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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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硯夕幼時身子弱, 家裏人事事都依她，久而久之便叫她養成了刁蠻性子，後來她在書朝無微不至地照顧與日日陪伴下變軟了, 其後又因家中變故也沈穩了性子。
再之後，她以宮人身份調入相王府，就成了實打實的低階奴婢。天家規矩多，王府裏也一樣，仆婢們得時刻小心謹慎, 免得招災。別說遇上主子要行禮，就是碰見高階的仆婢也得垂首問好。
她整日卑躬屈膝，謙訓溫和, 就自然而然地給人留下了奴子的印象。
哪怕容牧也曾看到過她筆直的身條背影, 卻也難以對上她長久以來輕賤的本身。哪怕他已經知道了她的一些過往。
她鮮少在他面前有過此等姿態，如果不是方才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他斷不會在她身上註目。
硯夕的衣裳不及吳綾蜀錦質地佳, 僅僅比粗制麻料好一些。鄉下人嘛, 過的是日子，要想享受，那是癡了心。是以楊瑾給她送這買那的時候不會在穿戴上講究, 為的是讓她在眾多鄉下人中顯得平庸些。
她整日勞作，看在旁人眼裏那叫“將來會持家”，順帶才誇一聲“柳十一這妹子長得不賴”。
在農家匱乏的字詞中, 硯夕姣好的容顏僅僅得了“不賴”二字評價，而這尚不及“能幹”二字來的實在。她刻意避免這張臉能引起的禍事, 而柳十一又是村裏的半個活菩薩, 因此村裏游手好閑的人從不會站在院外對她挑逗戲弄。
不過，她瞞得了別人, 卻瞞不住熟人。
在容牧的印象裏，她的模樣不過是與故人極為相似罷了。到今日，他才下起勁細細盯著她一張臉看，一為確認，二為……為了讓他那或不豫或不甘或不願的情緒有個實在的落腳點。
他數不清這張面孔在夢裏出現了多少次，他務必確認這是不是又是夢。
這當然不是夢，因為眼前站著的人是鮮活的。
她臉頰恢覆了些圓潤，兩道彎彎的眉毛像月初的弦月，雙眸在瓊鼻兩側宛如小山的東西各有一眼明亮的泉水，只是唇色淺淡，如同含苞的桃花。
硯夕這是嚇著了。不只雙唇失了色，雙手本來在指揮楊瑾掛門簾時動作自如，此刻卻微微打著顫。
楊瑾全然沒料到容牧能找到這裏，滿心想著給這院子收拾得體些，如此既能讓硯夕少勞作，也叫人看著舒心，遂從杌子上跳下來時，他並未在意妮妮沖院外人道出的問詢，畢竟他來這裏百餘日，已經熟知了柳十一家常有病患來求醫。
他只管後退兩步，看看他特意去西市定制的暗灰色簾子掛得正不正，其實不管正不正，這簾子裏絮了棉，深秋或是寒冬都能擋風。
一旁的柳十一也在忙著收起曬幹的黃芪、鉤藤和枸杞，免得稍後一個不留神被上躥下跳的十七打翻。因而他也未註意到妮妮的聲音。
院子外頭站著三個人，不入內也不離開，不禁讓妮妮疑惑。此時，她懷裏的十七似是被踩住尾巴，扯著嗓子“喵”地叫了一聲後就從她懷裏奔了出去。妮妮來不及去追貓，就瞥眼看著小善姑姑，她像是在冰天雪地裏站久了一般，為何連眼皮也不眨一下？
妮妮覆又朝外頭的三人覆又問：“你們是來找我阿爺看診的嗎？”
這話無異於在說“你有病吧”。雖是童言無忌，可聽在人耳中，心裏終究不舒坦。
