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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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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聽旁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念叨了一天, 真自己人到了怡親王府門口,才知道這抄家和抄家也是有區別的。

今兒個禦林衛同時圍住的還有另外兩家,一個是國舅爺王家的府邸,再有一個則是宣平侯府在京都的宅子。

宣平侯一家子常住青州, 京都城裏倒是少些他家的人, 十三進的大宅子幾個門一堵, 裏面鐐銬枷鎖, 只帶出來了百十號人。

至於王家可就熱鬧了, 王家出了個中宮娘娘, 那可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先是幾位國舅爺都外放做了封疆大吏, 榮耀無二,王家的旁支兒孫也入仕的入仕,發達的發達,闔府裏金雕玉砌, 恨不能拿金銀裹上他家的游廊亭臺才罷休,禦林衛先搬出來的珠寶一應,就有百十擡之多, 單有幾箱子的房產地契, 有湊近了瞧見的說, 皇帝的國庫裏也未必這般富足。

王家牽出來的主子小姐多達一二百人,又有管家、奴仆、守門的婆子、跑腿兒的小廝, 其餘種種,數不勝數, 羈侯所關不下, 九門提督另派了人,在富裏巷找了幾處無人的土地廟, 先把人暫時押著,只等朝廷的旨意,再做後面處置。

有了王家轟轟烈烈的一場,再看怡親王府這邊,就寥落許多,都說怡親王在東雍州反了,可王府門前的大街上做買賣的依舊,只幾處門口有禦林衛把守,有人進出,須得過禦林衛的應允。

“你是來送人的?哪家的人?”管事的禦林衛居高臨下,站在石階上審問。

寧家管事的賠笑臉,如是道:“是這府裏原本的奴才,她犯了事,我家主子念著她又不是我家的人,也不好處置,只得把她送還本家,由著本家的人來管她。”

“你呢?”

“小的是寧家的管事,我家主子乃壽安縣主。”

“寧欽差家的人啊。”禦林衛臉色緩和了些,上下打量被反捆著手的春菱,叫人去身後府裏叫了人,問清楚真是這府裏出去的奴才,不多刁難,便叫王府的人把她領進去了。

管事的回來把看見的事情一五一十跟主子說了,又提起王家的境遇。

寧婉不甚上心,點頭說知道了,將人叫住,再囑咐這幾日讓府裏上上下下的奴才都謹言慎行,不要出去招人眼子。

過幾日,大朝會。

皇帝將內閣幾位大人擬出的奏疏放在一旁,先處置起了王家的案子。

“朕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飯吃,不看旁人的面子,且看著太子的面子上,朕沒虧待過他們,沒虧待過……”皇帝慢慢踱步,一層一層走下臺階。

與他的臣子站在一樣的高度。

“國舅啊,那可是正經的皇親國戚了。朕常聽人說,朝廷待皇親國戚們過於寬厚了,宗正院的威嚴也不如從前了,管不住他們。”皇帝走到崇瑞王跟前,貼心的替他平了平整齊的衣領,臉上笑意越勝。

崇瑞王嚇得垂下的雙手都在發顫,魏家的案子好容易翻篇了,左右那些銀子不是在他手裏使出去的,他在觀裏也關了幾個月,天天素雞素鴨吃的嘴裏都淡出鳥了,才出來沒兩天兒,他就想安安穩穩過幾天舒坦日子,這皇親國戚的案子,怎麽又點到了自己?

都是天家養出來的霸王,除了龍椅上那位他們不敢惹,有一個算一個,誰還沒做過荒誕糊塗的事兒?

崇瑞王兩股戰戰,心裏把自己從小到大闖的禍事想了一遍,摘出幾個不輕不重的,正要開口檢討,眼前豁然開朗,皇帝挪步走向一旁。

崇瑞王身側站著的是綏寧候。

要說崇瑞王中了皇親國戚這四個字,那綏寧候就是此次王國舅府上抄家的牽連之人了。

綏寧候是皇後的親娘舅,也是王國舅的親娘舅,王家二老早亡,無論是王國舅還是王皇後,都是在他們方家長起來的。

王家的案子是一點兒風都沒漏出來,皇帝這會兒要問責,綏寧候就算有心狡辯,也不知該從哪裏辯起。

“舅舅早起都吃了什麽?”遽然發問,綏寧候怔楞久久,才回過神來。

“回陛下的話,吃的小米稀飯,一疊小鹹菜,閨女給拿了一顆鹹鴨蛋。”綏寧候從袖子裏顫巍巍真掏了枚鹹鴨蛋出來,“實在是吃不下了,又不舍得辜負了閨女的心意,想著下了朝,路上在吃。”

綏寧候一向都是這副憨厚木訥的模樣,有什麽說什麽,因著他話不過心,時有不合禮數的時候,眾人知道他的為人,也不多計較。

這番坦誠言論,引得眾人紛紛偷笑,皇帝也跟著笑,誇他教女有方,又問了個問題:“舅舅可知,王耀輝家裏早上吃的什麽?”

