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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VIP] 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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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VIP] 見鬼

“娘娘, 天牢來消息了……”

永壽宮內,太後靠在西窗旁的貴妃榻上,不遠處, 鄭皇後眉眼凝重地陪坐, 一聽蘇延慶此言, 頓時站起了身來。

太後暼她一眼,“鎮定些。”

鄭皇後覆又坐定,咬了咬牙道:“您是知道我在急什麽。”

太後搖了搖頭, 看向蘇延慶,“說罷。”

蘇延慶走近了些, 低聲道:“天牢的人說,謝大人和縣主只進去了一刻鐘的時辰,雖未聽清楚說了哪些話, 但可以肯定,崔慕之並未喊冤,也未改口,仍然認是自己害了阿月公主,不過……那位謝大人和縣主,似乎不太高興,崔慕之的反應, 似乎與他們預期不同。”

“天牢的人還說,崔慕之昨夜被送進去後, 沒有一點兒恐懼驚怕,雖然一夜未睡, 也未用食水, 但也未朝外求援送信,一副甘心伏法的樣子。”

鄭皇後眉眼間凝重散去, 看向太後道:“母後,這便是說,崔慕之之罪,乃是板上釘釘,再無轉圜了?”

太後不答,只問蘇延慶,“長清侯府和德妃那邊呢?”

蘇延慶道:“還是都在告病,五皇子此番又受了驚嚇,跟著德妃住著養病呢。”

太後眉頭擰了起來,鄭皇後也奇怪道:“德妃最是恃寵而驕,那可是她的親侄子,長清侯府的繼承人,她竟不管不問?長清侯昨夜在陛下跟前口口聲聲喊冤,今日怎也變了?”

太後瞇起眸子沈思,片刻問:“秦纓和謝星闌回宮之後做了什麽?”

“他們去了永元殿,還遇到了南詔搬遺物的侍婢,謝大人又傳了永元殿伺候的侍從,問了阿月公主這幾日見了何人,那侍從說,阿月這幾日見五殿下最多。”

蘇延慶說至此,外頭響起腳步聲,很快,門口傳來鄧春明的聲音,“娘娘——”

蘇延慶看了眼太後,太後點頭,他便疾步朝門外去,不過片刻,蘇延慶帶著一副高深莫測的臉色進了門,“娘娘,就在一炷香的時辰之前,謝大人和縣主派人請五皇子身邊的親隨去永元殿了——”

太後眉心猛然一皺,“做什麽?”

蘇延慶道:“說是阿月公主那邊,留下了很多各宮娘娘的賞賜,他們雖不能搜查阿月公主的遺物,但也要清查這些東西,而眾多賞賜裏,就五殿下送的東西最多。”

鄭皇後眼底閃過一絲迷惑,“各宮送的賞賜難道還有問題不成?他們清點這些做什麽?”

蘇延慶苦笑,“這個老奴便不知了。”

太後眼底波光明滅片刻,忽然道:“去太醫院問問,看看給李玥開的什麽藥,再派人盯著長信宮,打問打問昨夜可有什麽異常。”

鄭皇後和蘇延慶皆是一楞,鄭皇後道:“您這是何意?”

太後幽幽道:“事有反常必有妖,哀家想看看崔家的古怪,到底出在何處。”

……

永元殿中,秦纓站在窗前道:“這樣便可?”

謝星闌頷首,“崔慕之在宮內殺人,莫說太後與皇後,便是其他宮妃,也必定在暗中留意案件進展,我們一切行動,不出片刻便會傳入各處,各宮內各自為政,要探尋宮墻內的風吹草動,她們比我們更擅長。”

秦纓再性靈秀敏,也難習慣這皇權人治的世道,她看向窗外那片狹小的天穹,懊惱道:“沒想到如此簡單的事,還要用這樣的法子。”

謝星闌見慣朝堂內宮的爭鬥,自當尋常對待,但見秦纓懊惱,他心底也沈重,“內宮有內宮的法則,你直管明察推演,旁的有我,只要不是問罪於陛下,總有法子斡旋。”

秦纓失笑,“這話也敢說?”

