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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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入夏後雨水格外多, 開始還覺得高興,今年不用為往水田裏灌水發愁了,省不少力氣。

剛插下的秧苗就得泡在水裏, 只需要是不是去田裏看看, 把被雨打歪的秧苗扶正就行。

下著下著不是那麽回事了,連綿不斷的雨水淹得田埂都不甚分明。後面秧苗長大田裏不需要泡水, 得把水放出去。眼下田四周都泡著水,這水哪裏放得出去……

又是接連幾天沒見太陽, 大家心裏漸漸發慌。擔心屋子被淹, 怕影響田裏收成, 愁家裏餘糧不夠吃、手頭的銀錢不夠花……

這麽個下法,都不用去田裏拔草抓蟲了, 水原村中不論男女大多閑在家中, 抽老煙、壘長城、搖骰子……就是臉色不見笑容,說起收成都長籲短嘆。

有一戶人家與眾不同, 那就是前段時間剛中了秀才的周善家。

雖然周老太挨了板子後花錢請人忙活田裏的事情, 但是前期田裏人手不夠加上她舍不得一起花錢, 後面就忍著骨頭疼自己下田幹了。

胡氏新當了秀才娘子, 正飄飄然,幹活不如從前爽利, 周老太這疼那疼幹活也不太行,一番折騰田裏長得稀稀拉拉,神仙難救,註定收成不佳。

本來周老太還為這事心煩,結果人家田裏也要遭殃, 她心裏倒暢快多了。

她兒子成秀才後家裏稍微餘下點銀錢,不用像別人家一樣為糊口提心吊膽, 天天往兜裏揣滿花生瓜子,吃完飯就出去串門子拉家常。

她現在是秀才公的老娘,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她,越擔心田裏的收成就越誇她家祖墳冒青煙,誇她家周善有出息。

周老太被捧得心花怒放,更不把田裏的事剛在心上。

村裏就那麽幾樁事,閑來無事翻來覆去地說漸漸沒了趣味,有人翻出周桃兒的事來說。

這回說得新鮮,她的意思是周桃兒走後周家明顯越來越好,暗指周桃兒影響了周家的運勢。

周老太一琢磨,她兒子的童生是周桃兒出生前中的,後面十幾年沒考中秀才,結果周桃兒一走,就有了喜事。不光她兒子,連胡富文那吃幹飯的小子都往上走了一步,估摸著也是受那晦氣丫頭影響。

越想越有理,她嘴裏的瓜子嗑得更起勁,順嘴罵了周桃兒幾句喪門星。

邊上的人看她這態度,放心地開口。

終於有件新鮮事能用來消遣,個個嘴裏不留情。大到周桃兒親娘的死、周耀宗弄傷同窗賠錢的事,小到周老太三年前扭傷腳、家裏死了只雞……什麽事都往周桃兒身上安。說到興起還勸周老太去王瞎子哪裏算算,看看以後是不是得離遠點。

說起王瞎子,她們又想起當年王瞎子算定陸驍命硬克人那事。這不巧了嘛,兩個人湊成一對,不光克家裏人,連周旭那小子都被坑害。安安生生過了那麽些年,一承包他名下的田就收成不好,這不明擺著被他們夫婦兩個克到。

周老太越聽越覺得晦氣,回家就罵罵咧咧地把周桃兒留下的瑣碎物件兒塞竈膛裏,一股腦燒得精光。

隔天帶著周桃兒的生辰八字去找王瞎子掐算,王瞎子沒什麽真本事,眼瞎耳朵靈,早聽見那些議論,順著說周桃兒是個災星,離得越遠家裏越旺。

周老太一聽連誇兒子明智,及時跟災星斷了關系。

王瞎子就靠消災解難賺銀錢,還沒出手災星就走了怎麽行。立馬撚著胡須神神叨叨地說周桃兒在周家住了大十幾年,災星雖走,厄運盤桓,還需符水消散,否則文曲星不敢賜福。

關乎兒子和孫子的前程,周老太不敢小氣,不光請符水還花了大價錢請王瞎子回家做法消災。

王瞎子收錢辦事,又是念咒又是噴狗血好大陣仗,引得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聚到周家看熱鬧。

