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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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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箭(二)

離北疆越近,細細聞嗅,連風中都傳來絲縷的血腥氣。

大軍門整日肅穆以待,每日巡邏的人手相較於以前也增加了不少,李淮之比起以前更加的勤勉了,不僅每天天未亮就爬起來,手上的手繭也相較而言厚了許多。

今天是大軍出發的最後一天,酉時五刻,所有大軍裝備整齊,集結於校場前。

等劉喜醒來的時候,李淮之早已穿戴齊全,正在給自己小腿上捆上沙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為了避免被李家父子發現,劉喜和李淮之故意選了一個靠後的地方,顯得沒那麽引人註意。

這是劉喜第一次看見李淮之的父親——李川。

相較於李淮之,其實他的兄長李淵與他的父親更加相似一些。

皆是不怒自威,望而生畏。

身旁的李淮之輕輕的碰了碰他的手,安慰似的眨了眨狹長的眼睛。

李淮之的長相更加柔媚秀美些,沒有那麽的生硬、銳利。

劉喜轉過頭去,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李念。

如果是現在的李念和李家父子站在一起,恐怕要比身邊這個李淮之相像許多。

走神了一陣,場上居然出現了一絲騷亂。

不過頃刻,騷亂便被鎮壓了下來。

劉喜悄聲問道,“這是怎麽了?”

李淮之的個子比他高些,墊了墊腳,面色有些凝重。

口中說道,“看不太清,且先靜觀其變吧。”

且看見李淵從陣下走上前去,輕輕的伏在了李川的耳朵上,不知在說些什麽。

李淵的甲胄制作更加精美,應該是時常有仆役打磨擦亮,形式也更加規整。李淮之一見,隨即有些牙酸,乖乖的站在人群裏,活怕被人發現了。

李淵朝臺下一招手,劉喜邊見著兩名士兵扭送著一人上來了,披頭散發的看不太清楚容顏。

“啊!”李淮之語氣有些微微驚訝,“是李郎中家的兒子。”

“李郎中家的兒子?”李川面色不改。

“是,”李淵答應道。

李川看向這個兒子,這是他和發妻生下的第一個兒子,那時他還不是什麽太尉,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教頭,任何有權有勢的人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但是發妻還是無怨無悔的跟了他,還給他生了兩個孩子。

自此之後,他再未娶過任何人。

李淵是他在升校尉時生的,性子更像他一些,嚴正分明,不太近人情。

他知道別人怎麽說他的,

過剛易折,

若是不懂變通,怕是難以長遠。

不像家中那個頑皮的小子。

李川站起了身,身上的甲胄隨著他的動作嘩嘩作響,

沈重的鐵器,即是保護也是束縛。

李川擡眸看向在地上跪著的那個人,那人衣著單薄,想來是走的匆忙。

“你叫什麽名字?”李川沈聲問道。

那人身單體弱,似乎是極為害怕的樣子, 卻還是勉力的維持著自己身體的尊嚴。

“李晟。”

想來是塞北的雪實在嚴寒,他顫抖的像是一片秋風中的落葉。

李淵不願和這人多糾纏,向前一步,抱拳請命。

“將軍,不過一個逃兵,此人不如交給我,莫耽誤了時辰。”

數萬人的陣營,瞬息無聲,哪怕是隔了這麽遠,劉喜也能清楚的聽見臺上的人在說什麽。

“一個逃兵,想什麽時候逃不行,偏偏在行軍這麽幾個月之後,偏偏在這一天。”

“因為我受不了。”那人有些頹然。

“人是生生不息的,仗也是永遠打不完的。”

站在一旁的李淵猶豫了一下,

“總會有旗開得勝的一天的。”

“哼——”那人冷笑,

“李公子,只要人活著,就會有紛爭。”

“你還不懂嗎,李公子,你和北疆的韃子又有什麽區別呢?”

