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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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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相王府經去歲重新修繕後, 各處更見美觀,眼下是暮春三月,正是鶯飛草長之時, 任是何人都樂意駐足觀看柳綠春紅。

可容牧往延福堂去的時候,無心給這怡人的景色一個眼神。

這個時候,楊瑾好似十分沒有眼力勁,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著容牧進屋。

容牧看並不看他,也沒趕他走, 而是隨意吐了一個字:“茶。”

彤珠尚在告假修養中,硯夕也不在跟前,兼之他今日回來得早, 是以那茶湯尚未準備妥當。陳子恒遂趕著讓人去煎茶。

容牧不言不語, 楊瑾皺著眉也不吭聲,一旁站著的陳子恒便灌滿了覆雜心情。

看楊瑾近來的行徑, 這小子或許是真對硯夕上了心。要說硯夕的長相, 那自是好的, 就算不進王府,去了哪裏被人多看一眼或是被哪個男子收入房中也不會讓人吃驚。旁人不知內裏詳由,陳子恒卻是清楚得很, 硯夕的臉對容牧來說並非一個“美”字可以言說。

這便是癥結所在。堂堂親王和高門子弟均對一個婢女有意,倘這二人為此生隙,豈非貽笑大方?這還是輕的, 因此事讓益州大都督府的長史和容牧不睦,那更是糟糕透頂。

此時處置硯夕, 楊瑾必定會攔, 而容牧,多半也會不忍。陳子恒更是不忍, 當年柳家出事,容牧的情形也不好,現如今楊妃和薛孺人都已不在,緊跟著再抹去這麽一個人,那不是給他主子添堵嗎?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楊瑾已經鼓足了勇氣:“姊夫說的是,我不好一直修養,可我這樣子去衙署,怕是會被人說朝廷並非厚待官吏……盡管我是區區不入流。我、我說這些並非要躲懶,我、我我我是想讓姊夫多撥給我一個人,照料我幾日,盡快養好了傷也好為朝廷效力。”

容牧續滿了怒火,卻能強壓著,他何必跟著小子置氣。於是他說:“孤會讓醫正去。”

楊瑾連連搖頭:“此舉不妥。”

容牧又甩過去一把眼刀子。陳子恒卻提心吊膽聽著,實在擔心這小子犯渾。

楊瑾大有刀斧加身也不退的氣勢,可面對容牧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時,他還是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短暫的調整後,他正正道:“我只是一個流外小吏,哪裏能讓醫正去看我?若真如此,倒是會給人留下我仗勢欺人的把柄,還會傷了姊夫的體面。”

他稍作停頓後,再次支吾起來:“我……我看硯夕就不錯,她並非姊夫說的人品堪商榷,我看她手巧心細,包紮換藥都不在話下。反正我都是要娶妻的人了,管得好一個侍女……若是姊夫把她賞給我,我絕不會虧待她。”

陳子恒果然看透了楊瑾的心思。

容牧卻並未立時給出意見。

這時,窗邊鳥架上的翠綠鸚鵡又在學舌:“把她賞給我,我絕不虧待她。”

陳子恒朝鳥架上一看,不禁為這扁毛畜牲的不識趣感到心驚。而楊瑾尋著聲音看去,鳥架上的蜀瓷登時躥進他視線,一股失意和氣憤就堵在了心口。

容牧伸手搭在案上,依舊不見茶水,便翻了一眼陳子恒:“不知死活的東西,忘了自己本分不成?若是連奉茶的事也做不好,孤看也不必留著她了,免得叫她帶壞了家裏風氣。”

楊瑾心裏一突。

而陳子恒卻沒再應聲。

楊瑾的思緒打了結,他“噌”地站起身,卻又坐了回去,來不及齜牙咧嘴便道:“既然姊夫不喜歡她,留她在身邊反而礙眼,倒不如直接打發她出去。”

要是她能出相王府,他立馬把自家宅子收拾出來,給她一間寬敞屋子住,才不會讓她被人欺負。

容牧終於正眼看他了,面色卻是如常,語氣更是如常:“孤竟不知,你竟能為孤著想了。”

楊瑾沒皮帶臉地回:“姊夫事事照顧我,我總得有所表示才不算辜負。”

“正好,你父兄操心你的婚事,近來書信反覆提及此事,孤不好耽擱了你的姻緣。待你再去衙署的時候將此事言明,你的上官必定不會阻攔,反而會給你道聲恭喜。”

楊瑾就懵了,呆呆看著他姊夫。

翠綠鸚鵡依舊在學舌:“給你道聲恭喜,給你道聲恭喜。”

容牧吩咐陳子恒:“去把他的一應物品準備妥當,再給他準備些禮品,屆時一並送去益州。”

楊瑾還在掙紮:“我和王家娘子尚未定婚期!我尚未痊愈,自然也不宜立刻定下婚期。”

容牧不再理會他。可巧楊瑾就是臉皮厚,忍著痛給容牧跪下:“姊夫,姊夫,你就別趕我走了吧?”