這番動作惹得周旭爹娘心裏打鼓,飯桌上商量要不要也把王瞎子請回家做個法,畢竟他們還指著田裏收成過日子。

趙小魚聽得直皺眉,她都跟桃子好了這麽些年了,也沒見她家倒黴啊,要開口反駁的時候被周旭按住。

老一輩是愛信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他們想花錢買個安心就由他們買去吧。

想著反正他們做法影響不到周桃兒,趙小魚癟癟嘴沒說話,悶悶不樂地吃飯。

本來就在忍著,結果周旭爹娘光要請王瞎子還不夠,還讓趙小魚以後離周桃兒遠點。

她有身孕這段日子本就脾氣大,眼下像被點了引信的炮仗直接炸了,筷子一撂,和兩個老的嗆聲。

“王瞎子那些都是騙人的伎倆,為了點銀錢凈把別人往壞處算。桃子以前做繡活養家的事情他怎麽不說,前頭風調雨順他怎麽不說。桃子命不好的話,她在城裏過得紅火算是怎麽回事?”

“娘,別說了,我們不信這些。”周旭給趙小魚順氣,表明態度。

事關糧食和生存,兩個長輩沒那麽好被說服。

周旭爹沈著臉不說話,周旭娘嘀咕: “他們過得好……那不是因為她把咱家的好運道吸走了。”

這也是從周老太那邊聽回來的說法。

“吸個……”趙小魚還要發作,話沒說完就被周旭帶回房。

“爹娘,我和小魚進房吃。”

周旭端著飯菜進來,趙小魚別開頭不想看他。

“我吃不下。”

“別氣了,氣壞身子我心疼。爹娘不是那個意思,他們也是為田裏的事發愁。”放下飯碗,周旭去趙小魚身邊坐下。

趙小魚餘光看他,瞄見他日漸清晰的下顎骨,忍不住一陣心疼。

“你是不是也信了那些鬼話,嫌棄我跟桃子好連累你。”

“沒有的事,不要亂想。老天要下雨,哪能怨到桃子他們身上。遭雨淋的不止咱們,大把人聽都沒聽過他們的名字,不見得也把天災怪到他們身上。”周旭撥開她眼睫上的發絲,繼續說, “雨停了就好,爹娘也是著急,你別放在心上。”

“我知道他們的難處,也不是故意要發脾氣,可就是憋不住……萬一雨一直這麽下,該怎麽辦啊?”趙小魚摸著肚子往周旭懷裏一趴,嘴巴一癟,竟帶了點哭腔。

雨一直下,周旭整夜整夜睡不著,她看在眼裏也擔心得緊,偏偏這時候家裏要添張嘴。

“怕什麽,總不至於叫老天逼死。我想好了,明天就去往田埂上加土,把它弄得跟河堤似的,要放水的時候把水往外舀就好了。再不行就把地翻了種胡芹、種茭白、種蓮藕,只要肯幹指定餓不著。有我在,囡囡別怕。”

趙小魚吸吸發酸的鼻子,整張臉埋進周旭懷裏: “好,我和娃娃都不怕。”

說幹就幹,也不等到明天。

周旭哄著趙小魚睡午覺後,找他爹娘說了一通人定勝天之類的道理,叫他們以後別提王瞎子的事,帶著全家人冒雨去搬石頭挖泥壘高田梗。

先用大石頭把田梗一圈圍住,再用土一點點往裏縫裏填,遇到水急的地方就用口袋裝土堵住。

村裏有人笑話他是沒事找事,可周旭一家沒日沒夜地忙活了幾天,還真救回一點田。

路上泥濘難走,周桃兒很久沒見過水原村的人,也不知道關於她的新傳言。

她見雨一直不歇也擔心收成,讓陸驍去田邊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陸驍見他們一家忙得熱火朝天,問衙門告了假,跟周旭一起救田。