“無非是一個生在北邊,一個生在南邊罷了。”

“你!”李淵語塞,怒目圓睜。

那人語氣有些低沈,喃喃自語道:“我不想再殺人了,人是永遠都殺不完的——”

無論是哪邊的人,對我而言都沒有區別。

這一切都是沒有盡頭的。

李淵還想在說些什麽,卻被李川伸手攔下。

他原以為李川會打發雷霆,卻沒想李川直截了當的承認了。

“你說的沒錯。”

李川又道,“我見你中指有老繭,怕是文人出身吧。”

李晟神情一怔,答應道:“不錯,我原本是要考取功名的,我父親見時局未定,便起了心思把我送進軍營裏,希望我能做出一番成就。”

李晟嘴角有一絲不得已的苦笑。

李川了然於心,“這也不是你的錯。”

李晟聞言擡起頭來,眼神透露出一絲不可置信。

李川背過身去,“在各位將士入營前,川某就定下規矩,除了皇命征詔,其餘一切,皆需自願,既然你不願呆在軍營,也好辦。”

“自然當賞——”

這下就算是連臺下的李淮之都有些錯愕了。

李晟呆坐在地上久久沒有反應,他使勁的掐了一下自己酸軟的大腿,顫顫悠悠的站了起來。環視身邊的人一眼,那些武將不是扭過頭去,要麽就是虎視眈眈,眼神兇惡的盯著自己。李晟內心卻不惱怒,也並無任何羞愧之意,只是楞楞的想著以後。

想以後什麽呢?

想自己一定要搬出宅邸,在街上租個房子,或許是去置辦生意,總而言之,先不要回家了。

吵上一頓架也好,大鬧一番也好。

他想,自己的父親總歸是心疼自己的。

還沒等他想完,忽覺耳邊破空之聲,耳中嗡鳴,胸口有溫熱的觸感。

李晟看去,鐵器的箭鏃徑直的穿過了胸口,就好像當初——

他殺人的時候。

李川的眼睛,是一副蒼老衰敗的眼,比冰雪更加冷漠。

“根據軍令二百六十七條,只要為逃兵,無論品級高低——”

“自當問斬。”

“過剛易折。”宋葭對自己說。

那時淵兒才十七歲,第一次帶兵打仗,手下的人不服他,打賭細皮嫩肉的公子哥在軍營待多久。

淵兒年紀小,確實同他似的,一股子氣性,一心想著留在軍營裏,做出番成就,別再讓人瞧不起他。

他不問,淵兒也不說,就這麽同將士同吃同住了三個月,竟是一點苦也不喊。

二人下了校場,劉喜卻久久的沒回過神來,李淮之一連喊了好幾聲都沒聽見。

“劉喜!”李淮之大喊一聲,晃神的劉喜這才有了些反應。

一轉頭,就對上了一雙憂慮的眼。

劉喜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這血腥氣,似乎鉆進了劉喜的鼻子裏,讓他睡覺也不得安穩。

他又夢見那個潮濕的下雨天,青石板上的蒼苔,血跡一點點的被雨水沖散,混合的泥水,順著石板上的縫隙無聲的蜿蜒。

“劉喜!”

劉喜一摸額頭,竟是出了好一身的冷汗。

李淮之的口中有些埋怨,“你這是怎麽了?”

“白天也是這般的晃神。”

“我——我——”

劉喜一個“我”字說了半天,卻還是沒說出什麽名堂。

李淮之手勁兒一松,劉喜的半個身子脫了力似的又砸回了床鋪裏。

劉喜吞了吞口水,勉強找了個話圓過去。

“我就是太緊張了。”

李淮之聞言也沈默了一會兒,

他把聲音放柔了說道:“早上把你嚇著了?”

無垠的月光在他的稚嫩眉眼之間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他的神色。

李淮之跨坐在劉喜身上,兩人對視著沈默了一會兒,劉喜是因為心緒雜亂,不想開口。等調理好了心情,卻聽見李淮之道:

“你——你若是想走,就走吧。”

他話中有些苦澀,卻又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

“畢竟也是我逼著你來的。”

李淮之硬氣的扭過頭去,不去看他的神色。

李淮之只覺自己小腿邊有些癢意,李淮之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是劉喜的手,然後那溫熱的手就輕輕的撫在他的臉上,輕柔的簡直像是一個吻。

劉喜坐起身來,兩人額頭抵著額頭。

李淮之只覺唇邊有股氣流拂過,酥酥麻麻的,帶著癢意。

劉喜說,

“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

語調飄忽,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了。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在這裏接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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