陳子恒早在院門外看呆了。他* 斷沒想到先前耗費人力不可得，卻偶然看到了杳無音訊的人。他沒聽到容牧說話，也未看他有所動作，遂就要上前圓場，不料驟聽容牧道：“正是。”
容牧這才反應過來，那個收拾藥草的人是個醫者。是個醫者啊，所以她留在了這裏。
他擡手要推門，卻又倏地停在半空。
陳子恒打眼看去，柴扉大概是久經風雨留下了或深或淺的斑駁痕跡，顯不出半點木材紋路。他忙躬身上前，給容牧推開門。
“快請進吧。”妮妮沖他們說完，轉而又回身朝柳十一道，“阿爺，有人來看診啦。”
不待柳十一答應一聲，搬起杌子準備放回屋中的楊瑾在看到來人後失了手，用楊木粗制的杌子不如富貴人家專門用檀木精雕細琢的坐具，可摔在地上，依舊把土地砸出一個微小的坑。
他姊夫，以及他的上官都來了。
柳十一並沒在意楊瑾猝然變僵的動作，將藥草暫且放回笸籮裏，快速行至門口，打眼望去，這三人的著裝和儀態上並非農家，他便越發謙恭：“請進。”
醫家講究望聞問切，柳十一覆又飛快地打量了那三人一眼，個個氣色紅潤，竟不知他們其中是哪個病了。
容牧立在硯夕身旁不進前。他站著不動，陳子恒和折沖都尉不敢動，就在他身後站著，陳子恒表情嚴肅，折沖都尉表情淒苦——楊瑾到折沖府不足一年，他日日寬待，不料這小子要把他往死裏整，幹脆請這混賬做他的上官好了。
“這……”柳十一察覺到不妙，一時又想不到是哪裏不妙，就只能故作鎮定地問，“敢問是哪位郎君身子不適？”
“是他。”容牧隨手指了指折沖都尉。
折沖都尉從前只想報效朝廷，此刻卻不想戰死沙場，而是立刻一頭撞死於此。
柳十一依然謙恭，朝折沖都尉道：“請裏邊坐吧。”回頭又朝妮妮道，“妮妮，再搬杌子出來。”
妮妮就擡手拉住硯夕的手，扯著已然木訥的人往裏去。
她從容牧身側離去，背後卻忽然傳來：“先生不知，某等今日來，全托楊公相告，這才行至此處。”
楊瑾忽地膝頭一軟，踉踉蹌蹌就跪摔了下去，若非他雙手按在摔倒的杌子上，恐怕雙膝早已觸了地。什麽啊，他姊夫這是明擺著讓硯夕記恨他。可他哪敢上前反駁，往日耍貧鬥嘴那一套仿佛隔了一生之遙。
而這時，硯夕怔然回眸，看向容牧。
他原本就生得俊逸，雖是只穿國朝仕子流行的團窠紋月色圓領袍，涼涼秋風鼓起他袖管，翻湧他袍擺，立在樸素的農院中，仿佛如水神一般。
他哪裏比得了神明。他這般挑撥，無非是要誅她的心。
從前她厭棄自己不堪的餘生，做下種種卑鄙之事，總有愧對於他的懊悔心思。她以為他位高權重，以儒道為君上約束世人，必定行端坐正，卻不料也有這般不堪手段。
是啊，她竟然忘了，他從前數次逼迫於她，又怎能錯漏這種離間之語。
她仇人一般看著容牧，柳十一眉頭蹙起，叫了兩聲“小善”後，仍不見她有所反應，只好走近她，溫聲催：“小善，去和妮妮搬杌子出來。”
小善？容牧看著她挑簾進屋，依然在咂摸她這名字，疑惑的同時也多了嘲諷的心思。
硯夕不再面對他，請托妮妮勞動，自己故意避於屋中。
容牧未再見她出來，不便入內，就沖柳十一道：“這位先生，某這位朋友常有驚恐之癥，心慌胸悶，手顫畏人。”
農家房舍不大，站在院中說話，屋內聽得一清二楚。盡管容牧聲音如陽光刺破雲翳般清澈，硯夕聽來卻如聞喪鐘，忙擡手捂住了耳朵。她聽慣了他言外之意，便不想再有回憶過去的心思。
容牧既這樣說，折沖都尉就這麽認，柳十一也就這麽治。他們心思不一，卻齊齊糊塗地明白著。