見她眉眼晴朗起來,謝星闌胸中頓輕盈三分,正在這時,謝堅從外進來,身後跟了個年輕的小太監,正是李玥身邊的近侍宋春。

“公子,縣主,人來了,屬下去了長信宮求見,德妃娘娘派了他來,說每次五殿下過來,都是他陪同,他什麽都知道。”

宋春年不至雙十,神容恭謹,行了禮後便站在原地待命,秦纓與謝星闌對視一眼,謝星闌道:“你來看看這些玩意,可曾缺了什麽。”

宋春應是,上前兩步,從長案看到箱籠,又去翻案旁櫃閣,不看不知,這一看,才知道李玥短短數日搜羅了這樣多好物送給阿依月。

宮內的珍奇異寶不必說,坊間好玩有趣的物件也應有盡有,仿佛要將阿依月沒玩過沒見過的好東西都送給她,期間意味,自不必明說。

秦纓微微蹙眉,但若是如此,李玥又怎會害阿依月?

疑問沈在心頭,既是做戲,那自要做全套,秦纓上前翻查,又問道:“五殿下受了驚嚇,眼下怎樣了?”

宋春哀聲道:“昨夜裏高熱夢囈,禦醫說殿下受驚太過,我們殿下此前對阿月公主十分關切,可沒想到她遭了難,殿下實是又悲痛萬分,更沒想到是世子害了人……”

說著話,宋春目光驚怕地掃了一圈屋子,肩背都緊縮起來。

害怕死人居地也是人之常情,秦纓想到阿素所言,便點頭道:“這些東西公主的侍從都不要了,我看皆是精美,你叫人來搬回去吧。”

宋春忙頷首,“您說的是,小人也正有此意,這些都是我們殿下精心選來的,有些還是我們殿下的愛物,公主雖不幸殞命,但也不能平白丟棄,小人帶了其他人來,將這些東西一並帶走,小人這就出去喚人……”

宋春轉身而去,謝星闌卻劍眉一擰,他快速走到長案邊上,一個一個物件地翻看起來,秦纓見狀上前來,“怎麽了?”

謝星闌道:“宮內對死人之物多有忌諱,李玥既已嚇得病倒,德妃又怎會將這些東西全部拿回去?”

秦纓心頭一凜,當即恍然大悟,她目光如炬,快速掃視一圈後,又將地上的箱籠打了開,正在這時,宋春帶著兩個小太監進了門,見秦纓二人如此,宋春一楞,“謝大人和縣主還有什麽要查問的嗎?小人們必定知無不言。”

謝星闌道:“那你便將每一樣東西的來路用處,都說一遍。”

宋春一愕,“這……”

謝星闌不容置疑道:“都是些玩物,應當沒什麽不能說的。”

宋春抿了抿唇,硬著頭皮上前,“好,那小人試著說清楚,只是有些東西,小人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

宋春說著話,拿起了一個玉貔貅,“這是陛下過年時賞給我們殿下的,這貔貅肚子裏是中空的,真的能藏銀子——”

“這是九連環,這是魯班鎖,都是奇思妙絕之物,是殿下幾年前便命人去宮外采買回來的,我們殿下還教阿月公主如何解開……”

“這是驢皮影,也是宮外之物,我們殿下送了公主整套,將白屏風展開,便可演戲,是八仙過海的戲文……”

“這是一把連弩,能連發五箭,也是陛下賞的。”

“這是一副五彩琉璃骰子……”

“機關木馬、幻方推演圖……”

“這是套前朝詩文古籍……”

宋春一樣一樣收物件,收一樣,便解釋一樣,倒也明晰,眼看著案上的物件都被收走,他又拿起一個不起眼的錦盒,將一柄白玉如意放了進去,“這是娘娘給的玉如意……”

他放的隨意,可扣盒蓋時卻被頂住,謝星闌與秦纓齊齊皺眉,謝星闌道:“這錦盒不是拿來裝玉如意的。”

宋春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哦,是是,小人記錯了。”

話音落下,他抓起那玉貔貅放了進去,玉貔貅巴掌大小,倒是能穩穩裝住,可下一刻,謝星闌上前將錦盒拿了起來,錦盒緞面,打開盒蓋,裏頭又墊著一層細絨,謝星闌將貔貅拿起細細一看,眉頭陡然擰了起來——

“這錦盒也非裝貔貅所用。”

絲絨細軟,若長久裝存某物,會留下一抹印痕,秦纓見謝星闌對著天光仔細分辨,也立刻湊近,而這時謝星闌沈聲道:“此盒本是裝短刃所用,那短刃去了何處?”

