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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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驟聽這話, 容牧不可思議地看著硯夕。縱然昨晚上發生的事讓她多有不悅，可她也沒提要走，這才過了大半日, 怎就讓她生了這心思？
容牧驚疑又有些忐忑地問：“你要……走去哪？”
如果可以，硯夕想把從前書朝經營過的醫館收拾出來，盡管那裏的東西都沒了，可到底是花了他多年心血的地方，也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
那幾件屋舍在城南修政坊裏, 雖不及城北靠近皇城和宮城的幾坊繁華，卻也稱得上不差。書朝能在長安城買下幾間屋，已經比在京城任職的芝麻小官厲害了很多, 她住那裏, 不用與牙郎費口舌租賃房屋，也不必操心去佛寺裏借香積貸買房, 那可是實打實的家, 歸屬感十足, 就是懷念故人也更加便宜。雖說她僅僅學到了望聞問切的皮毛，可如果能說通柳十一一起共事，便是無論如何也餓不死的。
“我要回家去。”她說地斬釘截鐵, “明日就走！”
這是她頭次和他提到“家”，容牧倒沒拿她剛來王府時胡編的經歷堵她的嘴，反而是想起先頭查各處醫者以及讓人去調栗姓醫官甲歷檔案的事。
“你要回修政坊十字街上的醫館？”他不是在問, 而是說得肯定。
這次換硯夕不可思議地看他。他竟然知道了。除了這些，他還知道什麽？她先頭沒有細細咂摸他要殺她反又給她擺上一案吃食的具體原因, 此刻聽他說到修政坊不禁心驚肉跳。
“這兩坊均在長安城, 又全在萬年縣，你回家去, 與住這裏也沒什麽分別呀。”容牧走近她，在她幾次躲閃中還是捉住了她的手，耐心說給她聽，“你身子尚未養好，那裏又空無一物，就算是回去了，必要辛勞灑掃數日，再添置各物，又要耗費心神，倒不如先在這裏住著。”
別和她說什麽食補調理的話了，這麽多年也沒養得體態康健，如今隨著年歲漸長，又時常心緒不佳，還談什麽悉心調理的事？還不如回家去，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累了便睡，餓了便食，日日有所期，日日有所盼，興許能比現在養的好，更是好過在王府裏守著各種規矩被人擺布。
既然容牧已經查到了這些事，她也不必再隱瞞了，反而還要試探他是否知道了別的：“我不過是區區凡鳥，不敢高攀佳木。修政坊的家再不好，也終歸是個家，再說了，我原本就是做粗活的人，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收拾幾間屋子並不成問題。”
她說得輕松自然，他卻頗為心疼。
容牧不知是該誇讚她從前一絲不茍隱藏得好，還是悔極發覺她身有嫌疑不去查證反而只是將計就計。如果能早些與她說明白，他與她便不會錯過許多事，更不會有今日這份艱難。
或許他的所想並不能成真。
她寧可去住茅屋草舍，辛苦勞作，也無留在這裏養尊處優的念頭。即使他早些與她說明白，她也只會記掛著醫館的那個人。彼時她連死的打算都做好了，如今過了這麽久還讓她惦記著回去住，不用想也能料定他二人情意匪淺。
容牧想到硯夕獨自一人奔走的往事，以及依舊不改初心的堅決，心就如同被一柄銳利的刀剜肉一樣。
可她和那人感情再好又如何？就算他二人無血親，可他們也同屬栗門，還妄想結成夫妻不成？重要的是，她可是與他有過肌膚之親，她是他的人！
他多想肆無忌憚地與她說這事，偏是想到他此前神色嚴厲地說話直接讓她氣背過去了，就不得不生了徐徐圖之的心，遂依然端著和藹面容與她說：“你想回家去，這是人之常情。不過，倒也不必急於這一兩日，待你再住上一段時間，屆時我也能有功夫讓人把修政坊收拾出來，你看如何？”