直到折沖都尉接過柳十一包的七劑藥，又得了叮囑，此次看診便告一段落。
而硯夕也再無出屋的可能。就算國朝民風開放，娘子也不便面對外男，他不應該誇讚她做法之對？
她入了別人的屋，錐的是他的骨。
容牧緩緩呼出一口郁氣，轉過身去，舉步便走，折沖都尉繼續心慌地跟上前去，而陳子恒滿臉惆悵地付了診金，又滿臉惆悵地瞥了楊瑾一眼，也轉身走了。
衛嘉貞看到容牧從村子裏走出來的時候，立刻提醒親事府的兵打起精神來，而他趨步上前，要勸容牧天不早了，登車前行能趕在宵禁前回到王府。
可是離近了他看出容牧沈著臉，轉而看陳子恒，卻見他在不停地使眼色，便把話憋回了腹中。
今日容牧出行，輕車簡裝，可衛嘉貞明顯看到他登車之後車廂明顯晃了一晃。
待眾人揮鞭齊齊往長安城趕時，車廂內有令傳出：“雖是王府舊事，可孤不想屈法申恩，立刻叫人鎖……立刻叫人將她單獨看押。”
如果不是在出村的路上得知醫家本姓為柳，他必定會將那人也給鎖了。姓柳啊，在他記憶深處，柳家人高潔，寧死不屈。所以多年來，他對所遇的柳姓人均留了一分註目。
盡管如此，他還是握拳砸在車廂內壁上。
行在蜿蜒小路上，車子搖搖晃晃，車轍也會時不時作響，噪聲不小，削弱了那聲氣憤的震動，可耳靈的衛嘉貞還是聽到了，卻只是納悶地盯著車廂。
他不想九大王去尋楊五郎，人沒尋到卻辦了樁案子。至於是什麽案子，他這大老粗尚不明白，就只好點了一同而來的兵立刻進村去看管人。
這時，車廂裏頭又有話飄了出來：“國朝有律，內外官員上值應到而未到者，滿廿五日杖一百。他膽敢如此藐視國法，孤也保不了他。”
此令一下，陳子恒握韁繩的手隨之一顫，馬頭跟著東西搖擺了一下，好在被他拽住了，馬匹卻打出一個茫然的鼻響。擱平常，他早就給那小子求情了，可他算是看明白了，容牧這是有心拿他出氣，誰勸也不好使。不過他擔心那小子受不住這一百杖重責。
折沖都尉亦是如此。
要說內外官員上值，宅院距離皇城遠的，必定在雞鳴之前就起身往衙署趕，哪個會向楊瑾一樣，把玩當成了正業，上衙反而成了百無聊賴打發日子的借口。從前折沖都尉看容牧的威名對他屢屢寬待，卻不料他惹了這遭發落——一百杖，這是存了要打死他的心！
楊瑾陷硯夕於死境，心頭過意不去，打死他算了。若真有來世，他興許和她能一道投胎。
他被帶回折沖府，解了革帶，褪了外袍，卻是蹲在地上。他手上握著根彎曲的小棍，無聊地在地面上劃拉了一遍又一遍，時不時擡眼看著衙門口設好的刑凳和執杖的人，看他們始終未有動作，就不鹹不淡地問：“到底打不打啊？”
折沖都尉想給他把嘴堵上，好像這一百杖只是請他來看熱鬧，而不是要打在他身上。
真要動大刑，那群專司刑杖的人能讓罪犯在二十杖內斃命。真要計較，以楊瑾的曠職記錄，他得徒一年。
不論真假，一百杖這個數目已經擺在折沖都尉跟前了。不打即是抗命，打了就得讓他不死也殘。抗命得受處置，遵命還得落埋怨。這小子與相王沾親帶故，且是弘農楊氏子弟，父兄均在益州為官，族中亦不乏仕途之人，如真動刑，折沖都尉就是得罪了整個楊氏，又或許是日後相王後悔了，他照樣得倒黴。
折沖都尉走出去，一把將他提溜起來，罵道：“你他娘的給老子滾！”而後，狠推他一把，直把楊瑾推得東倒西歪，幾步之後才站穩。
楊瑾眼力勁好，此刻非常聽上官的命令，穿好衣裳，真的走了。
事後折沖都尉給相王覆命，說他雖是個粗人，卻知“以一當百”這個詞在軍中時常使用，遂就記得頗為清楚，而他又擔心行杖時數錯了數，便就這麽做了。
