從這裏理出一份清明來，她並非不喜阿琛，而是在意他做此事的初衷。
“我就說你會有誤解，果不其然。”容牧給她拉好被子，說，“我若拿此事相迫，恐怕你家的事早就大白於天下了。”
他又沒皮帶臉地往她跟前湊，不顧她反對楞是抱的她死緊。硯夕不知，她前世欠了他什麽。
容牧摟著佳人，卻無喜意，而是滿心失落。她此前為他著想，無非是因為有了王妃的身份，她那顆心卻並沒有屬於他。
長夜難眠，屋外的風叫著響刮過，甚為惱人。映著屋中微弱的燈火，容牧看向硯夕，她正安靜地睡著。他摸向她的胸口，她的心因為她睡熟了而跳的緩慢，他的心反而因為她心裏卻始終沒有他的位置，竟微微發疼。
他輕輕起身下榻，值夜的人聞聲起來，他卻擺了擺手，一人披了衣裳踱步至書房，開了屜鬥，取出那冊醫書，看到那七個字，雙眼依舊刺痛，而那夾在書裏的，經過醫正抄錄的方子掉了出來，劃至了案邊，發出了輕微的“噌”音。
他早看過那張紙無數遍了。今夜他雖難眠，卻依舊有困倦，便想著收了書回去瞇著，偏是這麽想著，卻又鬼使神差地看了一遍。
借著不大明媚的燭光，那紙上有品名和別名的藥草，在容牧或嫉妒或氣惱的情緒中，忽然就看出幾絲或疑或驚的新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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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夕語調中帶著氣憤, 容牧急道：“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硯夕心煩意亂，一時只看著他發呆。
“我這麽做，無非是想著兩全其美。”這次他語速放慢了, 語調也柔和了一點。
她竟不知，他所謂的兩全其美，是為了讓她兩全其美，還是為他？
徹查柳家舊事對硯夕的確有極大的誘惑，可他完全不必涉及到那個孩子。
硯夕並非厭惡阿琛, 她對妮妮都喜歡得不得了，又怎會排斥阿琛那個可愛模樣？她只是覺著容牧過繼嗣陳王之子的舉止不妥，而她先前已經給出了他化解擔憂之法, 可他依然把孩子抱來了相王府。
從他對嗣陳王三言兩語的評價來看, 硯夕大為擔心這位嗣陳王在日後給她或是給相王府帶來隱患。因此，她實在開心不起來, 盡管這個娃娃要認她為母。
眼下孩子已經抱來了, 硯夕自是看清了容牧的決心, 遂沒再提讓他納側妃生子的話，畢竟他把阿琛抱過來也沒說將來讓這個孩子承嗣相王之位。
她為王妃，這些話她必須要說, 且這事又涉及到她自身，她更是要說。
“王府裏的長史勸不住您，宗正寺卿也勸不住您, 您便以為萬事大吉了。您這樣做，只能讓我認為您失了智。”硯夕頹然說完這些, 又重覆了先前的提議, “我明白您是在為我做打算。就算是您想要過繼孩子，我並不反對, 可您的幾位兄長比之嗣陳王要親，而他們的孩子也比他要親。”
容牧既娶硯夕為妻，自是把她的話放在心裏，別說她幾次三番說這話，僅僅一遍，他也能聽得進去。即便沒人與他說這個，他也可以想得明白。事實是，他現如今的那幾位兄長，早已不是少年時一直讓著他照顧他的時候了。
如果可以，讓他厚顏去求一個孩子，他並不會覺著困難，可此前平王回京又被禁宗正寺，諸位兄長早對他避之不及，他若好心用此事化解，人家卻以為他是在變著法子讓他們的孩子進京為質。
而他的三兄永王，雖說與他是嫡親手足，可三兄是公認的孤僻之性。當年三兄離宮開府後，容牧要去他府上慶賀卻被拒絕，後來三兄去了並州任職，他身為幼弟冬日送暖，夏日送涼，各種關懷，能得到的也僅僅是前陣他成婚時收到三兄的一些賀禮，其餘時候幾乎是陌路。
