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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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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戲

更深露重,而立之年的宋顯允端坐於書桌前,放於面前的十幾張日期不一的信紙,這些信紙的來源地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並州。

這是他弟宋齊光多日來寫信催促。

就在他還在頭疼之時,一雙柔荑撫上了他的肩頭。

聲音裊裊如同出谷黃鸝,

“光兒怎麽催的這麽緊?”

是年過三十的付蓉,容貌已不同於往年的光彩照人,卻在他經年的滋養呵護下顯得華貴雍容。

“他與我素來不是太過於親近,定是覺得為難,才做頻發之態。”

宋齊光把手搭在自家夫人上面,手感滑嫩如脂,安撫似的拍了兩下。

“什麽時候走?我好吩咐府中的下人給你備車。”

宋顯允拿起筆架上的毛筆,開始一字一句的回了起來,漫不經心的說,“再過兩日。”

宋顯允寫了許久,才寫完一封,拾起信件,用嘴輕輕吹幹墨痕。

卻感受到那雙柔軟的手還搭在他的身上,宋顯允有些疑惑,回過了頭。

“夫君,何不帶妾身一同前去。”

付蓉的一頭墨發用烏雲銀簪挽起,穿著打扮都已簡潔舒適為主,自從宋顯允娶了她,她就不怎麽愛外出走動,多日都拘在宅院裏。

宋顯允面上一凝,隨後展開笑顏,寬厚的大手緩慢的覆上付蓉的腹部,那裏正有一個生命在跳動。“你身子寶貴,怎能輕易走動,我看還是待在宅子裏安全些。”

付蓉不語,只有昏黃的燭光在兩人面頰上跳躍。

付蓉如同囈語一般的開口,

“顯允,我放心不下你,我今日小睡後做了一個夢。”

“你知道嗎,他居然說,他也姓李——”

她的語氣悠長又惆悵,

“讓妾身忍不住想起了一位故人。”

似乎是覺得太荒謬,付蓉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完全沒註意到身旁人的臉色在聽見“李”字的這個時候血色褪的幹幹凈凈。

李念今日的心情很好似的,專門起了個大早,等劉喜迷迷瞪瞪的醒來,一摸床鋪,空蕩蕩的。

劉喜衣服都沒穿好,連忙爬起身。

“公子,我去給你打熱水。”

“嗯,”李念不鹹不淡的應了聲,“多打點,我今日沐發。”

“好,”劉喜一邊應著,一邊給自己穿好了鞋襪。

走下樓梯,大堂裏只有周家大哥笨拙的掃著地,他似乎總是這樣,像是一個剛剛學步的蹣跚嬰兒。

劉喜走進後廚,搬來了柴垛生火,不一會兒,鐵鍋咕嚕咕嚕的冒著熱氣。劉喜找來木勺,兩只手吃力的端著勺柄,把水倒進木桶裏。

等劉喜提著水來到李念的臥室時,李念已經躺在了小榻上,他雙眼微閉,神情安寧。

劉喜洗到第二遍清水的時候,忽然聽到耳邊咿咿呀呀的人聲。

劉喜一笑,

“公子,是有人在唱戲呢。”

李念淡淡的嗯了一聲,嘴上說道:“你去幫我看看。”

劉喜拿起木瓢,洗凈手上的泡沫。

只見樓下一大群人鬧鬧嚷嚷的,搭了一個五彩斑斕的戲臺子,今日天氣好,也難得這麽熱鬧了。

“公子,好像是路過唱戲的。”

“是嗎——”李念說道,“你幫我聽聽,他們在唱什麽。”

場面熱火朝天,劉喜也被吸引去興趣,劉喜不常看戲,所以也看不出什麽門道。

只聽的一句未央深宮是禁地。

李念臉皮一扯,扯出了個冷颼颼的笑臉來。

“你不懂,這是唱的未央宮。”

“誒,”劉喜見李念起身,連忙上前去攙扶。

“白色蟒袍的是韓信,著黃色衣裳的是呂後。”

“公子,你頭發還沒擦”劉喜著急忙慌的,“到時候吹起風頭疼。”

李念不理,

“這說的是呂後與蕭何斬殺韓信於長樂鐘樓下的故事。”

水珠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月白的衣裳上,淡淡的洇出了水痕。

劉喜想他擦幹了頭發,李念卻恍若未聞,徑直穿著衣袍下了樓。

樓下只有一個周家大哥,兩人擦肩而過。

劉喜急忙的跟去。

他暗自納悶於公子今日的反常,卻還是老實的跟著他。

“公子你是來聽戲嗎?”