秋陽穿窗躍帳，落在書房的翹頭案上，已經暗了許多，卻依然能看出如甜絲一樣的亮堂來，西側的條案上陳設一座博山爐，內裏裊裊煙氣通過暗紋空隙迤邐而出，四散開來，那是容牧慣用的龍涎香。
陳子恒轉述完折沖都尉的話，容牧不置可否。這也更加讓折沖都尉松了口氣。
而後，容牧自行鋪開葇夷般的白麻紙，用兩塊黃銅鎮尺分壓紙張左右兩邊，而後又細細研磨，再用紫毫筆舔墨書寫。
皇親國戚受世人供奉，皇子親王不必經歷貧民百姓之家節衣縮食才能購買文房四寶的窘境，不必經歷遠涉萬裏求學苦讀的艱辛，他們一出生便是尊貴的象征，是以能輕而易舉享受到頂級的待遇。
容牧自小受寵，要習字讀書均是由國朝大儒教導，因而那筆字在刻意苦練之後很是獨具風神。
——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蜓。好是問他：“來得麽？”和笑道：“莫多情。”
宮中先生嚴厲，他和幾位兄長一道隨彼時還是皇太子的先帝讀書，學得是為君治國之道，就算是讀史背書，也從沒有這種綺麗小詞入了先生的眼。倘叫先生知道這種與天家威儀相悖的文章在皇子之間傳誦，別說是他，連皇太子也要被打手板。
可他看到立於農院中的人時，免不得會想起這婉約又清麗的文辭來。
——好是問他：“來得麽？”和笑道：“莫多情。”
他沒有欣賞自己的字，而是審視這句詞。末尾三字，是她真實的反應，也是他可笑的舉止。
思及此處，他惱怒地摔了筆，煩悶地揉皺了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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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夕幼時身子弱, 家裏人事事都依她，久而久之便叫她養成了刁蠻性子，後來她在書朝無微不至地照顧與日日陪伴下變軟了, 其後又因家中變故也沈穩了性子。
再之後，她以宮人身份調入相王府，就成了實打實的低階奴婢。天家規矩多，王府裏也一樣，仆婢們得時刻小心謹慎, 免得招災。別說遇上主子要行禮，就是碰見高階的仆婢也得垂首問好。
她整日卑躬屈膝，謙訓溫和, 就自然而然地給人留下了奴子的印象。
哪怕容牧也曾看到過她筆直的身條背影, 卻也難以對上她長久以來輕賤的本身。哪怕他已經知道了她的一些過往。
她鮮少在他面前有過此等姿態，如果不是方才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他斷不會在她身上註目。
硯夕的衣裳不及吳綾蜀錦質地佳, 僅僅比粗制麻料好一些。鄉下人嘛, 過的是日子，要想享受，那是癡了心。是以楊瑾給她送這買那的時候不會在穿戴上講究, 為的是讓她在眾多鄉下人中顯得平庸些。
她整日勞作，看在旁人眼裏那叫“將來會持家”，順帶才誇一聲“柳十一這妹子長得不賴”。
在農家匱乏的字詞中, 硯夕姣好的容顏僅僅得了“不賴”二字評價，而這尚不及“能幹”二字來的實在。她刻意避免這張臉能引起的禍事, 而柳十一又是村裏的半個活菩薩, 因此村裏游手好閑的人從不會站在院外對她挑逗戲弄。
不過，她瞞得了別人, 卻瞞不住熟人。