宋春面色微變,語氣也帶輕顫,“大人在說什麽,怎會是短刃?”

謝星闌目光銳利道:“盒絨上留下的印痕有六寸來長,刀鞘與刀柄形狀分明,你敢說不是短刃?那把短刃在何處?”

秦纓也盯向宋春,宋春快速地眨了眨眼,“這……小人真的不知道,殿下那裏東西多,送禮物之時,都是從庫房隨意拿些錦盒用,小人也搞不清來的時候這錦盒裝了什麽,也不知道從前是裝什麽的……”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收其他物件,末了巴巴地盯著謝星闌手中錦盒,“娘娘等著小人回話,您是否……”

謝星闌狹眸,“此物我們留用了,一個錦盒,想來也不礙事。”

宋春欲言又止,但他也知謝星闌此人聲名,一時不敢再以德妃壓人,忙招呼另外兩人,將清點好的所有物件都搬了出去。

他們一走,秦纓看向謝星闌,“我們再去找阿素。”

本來只是借禮物做文章,但連秦纓自己都未想到會有如此意外收獲,錦盒雖尋常,但裏頭若真裝了利器還消失無蹤,那便是最異常之處,此刻追去長信宮,多半也是上下裝傻,還不如去找阿依月的侍婢探問,謝星闌也不耽誤,與秦纓直奔未央池。

去瀟湘館要經過梅林,如今再見灼灼紅梅映雪,二人心中皆是凝重,過了石橋到瀟湘館外,老遠便見院門外掛了些顏色繁覆的旗幟,等走到宮苑門口,便見院內大白天點著幾十把火把,一個臉上抹了彩色油漆的中年男子,正圍著一團篝火念叨著什麽。

院外禦林軍林立,院內,卻皆是南詔侍從,一個南詔護衛看到他們立刻上前來,眼神不善道:“你們來做什麽——”

秦纓上前一步,“阿素可在?我有阿依月的遺物交給他。”

護衛滿臉戒備,眉頭擰了擰才回身叫人,不多時,阿素快步走了出來,見秦纓在門口站著,她眼底閃過一抹驚怯,但還是上前道:“敢問縣主何事?”

秦纓拿出錦盒,“你們是不是忘了此物?”

阿素忙搖頭,“沒有,這也是五殿下送的禮物——”

秦纓疑問道:“你可確定?剛才五殿下身邊來人清點,說不知這錦盒是做什麽的。”

阿素一驚,“這怎可能?這裏頭是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五殿下說那匕首價值萬金,是他最喜歡的一件寶貝,當日來送給公主時,還特意強調了是西羌早年的供品,五年前,從大周皇帝那裏討要了來,一直私藏著。”

見與他們所料不差,秦纓神色更是沈重。

阿素接著道:“也不止是寶石珍貴,更精巧的是上面的機關,這把匕首是照著演戲法用的機關匕首打造的,本是西羌王之物,五殿下還說公主喜歡戲法,以後要專門為公主排演她喜歡的故事,又說公主自己也能演呢,他當日興致極高,送來時還戀戀不舍,不過公主卻沒多少興趣,五殿下有些掃興,後將匕首裝入錦盒,還是我親自收起來的……”

秦纓與謝星闌呼吸一輕,秦纓忙問:“是怎樣的匕首?哪日送的?”

阿素有些奇怪,錦盒分明在秦纓手中,卻還要問她?

她答道:“是公主入宮第二日送的,就是一把刀鞘刀柄銀制,且鑲嵌了十來顆紅寶石的匕首,那最大的一顆紅寶石便是機關,而匕首的精鐵刀刃是可以收縮進刀柄裏頭的,五殿下說,演戲法的人,通常先關了機關,用利刃削瓜斷木,叫人知道刀刃是真的,後來刺向戲伶,外人看著好似刀刃真刺入了身體,可實際上,卻是刀刃縮進了刀柄中,以此來嚇唬人。”

戲法機關,秦纓再熟悉不過,這時她才道:“你收好錦盒之後,再未拿出匕首?那你可知,這把匕首已不翼而飛了!”