劉喜站在李淮之身後小聲的問道,

“我去給你搬張竹凳來。”

李念垂下眼眸,濃密的睫羽遮掩了眼下的情緒,微微頜首。

李念一點頭,劉喜就殷勤的替他搬來椅子,他想,今日天陽這般的好,公子出來曬曬太陽也不錯。

就當劉喜出門的時候,周家大哥攔下了他,他放下了常握在手中的掃帚。

面上是近乎永恒的溫和笑意。

“劉喜,椅子——矮了。”

劉喜提起一看,才發現搬得是自己常坐的那張椅子,連忙謝過。

等劉喜出門的時候,和煦的春日日光照耀在李念的身上,他有些擔心,在志怪小說裏,鬼都不是怕太陽的嗎?

李念似乎有些無所適從,目光沒有聚焦的四處張望著,他瞇著眼睛,似乎在尋找著什麽,在看見劉喜的時候,視線一頓。

劉喜搬來椅子,李念躺在竹椅上,兩人與人群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劉喜站在一旁,一雙帶著冷意的手輕輕的附上了他的手腕。

李念嗓音清冷,“你今日,那裏都別去,就陪著我。”

劉喜微愕,眼裏浮起笑意,順從的答應道:“好。”

共同聽的那扮演韓信的老生唱道:

“楚平王無道行不義,敗綱常父納子的妻。

金頂輦改換銀頂轎,無祥女改換馬昭儀。”

並州遠在江南,京城車馬再快也要走上數十日。若不是因為自己的弟弟,他這個當大理寺少卿也不會來此偏僻荒蕪之地。

他倒是還好,只不過硬不過自己妻子付蓉的意思,讓她跟著受了這十日的苦,她本身就懷著孕,這樣車馬勞頓,苦水都不知吐過幾回了。

再走幾步,就是城門了,城門已有將領在前職守,宋顯允還看見一個青色衣服的身影,相比就是自己的弟弟宋齊光了,許久未見,倒是消瘦了不少,不過人也看著硬挺了,想著估計當這太平的縣令也沒少受磨礪。

宋齊光遠遠的看著那車馬遠遠駛來,還有車上一個墨色的小點,知道那是自己的兄長,一連幾日都提著心總算是松下來少許,不由得展顏露出一個笑意。

他知道哥哥腿腳不好,故專門在城門等候。

還沒等宋顯允的車馬到達城門,身旁的將士忽然不安起來,互相面面相覷,人群中小聲的議論起來,宋齊光眉頭一皺,正當他驚疑不定的時候,有人用手指了指天上。

宋齊光疑惑的擡頭,隨後眼神一凜。

宋顯允見宋齊光那方似乎出了騷亂,心下疑惑,害怕出什麽亂子,連忙招呼了馬夫停下馬車。

似乎是感受到這緊張的氛圍,付蓉從另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裏探出身子,略帶擔憂的問道:“顯允,怎麽了。”宋顯允怕付蓉出現什麽意外,只得寬聲安慰沒事,一個眼色叫來一旁隨侍的丫鬟,吩咐她好好看著付蓉。

就當這一切無聲之中,只見那高大、威嚴、成百上千的青磚組成的巍峨巨獸上站了一個逆光的弱小人影。那人手持一柄青光劍,把它牢牢的架在她細嫩的脖頸之上,眼裏是從所未有的冷漠。

她輕啟唇,

“我聽聞京城專審牢獄案牘的大理寺少卿來此——”

她眼神一掃,定定的盯著那墨色的身影。

“不知是哪位?”

霎時間,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聚集到了宋顯允身上,宋顯允無奈,只好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出馬車。

他朗聲對著城樓上的女子問道,

“在下乃是大理寺少卿宋顯允,何故做出如此之舉。”

宋齊光急忙走到宋顯允的身邊,勸說道:“兄長,不知道這個人什麽來歷,嫂子還懷有身孕,其餘的事——”

“還是先進城說吧。”

話音剛落,宋齊光連忙揮手,一小隊軍隊順著城樓的階梯沿級而上,想要捉拿那城樓上的人。

宋顯允心神恍惚,這才反應過來他想說什麽,連忙說道不用。

她不知想到了什麽,神情有些松動。

“建寧十八年——”

“李川將軍受人所害,我父親遭受殃及。”

她走進了幾步,好讓樓下的宋顯允看清自己。

“在這裏的地方有處墳山,宋少卿知道嗎?”