在容牧的印象裏，她的模樣不過是與故人極為相似罷了。到今日，他才下起勁細細盯著她一張臉看，一為確認，二為……為了讓他那或不豫或不甘或不願的情緒有個實在的落腳點。
他數不清這張面孔在夢裏出現了多少次，他務必確認這是不是又是夢。
這當然不是夢，因為眼前站著的人是鮮活的。
她臉頰恢覆了些圓潤，兩道彎彎的眉毛像月初的弦月，雙眸在瓊鼻兩側宛如小山的東西各有一眼明亮的泉水，只是唇色淺淡，如同含苞的桃花。
硯夕這是嚇著了。不只雙唇失了色，雙手本來在指揮楊瑾掛門簾時動作自如，此刻卻微微打著顫。
楊瑾全然沒料到容牧能找到這裏，滿心想著給這院子收拾得體些，如此既能讓硯夕少勞作，也叫人看著舒心，遂從杌子上跳下來時，他並未在意妮妮沖院外人道出的問詢，畢竟他來這裏百餘日，已經熟知了柳十一家常有病患來求醫。
他只管後退兩步，看看他特意去西市定制的暗灰色簾子掛得正不正，其實不管正不正，這簾子裏絮了棉，深秋或是寒冬都能擋風。
一旁的柳十一也在忙著收起曬幹的黃芪、鉤藤和枸杞，免得稍後一個不留神被上躥下跳的十七打翻。因而他也未註意到妮妮的聲音。
院子外頭站著三個人，不入內也不離開，不禁讓妮妮疑惑。此時，她懷裏的十七似是被踩住尾巴，扯著嗓子“喵”地叫了一聲後就從她懷裏奔了出去。妮妮來不及去追貓，就瞥眼看著小善姑姑，她像是在冰天雪地裏站久了一般，為何連眼皮也不眨一下？
妮妮覆又朝外頭的三人覆又問：“你們是來找我阿爺看診的嗎？”
這話無異於在說“你有病吧”。雖是童言無忌，可聽在人耳中，心裏終究不舒坦。
陳子恒早在院門外看呆了。他* 斷沒想到先前耗費人力不可得，卻偶然看到了杳無音訊的人。他沒聽到容牧說話，也未看他有所動作，遂就要上前圓場，不料驟聽容牧道：“正是。”
容牧這才反應過來，那個收拾藥草的人是個醫者。是個醫者啊，所以她留在了這裏。
他擡手要推門，卻又倏地停在半空。
陳子恒打眼看去，柴扉大概是久經風雨留下了或深或淺的斑駁痕跡，顯不出半點木材紋路。他忙躬身上前，給容牧推開門。
“快請進吧。”妮妮沖他們說完，轉而又回身朝柳十一道，“阿爺，有人來看診啦。”
不待柳十一答應一聲，搬起杌子準備放回屋中的楊瑾在看到來人後失了手，用楊木粗制的杌子不如富貴人家專門用檀木精雕細琢的坐具，可摔在地上，依舊把土地砸出一個微小的坑。
他姊夫，以及他的上官都來了。
柳十一並沒在意楊瑾猝然變僵的動作，將藥草暫且放回笸籮裏，快速行至門口，打眼望去，這三人的著裝和儀態上並非農家，他便越發謙恭：“請進。”
醫家講究望聞問切，柳十一覆又飛快地打量了那三人一眼，個個氣色紅潤，竟不知他們其中是哪個病了。
容牧立在硯夕身旁不進前。他站著不動，陳子恒和折沖都尉不敢動，就在他身後站著，陳子恒表情嚴肅，折沖都尉表情淒苦——楊瑾到折沖府不足一年，他日日寬待，不料這小子要把他往死裏整，幹脆請這混賬做他的上官好了。
“這……”柳十一察覺到不妙，一時又想不到是哪裏不妙，就只能故作鎮定地問，“敢問是哪位郎君身子不適？”
“是他。”容牧隨手指了指折沖都尉。
折沖都尉從前只想報效朝廷，此刻卻不想戰死沙場，而是立刻一頭撞死於此。
柳十一依然謙恭，朝折沖都尉道：“請裏邊坐吧。”回頭又朝妮妮道，“妮妮，再搬杌子出來。”
妮妮就擡手拉住硯夕的手，扯著已然木訥的人往裏去。