她打開錦盒,阿素望著空蕩蕩的盒子一愕,“這不可能,這些東西,我們都不會帶走的,公主被周人害死,周人便是我們的仇人,我們才不會要仇人之物,這件東西也是五殿下送的禮物裏最珍貴的,我們更不願落人口實。”

秦纓又道:“這些東西放在你們屋內,這兩日可有其他人有機會拿走此物?”

阿素先是搖頭,繼而道:“如果是被人偷走,那便只有一種可能——是五殿下拿走了,只有他知道這盒子裏放著什麽,這幾日,也只有五殿下來過我們殿中,他當日送的時候,公主還沒想過回南詔,不知是否知道公主要回南詔,便後悔了。”

秦纓與謝星闌對視一眼,秦纓點頭,“好,我知道了。”

阿素狐疑地看著他們,秦纓又問,“你們兩位殿下,這幾日沒去過永元殿?”

阿素搖頭,“沒有的,都是公主來未央池。”她說完又看向東北方向,“殿下們去見大周皇帝,此時尚未歸來呢……”

此時未歸,那必定還在與貞元帝爭辯。

秦纓本想入內給阿依月上柱香,但見院內護衛看他們的眼神皆是不快,便只道謝告辭。

剛離開瀟湘館,秦纓便道:“我查看阿依月傷口之時,另一道創口的寬度與崔慕之匕首刺入的創口相差無幾,因此,本來的兇器本就是一把與之類似的匕首,如今五殿下送的這把珍貴匕首好端端的不翼而飛,極可能是真正的兇器,五殿下,又是五殿下!”

謝星闌蹙眉,“但匕首送給了阿依月,縱是珍寶,也沒道理再將其偷回去,而後還要用此物殺人,如此豈非更留了把柄?”

秦纓凝重道:“的確怪異……但有沒有可能,不是偷,而是還?”

謝星闌看著她,秦纓繼續道:“阿月知曉此物對五殿下而言十分珍貴,此前她有心留在大周嫁人,便未拒絕,如今要回南詔了,便不想欠這樣大的人情,於是,她想將此物還給五殿下,卻不想後來生了爭執,成了殺人兇器……”

這番推斷,至少比偷匕首殺人更合情理,謝星闌並未反駁,只道:“昨夜光線太暗,不若再回花房看看,看是否留有其他痕跡。”

秦纓也正有此意,“案發現場一定還有線索。”

二人返回內宮,經過竹林時,瞧見攬月樓與邀月樓佇立在一片雪色之中,趙永繁的案子尚未勘破,兩處樓閣之下都還有守衛,想到趙永繁那夜死狀,秦纓眼神暗沈道:“趙永繁之死尚未追究,阿月卻死在了大周內宮,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阿月這案子的關竅,我們還未摸到,有許多地方都透著怪異,雖然線索指向五殿下,可五殿下是喜歡阿月的,縱然阿月不願留在大周,那他也絕不至於因愛生恨去殺人,太奇怪了……”

謝星闌道:“他與阿依月相識短短月餘,絕不至於如此。”

秦纓沈沈籲出口氣,加快步伐返回內宮。

二人奔波了整日,再回到花房時,天色已漸昏暗,禦林軍團團把守著觀蘭殿與花房,秦纓剛走到門口,便見昨夜的老花匠帶著兩人侯在庭院中。

一見秦纓,老花匠忙上前來行禮。

秦纓疑惑道:“天氣這樣冷,你們等在此地做什麽?”

老花匠恭敬道:“昨夜縣主說,有些蘭草尚可挽救,可今日來移盆,因此老朽午間便過來候著了,但他們說沒有您和大人的允許,不能進去。”

秦纓頗不好意思,“是我的不是,過來太晚了,隨我們進來吧。”

秦纓與謝星闌先進了花房,老者帶著兩個年輕侍從也跟了進來,秦纓邊走邊探看屋子,待到了第四間房,又叮囑道:“地上痕跡頗多,你們務必小心。”

老花匠點頭,“是,小人必定不給您添麻煩。”

說著話,一人從外拿來個竹筐,繞開血跡與雜亂汙漬,一點點將泥土中的蘭草撥揀出來,老花匠小心翼翼,只將未傷及根莖主葉的救起,秦纓與謝星闌見狀,只繼續在旁邊勘察,謝星闌查探地上印痕,秦纓則仍在看倒地花架。

“這株金嘴蘭還可開花,待會子去外頭移盆……”

“小心點,那花莖本就折了,你……”

老花匠愛花心切,亦似是師父,兩個年輕學徒被他呵斥,大氣兒也不敢出。

“又是你們誰偷懶了,我早就交代過,金嘴蘭和銀邊蘭分開擺,你們卻又胡亂放在一個架子上?”