楊瑾的堅持只能證明容牧說一不二。在挑釁過相王之後,就算他裝死都不能讓容牧改變主意。今晚他並未再說一個字,多做一個動作,回屋後就安靜下來。他寄希望於明日,待他姊夫消了氣,興許就不會立刻讓他去益州成婚,多留在這裏一日,哪怕渾身摔得青紫他也可當做渾然不知。

翌日硯夕去上差,容牧已經去了宮裏。她緩慢移動步子,在蜀瓷裏裝上稻谷,又加了水,做好了這些倒是能自在地坐上片刻。

鸚鵡吃飽喝足後時不時蹦出從前的記憶,硯夕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就算她依舊膈應這只鳥,卻不得不承認它的靈巧。直待鸚鵡說出“把她賞給我,我絕不虧待她”,硯夕的手就拄在杌子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鳥架上張著嘴的活物。

鸚鵡並不知硯夕的心思,它無所顧忌地吐露著聽來的人話,轉述出來十分清楚。

硯夕本以為自己聽岔了,反覆聽了幾遍後登時遍體生涼。這話楊瑾說過,如果說從前那次是他為她解圍,那這次便是真的了。

若非鸚鵡學舌,她只是以為楊瑾早前的沖動是見義勇為。如今知道了他真有這心,神情駭然之際,忽然就不知所措了。無人向她透露楊瑾討要她的口風,是要借楊瑾成婚的名頭,把她送給他當做新婚之禮?

硯夕坐立不安,就連日頭西斜也未在意。這期間,她反覆想著真有這麽一回事,她要如何應付才不至於得罪容牧和楊瑾,提早預備解決之法也不至於方寸大亂。

可她已經方寸大亂。在厭惡這個身份的同時,又為書朝的處境感到心焦。

外頭有人高聲道:“大王回來了。”

硯夕驟然回神,心卻不平靜,更是不敢微微擡眸看容牧。

好在她記著自己的差事,兼之陳子恒今日特意提點她要仔細些,是以茶湯奉到容牧手上後,他並未向先前那次發難。

可他也沒往嘴裏送,他只是上下打量著硯夕,硯夕就任他看著,手心卻早已生了汗。

容牧看出她的不自在,就說:“過來。”

硯夕抿著唇,依言向前。

“坐。”

硯夕就在他一令下做一動。

她搞不清他要做什麽,卻也沒覺著他這吩咐有什麽不妥,便全部照做。直待他讓她除鞋褪襪的話落地,硯夕不禁怔然看向他。

容牧卻已站起了身。

夕陽搖落,晚霞艷麗無匹,萬物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長。容牧的影子壓在硯夕身上,越走越近,越壓越緊,她忽然就轉了身,可巧右腳踝腫痛,就算落了座,也險些從羅漢床上墜下去。

幸而容牧伸出手去。

硯夕再次看向他的時候,他似是也察覺到了不妥,便松開了手。

硯夕皺了皺眉,沒有將兩人的尷尬放大,是以沒說告罪的話,卻還是對他那句“把鞋襪除了”耿耿於懷。

“你自己塗。”他說。

硯夕這才看清了小幾上放著的藥瓶。

這讓她如何照做?

她自小受過中正的教養,為奴期間也算有幾分運氣,僅僅是遇到過素馨的嘴快訓斥,倒也不至於欺壓得她不能喘氣,是以她一直都是本本分分,自是做不到在男子面前除鞋腿襪露腳。

於是,她只是誠懇地道:“多謝大王賜藥。”

她直接忽略了容牧的“突發奇想”,僅僅是握住藥瓶。卻不料,容牧竟撈過她的手,將藥瓶抽了出來。

藥瓶被重新擱置在小幾上,緊接著是他的警告:“如你不會除鞋,孤可要為你想別的法子了。”

“不、不必……”硯夕心驚膽顫道,“區區小事,不勞大王費心。”

說著,就要拿起藥瓶,又要去除鞋襪,這種窘態令她羞憤交加。掙紮過後,她站起身來,懇求道:“大王開恩,可否允婢子回去再塗?這裏是大王的……”

她被容牧按回位子上,甚至在被他強推著向裏靠去,那垂下去的雙腳就搭在了羅漢床的床沿上。

硯夕心口跳得極快,臉頰不出意外地紅了,一手撐在身後,一手緊緊抓住小幾,借助外力,從而讓自己覺著還有依靠。

容牧看著那張早已漲得通紅的臉,再看看僅僅算得上幹凈的鞋子,挑了挑眉,卻是沈聲道:“那晚你為了給孤解酒傷了腳,孤總得看看傷成什麽樣子了,要是敢弄虛作假誆騙於孤,你應該知道後果。”

此話果然有震懾力。硯夕沒再猶豫此舉是否有傷風雅,而是迅速除鞋腿襪,把那片紅腫亮出來,證明她確實受了傷,並未欺瞞他。別是又讓他生了殺她的心思。

那似是一塊雕琢尚好的羊脂玉,只是羊脂玉中摻了紅,這如何不讓懂得欣賞佳作的人感到可惜?

索性,還有補救的措施。

彼時硯夕被羞憤籠罩,方才又在為她老實本分擺詳情,眼下卻驚駭於容牧取過藥瓶,拔開紅色的瓶塞擲在小幾上,轉而按住她的腳踝,就沖她的紅腫處倒了藥。

雖是國朝頂級的醫者研制,可這藥卻不能立時見效,是以他仔細給她揉了揉,還囑咐:“四個時辰後再塗一次。”

容牧收好了瓶塞,再看向她,卻見她修長的脖頸卻仿佛被戳了扁擔,並未點下頭去。

在硯夕反覆怔楞的時候,容牧便莫名別扭起來,垂眸看向手裏的藥瓶,看向她尚未重新穿起來的鞋襪,他親手給一個婢女塗藥的事實就擊在他心頭,身份懸殊的詫異,後知後覺的意識讓他登時惱火,卻又發不出來。

最終,容牧把藥瓶拋在硯夕身上,又立刻背過身去,雙眼掃過屋中角落,終是把視線定在窗邊的鳥架上,架上的翠綠鸚鵡並未打破這屋中的氣氛,反而是歪頭看他。

老半天,他才咬牙切齒擠出倆字:“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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