提及修政坊的醫館，硯夕的註意力倒沒在意他或婉言挽留或當即拒絕的話，而是一門心思都集中在他是不是還查到了其他。
硯夕一時不知，她是該慶幸當年書朝托人去給她辦理戶籍嚴謹非常以致無人知曉她是柳家人，還是該迫切希望有人能盡快查到柳家一案的漏洞。
想到這裏，她便越發羨慕起阿姊來。阿姊自小無病無災，能承歡膝下，就是家中遭了難也不必經受痛苦而早早解脫。可她不同，身嬌體弱，親緣淡薄，輾轉世間，居無定所。
她的確想過去死，可她又羨慕生命可貴，以致到如今萬分糾結，有一二牽絆便脫不開身了。而她所得到的或被別人羨慕或被自己不恥的事，皆是因為她和阿姊有一副極為相似的容顏。
容牧不知她這一時片刻會憶起諸多往事，只看她眼周微微泛紅，便再也忍不住，直將她攬在懷裏，又一手擡起撫上她後腦，和聲道：“你看你，又不是攔著不許你回去，不過是晚些日子，又何必傷心。”
硯夕這時回了神，她早已心有所屬，又如何忍受為別人替身？
她推開他，清了清嗓音方道：“我留在這，是你的侍女還是你的侍妾？”
她這話過分直接又過分突兀，把容牧問噎住了。
起初他對她說罵便罵，說打便打，後來他對她說抱便抱，說親便親，是侍女是侍妾好像也沒什麽分別，不過他好像也沒這樣看待她。可要說她是客人，他這舉止又的確失禮。
容牧還曾說硯夕住在鄠縣柳十一家不清不楚，眼下她在王府住著，照樣是不清不楚。
“你……你想如何？”他把這問題拋給了硯夕，也是為了看她的想法，反正他府上的側妃還有位置，若她敢說，他又有什麽不敢應的。
這兩個身份，硯夕全不想要。她現下才想明白了，從前她唯唯諾諾任人欺負那是她不聽書朝的話，自以為是，咎由自取，可現如今她擔心妮妮和柳十一被他拿捏，所以還像從前那樣被人隨意逼迫也敢怒不敢言？
她從前上過這種當，再遇上這種事，她應當一頭碰死，來世當牛做馬再還人家的恩情。
只是眼下事情還沒鬧得過分難堪，硯夕只道：“我明日就要走了。”
容牧聽懂了這話，心急火燎又極為無奈地說：“不是說好了過段時間再走？”
硯夕立刻冷下臉來，說話也不客氣：“要我留在這裏是繼續伺候你嗎？你打量著我不知道你存了什麽心思？是不是高居廟堂，便以為世上所有人都喜歡往你跟前湊？”
妍玲和陳子恒在外頭守著，冷不防聽到裏頭拔高的聲音，不禁跟著膽戰心驚，方才還好好的，怎麽就吵起來了？
容牧見慣了她性子軟的從前，即便挨打挨罵也只有低頭認錯的份。他曾想，若她有幾分骨氣，他興許會高看她一眼，偏她今日一改常態，突如其來疾言令色起來，非但沒有讓他立刻出口申斥，反叫他神情怔忡得有些發呆。
容牧昨夜沒睡好，今日又在皇城裏耽擱了許久，為了和她一塊用膳非要餓著肚子回來，誰料膳食沒吃好，反而讓她氣飽了。
怎麽，伺候他還委屈她了？不就是個區區醫鋪裏的人，已經死了還值當她念念不忘，更是憑著這份念想敢對他動手腳！她無依無靠，他留她照顧她，反倒像罪人一樣，這是誰家的道理？
他真夠丟臉，而這一切還是他自找的。
慣她至此，容牧不求她感恩戴德，卻也沒讓她有這種只差指著他鼻子罵他的囂張氣焰。
她算個什麽？容牧在心裏回味了這事後，不禁覺著自己可笑。
“既然你想走，孤也不攔著，明日一早解了宵禁你便走吧。”容牧甩下這句能賺回面子的話便從硯夕屋子出來了。
十六的月亮依然很圓，清輝遍灑下來，鋪在檐邊、廊下、瓊枝上、葉片上、留下溟濛的一片光亮。王府各處都不見黢黢黑暗，再加上燭火從旁相助，連細小塵埃的跳動姿勢都能看清。
陳子恒在斜後方為容牧苦哈哈地照明，也不知他這是要去哪，來來回回上橋下橋可得有五趟了。
之後，容牧坐在亭子裏，一手撐在石案上，以手支頤，像是在看月亮。
他哪有心思看月亮，眼下人月都要不圓了，他這心裏就如同填了石頭一樣，撐得他胸口都跟著發堵。
他實在搞不明白，那些心機深沈，狡詐陰險的朝官行事再不檢點，他也不會這樣失態，那為何她三言兩語就能把他氣個半死？