“師父,不是我……”

“也不是我……”

兩個徒弟低低否認,老花匠則氣的胡子飄飛,“這會兒倒是不認了!還有,你們又是誰沒換水?這土裏哪來的枯葉?”

秦纓一眼掃過去,便見老花匠指尖撚著銅錢大小的碎葉片,兩個徒弟面面相覷一瞬,其中一人白著臉道:“不是沒換,或許、或許是外頭水缸裏沒清洗幹凈……”

老花匠無奈地哼了一聲,“這是陛下最喜歡的蘭花,你們也不仔細,不想要腦袋了?”

兩個徒弟對視一眼,面上皆是委屈,還想爭辯,但看了眼老花匠臉色,到底不敢多說。

老花匠也懶得再罵,將那葉片拋在一旁,又救回來一株蘭草,如此過了兩炷香的時辰,竹筐裏已裝了十來株蘭草,老花匠站起身,痛心地道:“多謝大人和縣主了,能救的都救了,其他蘭草活是能活,卻也沒法送去禦前了,待此事了了,我們再來收整。”

只要泥土與水充足,蘭草並不十分難活,但送去禦前的蘭草,是半分瑕疵也不能有,其餘被折損的,自然只能當做尋常花草養著了。

秦纓點頭應好,待師徒三人退下,秦纓才至西側堂中站定,她看著倒地的六架花架,眉頭仍然擰著,“我還是覺得花架倒得古怪。”

謝星闌也從滿地泥漬中擡眸,“我找到八處印痕,發覺有五處像阿依月的腳印,另外三個鞋印不全,像是崔慕之的——”

秦纓聞言湊到他身邊細看,又一番比對後陷入了沈思。

花房暖和,昨夜來時汙漬泥濘,不好分辨,今日來,便見泥漬已幹,印痕形狀也越發明晰,秦纓搖頭,指著一碎瓷片旁的印記道:“你看,這個腳印與屍體和花架旁邊的,似乎並非同一人的,且若是拂開泥土,這地上的泥漬,像是被人故意拿腳抹過一遍……”

因墜落散開的泥土大多顆粒分明,與拿腳底搓碾過的泥漬自然大不一樣,謝星闌篤定道:“他如此,是為了掩蓋更多的腳印。”

秦纓眸色微暗,“是崔慕之——”

謝星闌看秦纓一眼,“崔慕之在刑部任職幾月,自然已熟悉辦案查證之法,既知道案發後應該尋找何種痕跡,自然也懂如何掩蓋。”

秦纓微微瞇眸,片刻又搖頭,“若從崔慕之反推,便知道他在替人頂罪,可若從兇器以及行兇動機來推斷,五皇子行兇的動機又不足,兇器若是那把匕首,亦顯得古怪,再加上倒地的花架,阿月身上並無多餘外傷,不通之地實在太多了……”

她站起身來,打量了屋子一周,見地上的大灘血跡已變作暗黑色,一時只覺屋子暖熱憋悶,便走到西側,將後窗打了開。

窗扇一開,一股子冷風立刻湧了進來,秦纓舒了口氣,一擡眸,微微一楞,只見這後窗之外的廊檐上,亦吊著數個冰掛,又因為此地一入冬便熱泉不斷,比燒地龍殿閣的冰掛還要長,冰掛倒懸,尾部尖銳晶瑩,莫名看得人心底發寒。

秦纓指尖動了動,眼風一錯,又是一楞,不知是不是冰掛太長,窗欞西側有兩節冰淩已然斷裂,新的水滴流下後雖依舊凝固住,卻變成竹筒粗的冰柱下接個拇指大小的冰尖,顯得有些滑稽。

天光已昏暗下來,謝星闌正吩咐人點燈,秦纓正想仔細看看冰掛是否掉在後檐溝中,卻聽聞一陣腳步聲進了花房大門——

她回身看來,便見又是昨夜見過的勤政殿小太監。

“謝大人,縣主,陛下有召。”