她從容牧身側離去，背後卻忽然傳來：“先生不知，某等今日來，全托楊公相告，這才行至此處。”
楊瑾忽地膝頭一軟，踉踉蹌蹌就跪摔了下去，若非他雙手按在摔倒的杌子上，恐怕雙膝早已觸了地。什麽啊，他姊夫這是明擺著讓硯夕記恨他。可他哪敢上前反駁，往日耍貧鬥嘴那一套仿佛隔了一生之遙。
而這時，硯夕怔然回眸，看向容牧。
他原本就生得俊逸，雖是只穿國朝仕子流行的團窠紋月色圓領袍，涼涼秋風鼓起他袖管，翻湧他袍擺，立在樸素的農院中，仿佛如水神一般。
他哪裏比得了神明。他這般挑撥，無非是要誅她的心。
從前她厭棄自己不堪的餘生，做下種種卑鄙之事，總有愧對於他的懊悔心思。她以為他位高權重，以儒道為君上約束世人，必定行端坐正，卻不料也有這般不堪手段。
是啊，她竟然忘了，他從前數次逼迫於她，又怎能錯漏這種離間之語。
她仇人一般看著容牧，柳十一眉頭蹙起，叫了兩聲“小善”後，仍不見她有所反應，只好走近她，溫聲催：“小善，去和妮妮搬杌子出來。”
小善？容牧看著她挑簾進屋，依然在咂摸她這名字，疑惑的同時也多了嘲諷的心思。
硯夕不再面對他，請托妮妮勞動，自己故意避於屋中。
容牧未再見她出來，不便入內，就沖柳十一道：“這位先生，某這位朋友常有驚恐之癥，心慌胸悶，手顫畏人。”
農家房舍不大，站在院中說話，屋內聽得一清二楚。盡管容牧聲音如陽光刺破雲翳般清澈，硯夕聽來卻如聞喪鐘，忙擡手捂住了耳朵。她聽慣了他言外之意，便不想再有回憶過去的心思。
容牧既這樣說，折沖都尉就這麽認，柳十一也就這麽治。他們心思不一，卻齊齊糊塗地明白著。
直到折沖都尉接過柳十一包的七劑藥，又得了叮囑，此次看診便告一段落。
而硯夕也再無出屋的可能。就算國朝民風開放，娘子也不便面對外男，他不應該誇讚她做法之對？
她入了別人的屋，錐的是他的骨。
容牧緩緩呼出一口郁氣，轉過身去，舉步便走，折沖都尉繼續心慌地跟上前去，而陳子恒滿臉惆悵地付了診金，又滿臉惆悵地瞥了楊瑾一眼，也轉身走了。
衛嘉貞看到容牧從村子裏走出來的時候，立刻提醒親事府的兵打起精神來，而他趨步上前，要勸容牧天不早了，登車前行能趕在宵禁前回到王府。
可是離近了他看出容牧沈著臉，轉而看陳子恒，卻見他在不停地使眼色，便把話憋回了腹中。
今日容牧出行，輕車簡裝，可衛嘉貞明顯看到他登車之後車廂明顯晃了一晃。
待眾人揮鞭齊齊往長安城趕時，車廂內有令傳出：“雖是王府舊事，可孤不想屈法申恩，立刻叫人鎖……立刻叫人將她單獨看押。”
如果不是在出村的路上得知醫家本姓為柳，他必定會將那人也給鎖了。姓柳啊，在他記憶深處，柳家人高潔，寧死不屈。所以多年來，他對所遇的柳姓人均留了一分註目。
盡管如此，他還是握拳砸在車廂內壁上。
行在蜿蜒小路上，車子搖搖晃晃，車轍也會時不時作響，噪聲不小，削弱了那聲氣憤的震動，可耳靈的衛嘉貞還是聽到了，卻只是納悶地盯著車廂。
他不想九大王去尋楊五郎，人沒尋到卻辦了樁案子。至於是什麽案子，他這大老粗尚不明白，就只好點了一同而來的兵立刻進村去看管人。
這時，車廂裏頭又有話飄了出來：“國朝有律，內外官員上值應到而未到者，滿廿五日杖一百。他膽敢如此藐視國法，孤也保不了他。”
此令一下，陳子恒握韁繩的手隨之一顫，馬頭跟著東西搖擺了一下，好在被他拽住了，馬匹卻打出一個茫然的鼻響。擱平常，他早就給那小子求情了，可他算是看明白了，容牧這是有心拿他出氣，誰勸也不好使。不過他擔心那小子受不住這一百杖重責。