他心裏明鏡似的，不過是不想當面承認罷了。從前他相中的人，恰恰人家也相中了他，就算是單單寫上一封信，他也能明白見字如晤的真諦，從而滿臉笑開花。
可如今是什麽，他相中了人家，偏是人家心裏有了別人，他捧著一顆心去以期讓她放下前塵與他共度餘生，不料她並不願承他這份情，跌了面子後又急於找補，誰料解氣的話說出去又後了悔，再想解釋，便越發覺著丟人現眼了。
即使容牧不說，可陳子恒也能觀看到這一場露骨的深情。他思來想去，便斟詞酌句道：“醫正不是說了嗎，娘子身子不爽利。這人吶，但凡身上不舒坦，心裏就不痛快，說話也就失了遮攔。就是個小女子嘛，膽子小，禁不住事，您跟她計較什麽？”
這麽一說，容牧面色更加不虞：“你是沒見她方才的樣子，就要張牙舞爪了。撒潑撒到這種地步，有誰敢要！”
他怎麽會忘，她曾經孤身一人混入宮中，遣進宗正寺，直接把人殺了。這種人，膽子怎麽會小，在他跟前露出的小怯，不過是糊弄人罷了。
陳子恒聽後幹著急，猶豫了片刻才上前一步，低聲道：“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是娘子今日去了園子裏，不巧見到宋孺人給人立規矩，聽妍玲說，娘子午歇時還魘著了。”
容牧聽了內裏詳由後，不省自己發的火師出無名，反而埋怨陳子恒說得晚了。唉，做奴婢的為主子分憂是正經，不求賞賜，可也別被數落啊。
容牧原本想照舊直接推門進硯夕的屋，手已經擡起了，偏是改了主意。他方才已經說了讓她明日走，眼下挽留實在跌面。
稍後，彤珠出屋又折返入內，看向硯夕，她依然趴在案上，也不肯上榻去，就道：“娘子，大王說落了東西在這，想進來找一找。”
硯夕沒什麽可收拾的，又怕睡著了做噩夢，便就生生熬著，只待明早天一亮，她便先和柳家父女倆去修政坊，至於日後，再細做打算吧。可她卻不知容牧落了什麽，還要親自來找。
這裏是他家，他想幹什麽，別人管不著。她明早能走也是好事，免得日後他大半夜不睡，又來她屋找東西。
妍玲尚未明白他的用意，也要上手幫著找，聽了吩咐後才退出去，提著燈認認真真在地上找他鮮少佩戴的玉。陳子恒也不知道困了，在一旁看著直樂，被妍玲斥了一句才止住了笑，被她薅著也悶頭找玉。
屋子裏，硯夕已看出了端倪，她並不記得他有玉落在了這裏，即便是有，半掌大的物件有誰看不見？
兩人與煌煌燈火下對立，一左一右的臉上被光亮照得發黃。硯夕擡眸看去，他雙手按在蹀躞帶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越發覺著他來者不善，莫不是要誣她偷了他的玉吧？
容牧方才還中規中矩地讓人通稟他要進來了，這會就色令智昏到不知姓甚名誰了。果真如硯夕所料，他居然一手攬住她，另一手就要往她身上摸，搜她的身。
硯夕早知他沒安好心，提防著他有這手，遂拼力握著他的雙臂，還不管不顧踢著腿。他行動受阻，腳下不穩，幸而到了榻沿，兩人不至於齊齊摔在地上，若非有厚實的褥鋪墊著，硯夕的頭必會遭殃。
她沒眼花繚亂，一雙眼睛死死瞪著他。不料容牧不以為忤，反而覺著格外受用。她盈盈美目含怒含嗔，這次依然從頰至耳染了紅，仿佛天蒙蒙亮時露出的淡淡紅霞，當真是賞心悅目。
硯夕推了幾次也沒推開身上的人，本是氣急，卻不欲再與他起爭執，遂壓著火道：“您腰間的帶子硌到我了，煩請起來吧。”
不料容牧卻“噗嗤”笑出聲來，隨即道：“行，我這便解了帶子。”
硯夕明白了他這話中之意，面上越發紅了。趁他解帶子的時候想奪路而逃。他也早就料到她有此行徑，一把就從後抱住她。
“放開！”
“不放。”
倆人就孩子似的這樣重覆了幾遍，依舊僵持著互不退讓，幹脆就這麽一動不動。
稍後是容牧主動說：“方才是我說錯了話。你別氣了，行嗎？”
看吧，從前他就是這麽厚臉皮和阿姊說了很多好話，才讓阿姊傾心於他的。
可硯夕依舊堅持著，容牧嘆了口氣。