今夜尚未面聖,秦纓也在等這一刻,這時小太監又道:“陛下與南詔人爭執了一整日,此刻還惱著,南詔兩位殿下要一同聽案子進展,您二位可要警醒些。”

秦纓心神一沈,邊應好邊將窗戶關了上,謝星闌又吩咐其他人守在此地,二人一同趕往勤政殿。

冬日天黑的快,到了殿外已是夜色如墨,勤政殿內燈火通明,此刻仍站了不少人。

南詔使臣皆已離去,李雲旗侯在殿門內,蒙禮與施羅,定北侯杜巍、信國公鄭明躍,與金吾衛大將軍鄭明康、段宓皆在立,眾人分列兩側,大周朝臣與南詔人成對峙之勢。

謝星闌先行一步進殿,待二人行了禮,便見貞元帝沈著臉問:“今日一整日了,你們二人問的如何?”

謝星闌掃了眼蒙禮二人,抱拳道:“崔慕之仍是認罪。”

貞元帝眸子一狹,眼瞳中透出了幾分冷意,“他可交代了殺人原由?”

謝星闌搖頭,“不曾,只說前夜尾隨南詔公主至花房後起了爭執,沖動之下動手殺了人,也不曾交代更多細節。”

外頭寒夜漭漭,殿中雖燒著地龍,但氣氛沈肅冷窒,眾人都緊著心神。

謝星闌話音剛落,蒙禮便道:“陛下,崔慕之如此行徑,乃是毫無悔改與愧疚之意,摸說他害得是南詔公主,便是害了個大周平民百姓,陛下該按照律法懲治,不該姑息。”

貞元帝面色疲憊,但一開口,仍透著帝王威壓,“便是明日要他上斷頭臺,也要查清前因後果方可服眾。”

蒙禮冷笑,“我還是那句話,不是他的罪,他何必要認?按今日所言,陛下不願獻冶鐵之策,既是如此,我們也無需寬限時日,如今父王已收到我們回南詔的消息,若是等數日還無啟程消息,便也知道是出了事——”

蒙禮掃了一眼對面幾人,“何不如速戰速決,將謀害阿月的兇手盡快正法,我們也好啟程歸國,到時不管是對阿月父親,還是對父王,都有個交代。”

秦纓聽著幾人交鋒,又看了謝星闌一眼,見他並未道出今日所查,猶豫一瞬,自己也未多言,兩國邦交覆雜,南詔人也非善類,便是牽連到李玥,秦纓也更想等南詔人離開之後,再行稟告,她明白謝星闌與她想的一樣。

貞元帝臉色難看,周人這邊,金吾衛將軍鄭明康開了口,“殿下想懲治兇手,並無不可,但如今不知公主遇害原由,犯人也未審清,實在與大周刑罪定讞不符,這樣大的罪過,少說也得龍翊衛查明因果,再交由三法司審定才好,如此,也算給公主和南詔王一個萬全的交代不是?”

蒙禮輕嗤道:“我們倒是可以等,但如今你們四處遭雪災,再等下去,南邊也大雪封路,我們又該如何回去?耽誤久了,父王必定以為大周有意扣留,我們南詔人粗蠻無禮,到時候父王可就顧不了那麽多了。”

蒙禮語帶威脅,杜巍道:“殿下此念甚危。”

蒙禮聳了聳肩,“的確危險,南詔彈丸之地,兵馬勢弱,若動武,少不了要吃虧的,不過,南詔人生而血性,上至王室,下至黎民,無人畏死。”

“三弟實在言重了。”

眼看蒙禮言辭越來越尖銳,施羅忽然開了口,他肅穆道:“陛下願意查清此案,亦願懲治兇手,那此事便遠遠沒有蒙禮說的嚴重,南詔依附大周多年,是存著世代修好之心,只要大周不有意欺辱南詔,南詔也不會大動幹戈。”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意思卻是分明,無論如何,都要殺了崔慕之才好。

貞元帝冷著眉眼未語,似乎在籌算什麽,其他人面面相覷,也只能等著他對蒙禮二人發話,不知過了多久,貞元帝沈聲道:“既兇徒已認罪,那便按大周律法——”

“陛下——”

秦纓終是沒忍住。

她一出聲,所有人都看向她,謝星闌亦陡然繃緊了肩背。

貞元帝道:“雲陽,你要說什麽?”