那麽，容牧無法奢望永王能過繼給他一個孩子。
他當然想要硯夕的孩子，可她身子不佳，養在醫家也未調理好，又曾有過小產，將來若和薛孺人那樣走一段路便喘幾口氣該有多痛苦？他寧可讓她好好活著，而不是讓他再多添一個噩夢和無法彌補的遺憾。
要說他寬心，那確實有。可若說他無私心，那的確也不可能。阿琛為嗣陳王親子卻被眾人忽視，而容牧把孩子抱來認真教養，何愁他將來養不熟。
“有許多事，我一時半刻與你說不清楚，想必現下你也聽不進去，或許有讓你誤解之地，但這背後也有我的良善之心。”容牧好言道，“如今他已經來了，我總不能再將他送回去，否則將來他要如何做人？”
硯夕乏力地看著他。
他看她始終沒有點頭，又道：“你就當是可憐他，也順著我一些。家中和樂，將來什麽事都好辦。”
硯夕似是被他最後一句話蟄到了，不由打了個寒顫。要她可憐一個孩子，要她順著一位親王，如若不然，他便拿舊事要挾。
一直以來，硯夕對容牧的切身感受便是他有形或無形的逼壓。即便是他待她好，也得是順著他心意的那種好，而她稍有不滿便會遭到他的反駁，方才說軟話還不忘稍待著威脅她。
硯夕並非逆來順受之性，即便是在書朝家住著，也從未有過委屈，而從前低三下四軟弱恭順純屬是無奈之舉。縱然她現下沒有王妃的頭銜，也可壯著膽子不管不顧與容牧辯解。不過，自從她嫁給他，她漸漸收起了那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小脾氣，並且認真為他的想法做思考，說想法，為的是能平靜地過日子。
可是一想到容牧先用書朝相要讓她不情不願成了相王妃，如今又用她家中舊事相迫逼她收養他人之子，硯夕難免身心俱累。
他早就攝政了，那麽他做任何事都會比普通百姓甚至達官顯貴要容易得多，為何她嫁給他以後的日子會變得如此艱難，如此糟糕？
她此前對他的不滿悉數化作濃濃的悔。古人曾言，無欲則剛，至今她才清楚，她當初的奢望和忌憚是多麽可怕，如果當日她堅決反對不與他成婚，便不會淪落至今日的逼仄境地。
彼時容牧對硯夕說，她在意的事，他同樣在意，他對她說，不必憂心，他會處理好一切。然而，不管是她天真信了他的話還是他心思有了轉變忘了所說的話，事到如今，當權者不為昭雪舊案而奔走取證，反而為了和她談條件逼她才不得不去昭雪舊案，不禁讓硯夕有所反感，甚至有些失望。
她尚且不清楚容牧是否是真心重審柳家舊案，而她清楚的是，即便有容牧出面，欲查此案，也不輕松。因這期間夾雜著年深日久的遺忘，夾雜著物是人非的困難，夾雜著君父是否英明的決斷，夾雜著朝臣互相傾軋的醜聞……
她已有愧對之人，今生無法彌補遺憾，且她先頭打定心思去死前便想過家中舊事並無一朝一夕便可讓史筆重新書寫的可能，她只是相信，既然事有錯漏，那千秋史筆斷不會盡數枯竭！有冤之人，已經抱憾終天，早晚會有昭雪的那日吧，那她讓他們多等上幾年甚至更久，直待有了真正秉公執法之人，便能還他們一個公道。
這個時候，硯夕反倒覺著自己可笑，她從前有這覺悟，怎麽現下卻信容牧這個政客會因為她不管不顧地就重審舊案？而那樁舊案已經大過了天。
“是我，”她甚為失望地說，“無知。”
容牧一怔。他仔細端詳著她的表情，不料幾個呼吸間她便轉換了數種微妙的情緒。而當他聽到她的話，本以為她已經想通，卻不料她接下來的話才讓他如遭雷劈。
“是有冤，還是罪有應得，已經不重要了。”硯夕短促地呼出一口氣，無奈苦笑一聲，“不就是添了一張嘴，您大可不必如此辛勞。”
容牧欲要再言，硯夕已經站起身來。她忽覺頭重腳輕，不由歪斜地扶住羅漢床上的小幾。容牧見狀，哪裏還顧得上與她分辨，猛地站起身來，上前一步要攙扶她，卻被她推開。