他轉到她跟前，搖著她的手臂：“算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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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聽這話, 容牧不可思議地看著硯夕。縱然昨晚上發生的事讓她多有不悅，可她也沒提要走，這才過了大半日, 怎就讓她生了這心思？
容牧驚疑又有些忐忑地問：“你要……走去哪？”
如果可以，硯夕想把從前書朝經營過的醫館收拾出來，盡管那裏的東西都沒了，可到底是花了他多年心血的地方，也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
那幾件屋舍在城南修政坊裏, 雖不及城北靠近皇城和宮城的幾坊繁華，卻也稱得上不差。書朝能在長安城買下幾間屋，已經比在京城任職的芝麻小官厲害了很多, 她住那裏, 不用與牙郎費口舌租賃房屋，也不必操心去佛寺裏借香積貸買房, 那可是實打實的家, 歸屬感十足, 就是懷念故人也更加便宜。雖說她僅僅學到了望聞問切的皮毛，可如果能說通柳十一一起共事，便是無論如何也餓不死的。
“我要回家去。”她說地斬釘截鐵, “明日就走！”
這是她頭次和他提到“家”，容牧倒沒拿她剛來王府時胡編的經歷堵她的嘴，反而是想起先頭查各處醫者以及讓人去調栗姓醫官甲歷檔案的事。
“你要回修政坊十字街上的醫館？”他不是在問, 而是說得肯定。
這次換硯夕不可思議地看他。他竟然知道了。除了這些，他還知道什麽？她先頭沒有細細咂摸他要殺她反又給她擺上一案吃食的具體原因, 此刻聽他說到修政坊不禁心驚肉跳。
“這兩坊均在長安城, 又全在萬年縣，你回家去, 與住這裏也沒什麽分別呀。”容牧走近她，在她幾次躲閃中還是捉住了她的手，耐心說給她聽，“你身子尚未養好，那裏又空無一物，就算是回去了，必要辛勞灑掃數日，再添置各物，又要耗費心神，倒不如先在這裏住著。”
別和她說什麽食補調理的話了，這麽多年也沒養得體態康健，如今隨著年歲漸長，又時常心緒不佳，還談什麽悉心調理的事？還不如回家去，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累了便睡，餓了便食，日日有所期，日日有所盼，興許能比現在養的好，更是好過在王府裏守著各種規矩被人擺布。
既然容牧已經查到了這些事，她也不必再隱瞞了，反而還要試探他是否知道了別的：“我不過是區區凡鳥，不敢高攀佳木。修政坊的家再不好，也終歸是個家，再說了，我原本就是做粗活的人，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收拾幾間屋子並不成問題。”
她說得輕松自然，他卻頗為心疼。
容牧不知是該誇讚她從前一絲不茍隱藏得好，還是悔極發覺她身有嫌疑不去查證反而只是將計就計。如果能早些與她說明白，他與她便不會錯過許多事，更不會有今日這份艱難。
或許他的所想並不能成真。
她寧可去住茅屋草舍，辛苦勞作，也無留在這裏養尊處優的念頭。即使他早些與她說明白，她也只會記掛著醫館的那個人。彼時她連死的打算都做好了，如今過了這麽久還讓她惦記著回去住，不用想也能料定他二人情意匪淺。
容牧想到硯夕獨自一人奔走的往事，以及依舊不改初心的堅決，心就如同被一柄銳利的刀剜肉一樣。
可她和那人感情再好又如何？就算他二人無血親，可他們也同屬栗門，還妄想結成夫妻不成？重要的是，她可是與他有過肌膚之親，她是他的人！
他多想肆無忌憚地與她說這事，偏是想到他此前神色嚴厲地說話直接讓她氣背過去了，就不得不生了徐徐圖之的心，遂依然端著和藹面容與她說：“你想回家去，這是人之常情。不過，倒也不必急於這一兩日，待你再住上一段時間，屆時我也能有功夫讓人把修政坊收拾出來，你看如何？”
提及修政坊的醫館，硯夕的註意力倒沒在意他或婉言挽留或當即拒絕的話，而是一門心思都集中在他是不是還查到了其他。