她笑中帶淚,神情悲憫而決絕,還帶有一絲嘲弄的意味。

“那處墳山葬的——”

“就是當初北擊匈奴的數萬大軍。”

“可惜,屍骨未寒,時過事遷——”

宋顯允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城樓上的女子久久沒有回聲,良久,就當宋顯允準備放棄時。

聽的一句回音,飄渺如同天宮上來,讓他的整個胃都止不住的抽搐,一顆心沈下來谷底。

“臣女的父親,是當初跟隨李川將軍北伐的百夫長——”

“臣女——”

說道這裏,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眶裏微微沁出些淚意來。

顫抖著嘴唇,輕聲說道。

“臣女,名喚石青。”

那戲臺上的韓信一收長袖,踏著正步,語氣悲憤。

“老忠良伍奢上殿把本啟,怒惱了奸黨動殺機。

深宮設下一條計,可憐他一家大小三百餘口一刀一個血染衣。”

宋顯允稍穩心神,深吸一口氣,對著石青說道:“石姑娘,有什麽事可以之後再說。”

“這些是我分內之舉,我定義不容辭。”

石青沒說話,臉微微側過,那鋒利的劍身微微在脖頸上劃出道鋒利的血痕,順著滴落到雪白的頸子裏。

她張開嘴,猩紅的舌頭在口腔一個上下。

“晚——了——”

勁風刮過,吹的她衣袂偏飛,像是一只隨時要振翅而飛的蝴蝶。

“臣女石青——”

“只求少卿,徹查此案,還石家一個清白,好告慰數萬冤魂的在天之靈!”

她稚嫩的臉龐無聲的滑下兩道熱淚來,她神情微茫,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願用性命以證清白!”

宋顯允頓感不妙,睜大了眼睛,卻無能為力。

話畢,石青頭一側,血液爭先恐後得噴湧而出,只見那少女軟了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摔下城樓,只聽“砰”的一聲——

血液四濺開來,眾人被這動靜嚇得一跳,紛紛做鳥獸四散。

那血液不偏不倚,濺到宋顯允的臉上與衣袍,宋顯允神情怔忪,而後傳來女子的刺耳的尖叫,宋顯允後知後覺,才知道那是付蓉。

付蓉不知何時不聽侍女的勸導跑出了馬車,滿頭珠翠隨著她驚嚇的動作而嘩啦作響,她癱軟了身子,緊緊的住著門框,嘴裏無助的喊道:“顯允——顯允——”

但是宋顯允沒有回頭,他好像被定住了。

就如同十幾年前的那個晚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像是被大地無聲的吸走,一瞬間,讓人誤以為來到了黑夜。

宋葭跟著眾人下了朝,他們回的比較晚,皇帝再問完日常瑣事後就留下了幾位心腹老臣,共同探討今年的科舉事宜。

總官員走出金鑾殿,順著白色的臺階而下,有官員顫顫巍巍的指著天上,語氣驚訝。

宋葭慢下了腳步,瞇著眼睛,直直的註視著那輪金烏。

金烏正在一點點的被漆黑吞噬,

它帶著前所未有的態度吞噬著天地。

望之可怖,不知為何令人無端生畏。

黑夜取而代之,高掛在天空之上,無情註視著天地間的萬物,像是一切都納入它的眼底。

天狗食日,

多少年沒見了。

在一派驚呼中,宋葭神情冷淡,獨自先行。

除了建寧十八年的那天晚上。

看戲的人群都被這難得一見的奇景吸引了,紛紛散去。

戲臺的老板痛心疾首,臺上的幾位戲子互相對視,眼前空蕩蕩的場地,不知是否還要繼續再唱下去。

老板嘆了一口氣,無奈的揮揮手。

“戲都開場了,哪有停下來的道理。”

鑼鼓一響,戲臺又重新開場,臺下除了一個坐在藤椅上的公子和站在一旁的仆人,再無其他。

劉喜不知為何心跳的很快,“公子,是日食。”

李念目光不離,只是淺淺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李念跟著臺上輕聲哼唱起來,語調情感都模仿的極像,像是極為熟悉的樣子,悠閑的用手拍在大腿上,合著拍子。

“似這樣汗馬的功勞前功盡棄,難道我今天要學伍子胥,也要身首離。”

劉喜側頭看他,只見的他羊脂玉細膩的側臉,和白皙透明的耳垂。

李念很白,尤其是今日,白的讓他有些入了邪,像是吸收了世間的所有光線。

作者有話說:

寫的我好累,可能會休息兩天。

以上所有戲曲知識都是我瞎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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