起初周旭爹娘心裏還犯別扭,一天活幹下來就徹底把王瞎子的話拋到腦後了。

他們在田裏忙,周桃兒也沒閑著。那十畝田離城裏近些,為了方便他們幹活,也省得小魚一個懷孕的勞碌,她就每天中午給他們做點當飽的食物送去。好不好吃另說,絕對夠填飽肚子。

趙小魚娘家也學著周旭救田,見他們的田有救回來的趨勢,村裏其他人家也漸漸閑不住了。

人多幹活快,田梗一點點加高,到了該放水的時候,他們就把水往外潑,周旭幾乎住在田裏,沒有爛根發黃。

老天許是被他們的勤勞感動,終於收了雨勢,拔節抽穗都沒受影響。

撥雲見日,看稻子長勢,周旭老爹一個高興,要在家裏擺酒請陸驍一家喝酒吃肉。

村裏人大多學周旭把田救回來了,但因為王瞎子的話對陸驍和周桃兒還是有忌憚,搬出各種理由沒去周旭家吃酒。

最後就趙小魚娘家、小魚三個嫂子的娘家和陸驍兩口子一起聚在周旭家。這樣也好,都是心裏沒有芥蒂的人,喝起酒來更痛快。

周桃兒也是這一天才從趙小魚口中知道周老太去王瞎子那裏算命的事,剛聽見的時候她都氣笑了,什麽屎盆子都往她頭上扣。

趙小魚問她要不要去爭口氣,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說要替她撐腰。

“不用,都分開過了,她愛怎麽說都由她去吧。”

世事變化如此之快,前不久她還擔心他們抓她回去,現在反輪到他們怕她回家影響他們的氣運了。

人多熱鬧,除了小魚不方便喝酒,其他人多少都喝了一點。

周桃兒酒量不大好,回家的時候暈暈乎乎地被陸驍牽著,走了幾步就停下,牛車就在眼前也不肯動。

“累了,抱你上去?”陸驍展開手臂要抱她。

“不要,我要回去嚇嚇他們。”

微醺的周桃兒杏眼朦朧,壞笑著勾住陸驍的手臂往周家走。

路上顛三倒四地把小魚告訴她的事說給陸驍聽,借酒勁鼓著臉跟陸驍撒嬌:“阿婆怎麽這麽壞啊——”

陸驍也曾被著王瞎子判成不詳之人,當即擰眉不悅,冷聲道:“既然她愛花這冤枉錢,那就讓她多花一筆吧。”

原本周桃兒只打算在院墻外轉悠幾圈,嚇唬一下他們。陸驍更直接,不管周老太的阻攔帶她直接闖門進去,幾間屋子都走了一遍,能摸的東西都叫她摸了幾把。

周老太在他手裏吃了好幾次虧,敢怒不敢言,眼睜睜看他們把家裏摸了個遍,再氣也只能放在心裏罵。

陸驍會拿捏人心,走前還放話嚇周老太:“多摸摸,帶點你爹的好運走,以後咱的孩子也能中秀才。”

這明擺著是要吸她家的狀元運啊,聽得周老太臉色大變,他們一走她趕緊去王瞎子那裏求救,又花了大筆銀錢請他回來做法。

王瞎子閑了好些年,總算找到財神爺了。這回陣仗比上次更大,不光在家裏擺壇做法,還讓周老太全身纏滿艾草,從村頭跪行到村尾,還要她虔心念咒,把周桃兒踏足過的地方全灑一遍驅邪符水才算完事。

後面幾天趙小魚去城裏找周桃兒提起這事,說到周老太的魔怔樣子,把周桃兒笑得直不起腰,連誇陸驍果真是見過世面的,知道怎麽折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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