硯夕一時不知，她是該慶幸當年書朝托人去給她辦理戶籍嚴謹非常以致無人知曉她是柳家人，還是該迫切希望有人能盡快查到柳家一案的漏洞。
想到這裏，她便越發羨慕起阿姊來。阿姊自小無病無災，能承歡膝下，就是家中遭了難也不必經受痛苦而早早解脫。可她不同，身嬌體弱，親緣淡薄，輾轉世間，居無定所。
她的確想過去死，可她又羨慕生命可貴，以致到如今萬分糾結，有一二牽絆便脫不開身了。而她所得到的或被別人羨慕或被自己不恥的事，皆是因為她和阿姊有一副極為相似的容顏。
容牧不知她這一時片刻會憶起諸多往事，只看她眼周微微泛紅，便再也忍不住，直將她攬在懷裏，又一手擡起撫上她後腦，和聲道：“你看你，又不是攔著不許你回去，不過是晚些日子，又何必傷心。”
硯夕這時回了神，她早已心有所屬，又如何忍受為別人替身？
她推開他，清了清嗓音方道：“我留在這，是你的侍女還是你的侍妾？”
她這話過分直接又過分突兀，把容牧問噎住了。
起初他對她說罵便罵，說打便打，後來他對她說抱便抱，說親便親，是侍女是侍妾好像也沒什麽分別，不過他好像也沒這樣看待她。可要說她是客人，他這舉止又的確失禮。
容牧還曾說硯夕住在鄠縣柳十一家不清不楚，眼下她在王府住著，照樣是不清不楚。
“你……你想如何？”他把這問題拋給了硯夕，也是為了看她的想法，反正他府上的側妃還有位置，若她敢說，他又有什麽不敢應的。
這兩個身份，硯夕全不想要。她現下才想明白了，從前她唯唯諾諾任人欺負那是她不聽書朝的話，自以為是，咎由自取，可現如今她擔心妮妮和柳十一被他拿捏，所以還像從前那樣被人隨意逼迫也敢怒不敢言？
她從前上過這種當，再遇上這種事，她應當一頭碰死，來世當牛做馬再還人家的恩情。
只是眼下事情還沒鬧得過分難堪，硯夕只道：“我明日就要走了。”
容牧聽懂了這話，心急火燎又極為無奈地說：“不是說好了過段時間再走？”
硯夕立刻冷下臉來，說話也不客氣：“要我留在這裏是繼續伺候你嗎？你打量著我不知道你存了什麽心思？是不是高居廟堂，便以為世上所有人都喜歡往你跟前湊？”
妍玲和陳子恒在外頭守著，冷不防聽到裏頭拔高的聲音，不禁跟著膽戰心驚，方才還好好的，怎麽就吵起來了？
容牧見慣了她性子軟的從前，即便挨打挨罵也只有低頭認錯的份。他曾想，若她有幾分骨氣，他興許會高看她一眼，偏她今日一改常態，突如其來疾言令色起來，非但沒有讓他立刻出口申斥，反叫他神情怔忡得有些發呆。
容牧昨夜沒睡好，今日又在皇城裏耽擱了許久，為了和她一塊用膳非要餓著肚子回來，誰料膳食沒吃好，反而讓她氣飽了。
怎麽，伺候他還委屈她了？不就是個區區醫鋪裏的人，已經死了還值當她念念不忘，更是憑著這份念想敢對他動手腳！她無依無靠，他留她照顧她，反倒像罪人一樣，這是誰家的道理？
他真夠丟臉，而這一切還是他自找的。
慣她至此，容牧不求她感恩戴德，卻也沒讓她有這種只差指著他鼻子罵他的囂張氣焰。
她算個什麽？容牧在心裏回味了這事後，不禁覺著自己可笑。
“既然你想走，孤也不攔著，明日一早解了宵禁你便走吧。”容牧甩下這句能賺回面子的話便從硯夕屋子出來了。
十六的月亮依然很圓，清輝遍灑下來，鋪在檐邊、廊下、瓊枝上、葉片上、留下溟濛的一片光亮。王府各處都不見黢黢黑暗，再加上燭火從旁相助，連細小塵埃的跳動姿勢都能看清。
陳子恒在斜後方為容牧苦哈哈地照明，也不知他這是要去哪，來來回回上橋下橋可得有五趟了。
之後，容牧坐在亭子裏，一手撐在石案上，以手支頤，像是在看月亮。
他哪有心思看月亮，眼下人月都要不圓了，他這心裏就如同填了石頭一樣，撐得他胸口都跟著發堵。
他實在搞不明白，那些心機深沈，狡詐陰險的朝官行事再不檢點，他也不會這樣失態，那為何她三言兩語就能把他氣個半死？
他心裏明鏡似的，不過是不想當面承認罷了。從前他相中的人，恰恰人家也相中了他，就算是單單寫上一封信，他也能明白見字如晤的真諦，從而滿臉笑開花。