折沖都尉亦是如此。
要說內外官員上值，宅院距離皇城遠的，必定在雞鳴之前就起身往衙署趕，哪個會向楊瑾一樣，把玩當成了正業，上衙反而成了百無聊賴打發日子的借口。從前折沖都尉看容牧的威名對他屢屢寬待，卻不料他惹了這遭發落——一百杖，這是存了要打死他的心！
楊瑾陷硯夕於死境，心頭過意不去，打死他算了。若真有來世，他興許和她能一道投胎。
他被帶回折沖府，解了革帶，褪了外袍，卻是蹲在地上。他手上握著根彎曲的小棍，無聊地在地面上劃拉了一遍又一遍，時不時擡眼看著衙門口設好的刑凳和執杖的人，看他們始終未有動作，就不鹹不淡地問：“到底打不打啊？”
折沖都尉想給他把嘴堵上，好像這一百杖只是請他來看熱鬧，而不是要打在他身上。
真要動大刑，那群專司刑杖的人能讓罪犯在二十杖內斃命。真要計較，以楊瑾的曠職記錄，他得徒一年。
不論真假，一百杖這個數目已經擺在折沖都尉跟前了。不打即是抗命，打了就得讓他不死也殘。抗命得受處置，遵命還得落埋怨。這小子與相王沾親帶故，且是弘農楊氏子弟，父兄均在益州為官，族中亦不乏仕途之人，如真動刑，折沖都尉就是得罪了整個楊氏，又或許是日後相王後悔了，他照樣得倒黴。
折沖都尉走出去，一把將他提溜起來，罵道：“你他娘的給老子滾！”而後，狠推他一把，直把楊瑾推得東倒西歪，幾步之後才站穩。
楊瑾眼力勁好，此刻非常聽上官的命令，穿好衣裳，真的走了。
事後折沖都尉給相王覆命，說他雖是個粗人，卻知“以一當百”這個詞在軍中時常使用，遂就記得頗為清楚，而他又擔心行杖時數錯了數，便就這麽做了。
秋陽穿窗躍帳，落在書房的翹頭案上，已經暗了許多，卻依然能看出如甜絲一樣的亮堂來，西側的條案上陳設一座博山爐，內裏裊裊煙氣通過暗紋空隙迤邐而出，四散開來，那是容牧慣用的龍涎香。
陳子恒轉述完折沖都尉的話，容牧不置可否。這也更加讓折沖都尉松了口氣。
而後，容牧自行鋪開葇夷般的白麻紙，用兩塊黃銅鎮尺分壓紙張左右兩邊，而後又細細研磨，再用紫毫筆舔墨書寫。
皇親國戚受世人供奉，皇子親王不必經歷貧民百姓之家節衣縮食才能購買文房四寶的窘境，不必經歷遠涉萬裏求學苦讀的艱辛，他們一出生便是尊貴的象征，是以能輕而易舉享受到頂級的待遇。
容牧自小受寵，要習字讀書均是由國朝大儒教導，因而那筆字在刻意苦練之後很是獨具風神。
——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蜓。好是問他：“來得麽？”和笑道：“莫多情。”
宮中先生嚴厲，他和幾位兄長一道隨彼時還是皇太子的先帝讀書，學得是為君治國之道，就算是讀史背書，也從沒有這種綺麗小詞入了先生的眼。倘叫先生知道這種與天家威儀相悖的文章在皇子之間傳誦，別說是他，連皇太子也要被打手板。
可他看到立於農院中的人時，免不得會想起這婉約又清麗的文辭來。
——好是問他：“來得麽？”和笑道：“莫多情。”
他沒有欣賞自己的字，而是審視這句詞。末尾三字，是她真實的反應，也是他可笑的舉止。
思及此處，他惱怒地摔了筆，煩悶地揉皺了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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