“我有些累，要去歇著。”她疲憊地說完這話，才轉了身，卻猝然倒下。
相王府內一時忙得焦頭爛額。
她積了這麽久的怨，就算是歇了兩日也神情恍惚，又過幾日依舊沒見好，反而是因為頭疼得厲害昏倒了。請了醫正過來看診，又用了十宣放血的法子。
容牧看著醫正手裏的針刺入她手指後，不由雙腳發僵，內心發沈。好在她醒了。
稍後，容牧接過湯藥，遞給她，硯夕卻扭了頭。
他知她內心郁結，自是耐心勸說：“是安神的藥，你吃過後好好歇歇，別總是胡思亂想，也不至於頭疼。”
硯夕的分辯欲又被激了起來：“我在胡思亂想？”
容牧能與外人也能和和氣氣，又怎會在自己娘子胸有悶氣時針鋒相對，遂半開玩笑半是賣乖：“是我不好，看你這幾日身上不爽利便著了急，這才說錯了話。”
常人家的新婚夫婦，說些逗貧的話，早就或羞或笑了，可硯夕並不願理會他，為避聒噪，便接過了他手中的湯藥喝了個幹凈，漱了口又躺倒了。
容牧守在一旁看了許久，見她一動不動，以為她睡了，便也上了榻，偎在她身後，卻不料她又向裏挪去，看來那安神藥的效果並不佳。
“白日裏我去看過阿琛，他已經會喊娘了。”容牧沒話找話，“小孩子一天一個樣，他住了這幾日，已經會說不少話了，將來必定也是個聰慧的人。”
容牧溫熱的氣息鋪在她耳畔，臉頰和脖頸也跟著癢。硯夕往上拉著錦被，繼續閉著眸。
“先頭阿琛認生哭鬧，可你沒聽到他說話的聲音，軟得像蛋清。明日讓他過來吧，他不會再吵你了。”
硯夕被容牧鬧得無法，轉過身來，直言不諱道：“若我不同意，是不是大王又要拿舊事相迫？”
容牧方才想著母慈子孝的好心情被硯夕一句話激的稀裏糊塗，回過味來便沈了臉。
當日他不應她百年之後獨葬和改回本姓的要求，她便要將秘辛散出去。而他自知這其中的利害，又怎會故意拿這事逼迫她，讓夫妻之間本就不是兩情相悅的現狀再添裂痕，他圖個什麽！
很多年前，他便為柳家的事奔走，遺憾於無法搭救，又礙於他從前對柳家小和傾心，對硯夕提及往事恐怕會讓她多心，令她傷心，遂一直沒有多話解釋。而前幾日提及“調了從前事的卷宗”，不過是想讓她看在他一心為她開始兌現諾言的份上，讓她盡快接納阿琛。
他心知肚明，此事艱難，沒有十足的證據，他當然不會公然行事。好在栗侍郎從前在大理寺任職，如今又調往了刑部，私下行動也算便宜。
誰料他才說了一句，她耿耿於懷了這許久，當日賭氣說不在乎，內裏卻因此窩了火。
不過，他從這裏理出一份清明來，她並非不喜阿琛，而是在意他做此事的初衷。
“我就說你會有誤解，果不其然。”容牧給她拉好被子，說，“我若拿此事相迫，恐怕你家的事早就大白於天下了。”
他又沒皮帶臉地往她跟前湊，不顧她反對楞是抱的她死緊。硯夕不知，她前世欠了他什麽。
容牧摟著佳人，卻無喜意，而是滿心失落。她此前為他著想，無非是因為有了王妃的身份，她那顆心卻並沒有屬於他。
長夜難眠，屋外的風叫著響刮過，甚為惱人。映著屋中微弱的燈火，容牧看向硯夕，她正安靜地睡著。他摸向她的胸口，她的心因為她睡熟了而跳的緩慢，他的心反而因為她心裏卻始終沒有他的位置，竟微微發疼。
他輕輕起身下榻，值夜的人聞聲起來，他卻擺了擺手，一人披了衣裳踱步至書房，開了屜鬥，取出那冊醫書，看到那七個字，雙眼依舊刺痛，而那夾在書裏的，經過醫正抄錄的方子掉了出來，劃至了案邊，發出了輕微的“噌”音。
他早看過那張紙無數遍了。今夜他雖難眠，卻依舊有困倦，便想著收了書回去瞇著，偏是這麽想著，卻又鬼使神差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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