可如今是什麽，他相中了人家，偏是人家心裏有了別人，他捧著一顆心去以期讓她放下前塵與他共度餘生，不料她並不願承他這份情，跌了面子後又急於找補，誰料解氣的話說出去又後了悔，再想解釋，便越發覺著丟人現眼了。
即使容牧不說，可陳子恒也能觀看到這一場露骨的深情。他思來想去，便斟詞酌句道：“醫正不是說了嗎，娘子身子不爽利。這人吶，但凡身上不舒坦，心裏就不痛快，說話也就失了遮攔。就是個小女子嘛，膽子小，禁不住事，您跟她計較什麽？”
這麽一說，容牧面色更加不虞：“你是沒見她方才的樣子，就要張牙舞爪了。撒潑撒到這種地步，有誰敢要！”
他怎麽會忘，她曾經孤身一人混入宮中，遣進宗正寺，直接把人殺了。這種人，膽子怎麽會小，在他跟前露出的小怯，不過是糊弄人罷了。
陳子恒聽後幹著急，猶豫了片刻才上前一步，低聲道：“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是娘子今日去了園子裏，不巧見到宋孺人給人立規矩，聽妍玲說，娘子午歇時還魘著了。”
容牧聽了內裏詳由後，不省自己發的火師出無名，反而埋怨陳子恒說得晚了。唉，做奴婢的為主子分憂是正經，不求賞賜，可也別被數落啊。
容牧原本想照舊直接推門進硯夕的屋，手已經擡起了，偏是改了主意。他方才已經說了讓她明日走，眼下挽留實在跌面。
稍後，彤珠出屋又折返入內，看向硯夕，她依然趴在案上，也不肯上榻去，就道：“娘子，大王說落了東西在這，想進來找一找。”
硯夕沒什麽可收拾的，又怕睡著了做噩夢，便就生生熬著，只待明早天一亮，她便先和柳家父女倆去修政坊，至於日後，再細做打算吧。可她卻不知容牧落了什麽，還要親自來找。
這裏是他家，他想幹什麽，別人管不著。她明早能走也是好事，免得日後他大半夜不睡，又來她屋找東西。
妍玲尚未明白他的用意，也要上手幫著找，聽了吩咐後才退出去，提著燈認認真真在地上找他鮮少佩戴的玉。陳子恒也不知道困了，在一旁看著直樂，被妍玲斥了一句才止住了笑，被她薅著也悶頭找玉。
屋子裏，硯夕已看出了端倪，她並不記得他有玉落在了這裏，即便是有，半掌大的物件有誰看不見？
兩人與煌煌燈火下對立，一左一右的臉上被光亮照得發黃。硯夕擡眸看去，他雙手按在蹀躞帶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越發覺著他來者不善，莫不是要誣她偷了他的玉吧？
容牧方才還中規中矩地讓人通稟他要進來了，這會就色令智昏到不知姓甚名誰了。果真如硯夕所料，他居然一手攬住她，另一手就要往她身上摸，搜她的身。
硯夕早知他沒安好心，提防著他有這手，遂拼力握著他的雙臂，還不管不顧踢著腿。他行動受阻，腳下不穩，幸而到了榻沿，兩人不至於齊齊摔在地上，若非有厚實的褥鋪墊著，硯夕的頭必會遭殃。
她沒眼花繚亂，一雙眼睛死死瞪著他。不料容牧不以為忤，反而覺著格外受用。她盈盈美目含怒含嗔，這次依然從頰至耳染了紅，仿佛天蒙蒙亮時露出的淡淡紅霞，當真是賞心悅目。
硯夕推了幾次也沒推開身上的人，本是氣急，卻不欲再與他起爭執，遂壓著火道：“您腰間的帶子硌到我了，煩請起來吧。”
不料容牧卻“噗嗤”笑出聲來，隨即道：“行，我這便解了帶子。”
硯夕明白了他這話中之意，面上越發紅了。趁他解帶子的時候想奪路而逃。他也早就料到她有此行徑，一把就從後抱住她。
“放開！”
“不放。”
倆人就孩子似的這樣重覆了幾遍，依舊僵持著互不退讓，幹脆就這麽一動不動。
稍後是容牧主動說：“方才是我說錯了話。你別氣了，行嗎？”
看吧，從前他就是這麽厚臉皮和阿姊說了很多好話，才讓阿姊傾心於他的。
可硯夕依舊堅持著，容牧嘆了口氣。
他轉到她跟前，搖著她的手臂：“算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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