秦纓抿了抿唇,“陛下,眼下雖知道公主是被利器刺死,但命案中最重要的行兇動機還未確定,甚至,連兇器也是錯的,請陛下再給我們些時間,等查清楚再做定論。”

蒙禮似笑非笑道:“兇器也是錯的?早就聽說雲陽縣主對崔慕之鐘情已久,卻不想竟是真的,縣主想拖延時間,想法保住崔慕之性命,卻是當我們是死的嗎?那把匕首深深刺在阿月身上,你竟好意思說兇器是錯的?!”

“陛下——”

不等秦纓答話,謝星闌定聲道:“今日所查,兇器的確存疑,案發現場亦有數處疑問未解,再加上崔慕之不願交代清楚,此案的確不可如此定論。”

蒙禮笑意一散,換了副冷臉道:“謝大人!我亦聽聞你一早便與崔氏不睦,如今卻為了他們說話,崔慕之殺人乃是被抓現行,你們休想顛倒是非!”

貞元帝目光晦暗地看著二人,“最大的疑問,仍是崔慕之不願交代明白,但當日眾人親眼所見,這一點也確實無法辯駁。”

蒙禮鋒芒畢露,本做好了爭執的準備,一聽此言,倏地一楞,他一時看不懂貞元帝,他怎還駁斥自己人?

謝星闌與秦纓也心生古怪,不容二人答話,貞元帝又道:“此案事關重大,的確不宜浪費時辰,朕……”

“太後駕到——”

貞元帝話未說完,一道高喝在殿外響起,太後早不管前朝政事,外頭又是這般天寒地凍的,太後怎會趁夜而來?

眾人神色微變,下一刻,殿門被推了開,只見漆黑夜幕裏,太後的儀仗果然已到了殿外,一同來的,還有面色凝重的皇後鄭姝。

眾人趕忙行禮,貞元帝則皺眉起身,“母後怎麽來了?”

太後盛裝著身,外頭披著一件絳紫色鬥篷,她眉眼冷肅,揮開蘇延慶的手,大步入殿,“聽說前朝已爭論了整日還未有個定論?”

施羅與蒙禮搞不清狀況,貞元帝則迎上來道:“一切因阿月被害而起,案子尚未查清,所以這才耽誤了些,不過母後放心,朕不會輕饒崔慕之。”

秦纓與謝星闌早退至一旁,太後掃了二人一眼,冷嘲道:“連哀家都知道,謝卿與雲陽最會查案,哀家看,不是他們沒有查清,是他們不敢說,皇帝你,也莫要冤枉了慕之。”

此一言意味太多,眾人皆聽得楞住,這時,太後看向殿外,“把人帶進來!”

蘇延慶在外吩咐了一句,下一刻,兩個永壽宮侍衛,揪著一個鬢發散亂的太監進了殿門,待小太監被押著跪在殿中,貞元帝疑惑道:“這是——”

小太監衣衫散亂,身上沾了不少雪泥,鬢發也淩亂地撲在頭臉上,他低垂著腦袋,渾身哆嗦,口中驚顫有詞,像要瘋癲似的。

太後冷道:“這是老五身邊的近侍,不知怎麽夜半在宮道上發了瘋,說好端端看到了阿月的亡魂,自己嚇得失心瘋不說,還道出些驚心之語!”

太後喝道:“當著陛下的面,你再重覆一遍適才所言!”

話音落下,侍衛一把抓起太監頭發——

太監被迫仰頭,露出張慘白帶淚的臉,秦纓和謝星闌定睛一看,只見這太監竟是白日見過的宋春!

貞元帝也認出了宋春,滿眸驚疑難定。

疼痛令宋春清醒了一分,他這才認出了貞元帝和幾位重臣,他唇角微動,本想說些什麽,可眼風一晃,又掃到了施羅與蒙禮,在看到二人深紫異族華服的那一瞬間,宋春陡然瞪大了眸子,像見了鬼一般——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你——”

他滿是驚恐地往後縮,甚至想起身逃走,待被侍衛按住後,他絕望地哭叫起來,“公主饒我,我,我只是聽殿下的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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