“啊?”綏寧候張著嘴,眼睛瞪大,搖頭道,“這……臣就不知道了。”

他為難的咽了口水,大膽繼續道,“陛下也知道,臣有點兒疼閨女,臣有六個兒子,就得了那麽一個閨女,恨不得眼睛長在閨女身邊,生怕誰欺負了她,可這等閨女長大了,又恨不得找天底下一頂一好的男子,把閨女嫁給人家。”

“臣那閨女被臣寵的是有點兒無法無天了,旁人家姑娘嬌滴滴羞怯怯,我家閨女隨我,說話大喇喇的,年節裏宮宴上……瞧上了怡親王,鬧死鬧活,想許給……許給怡親王,臣求了皇後娘娘,娘娘當時是允了,後頭事情卻沒辦成,因著這事兒,兩家鬧出了些齟齬。”

車軸子話饒了一大圈,最後才是點睛之筆。綏寧候府跟王家鬧了齟齬,自然就不相熟了。

這借口聽起來荒唐,可經綏寧候的嘴裏說出來,又是裏三層外三層的轉了幾圈,倒還真有幾分不似扯謊。

不知旁人是不是信了,左右皇帝這裏像是信的。

“小丫頭今年十九了吧?”皇帝問。

綏寧候點頭:“虛歲二十,性子活泛了些,就是這親事,哎呦,愁的呀,公主年紀還小,等再過幾年,公主們大了,陛下也該跟臣一樣了,又是發愁又是舍不得。留來留去,眨眨眼就這個歲數了。”

皇帝點頭:“年紀是大些,反正這些年都過來了,既沒找到好主,再留幾年,又有何妨?”

綏寧候叩頭謝恩:“臣遵陛下旨意。”

皇帝神色一滯,不由發笑,這狡猾的老鬼,裝瘋賣傻,倒是把自己摘得幹凈。

皇帝本來也沒打算從他下手,綏寧候這樣的通透的人,可是少有,知道主子想聽什麽,也敢在人前說主子想告訴眾人的話,既不與皇後同流合汙,留他又何妨。

“知足常樂,是好的,耐不住有些人不知道這四個字。”皇帝走回階上,“你們這些個京官,在朕身邊的,尚且知道飯既足,衣既暖,食朝廷俸祿,為百姓憂心,可有些人,他不知足啊!”

皇帝話音一轉,臉色也變得鐵青:“眾愛卿可知青州崔家每日都吃的什麽?趙喬臺,你是見識過的,出來給他們講講。”

趙提督從武將中站到人前,報菜名似的將八大菜系提了個遍。

皇帝笑著問:“眾卿家都聽清楚了麽?同樣是侯爺,在京都的,遠不如人家外任的,邵武知府王耀欽的日子,只比崔家更甚。朕給他們飯吃,他們卻要爬上桌子掀了老百姓吃飯的碗!”

“臣等不查,求陛下責罰。”朝臣皆跪地請罪。

“你們不用這麽花馬吊嘴的哄著朕,好聽話朕聽得多了,也聽得煩了。”皇帝擺手,並不叫眾人起,“你們裏頭連起手來糊弄朕,外頭又耀武揚威的糊弄著百姓,你們當朕不知道呢?”

“臣等不敢。”

“不敢?朕的皇後和朕的臣子聯起手來糊弄朕,四百餘萬兩銀子,兩萬八千兩黃金,珠寶,玉器,田產,鋪面,銀號,當鋪,朕的國庫,怕是都比不得,比不得啊。”

“……”朝臣們再不敢多言。

綏寧候更是嚇得瑟瑟發抖,中宮皇後自幼是在他府上養大的,剛剛天子還誇他教女有方,這哪裏是誇讚,分明是一道送在眼前的催命符!

“碩鼠貪婪,屍餐素位,當殺。”臨安郡主從人前站出來,請旨賜王氏一族死罪。

有她開了個頭,後面才陸陸續續,有人站出來聲討諫言,也有不說的,王皇後兄妹該死,可皇帝自始至終沒提廢太子的事,有前朝廢太子之鑒,皇帝自己是經歷過的,若是太子無恙,今日諫言斬殺中宮,明日太子得勢,再起了心為母報仇,今日開口的人,誰也逃不了。

“是該殺。”皇帝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要殺王氏一族,可太子是個好孩子,大皇子雖年長幾許,可養在張貴妃膝下,給驕縱出了一生的毛病,為國之儲君,還是太子更適合。

殺王氏的話,不好從他的嘴裏說出來,但若是朝臣都逼著他殺呢?

他雖為皇帝,也不得不顧慮民心,順應天理。

“此案交由老三來辦,北邊的亂子起來了,數你一個清閑人,自該為朝廷分憂。”崇瑞王與張貴妃親近,更與張貴妃所出的大皇子親近,王氏的案子交給他,於公於私,都不能有包庇私藏。

“我?”崇瑞王一臉震驚。

“你不能?”皇帝問。

“臣弟領旨。”崇瑞王磕頭謝恩,強拉牛頭河邊飲,想起觀中清苦,再沒有什麽不能辦的差事。

中宮關了幾日的大門終於被推開,崇瑞王帶禦林衛親自上門,將王皇後押入天牢。

太子救母心切,哭著跪在惠芳齋外頭,一日一宿,皇帝也沒有出來見他。

“小主子,回去吧,快回去吧。”總管太監不忍心,偷偷過來勸他。

“李德澤,求你了,孤求你了,你去父皇面前替母後求情,求他饒母後性命吧……”太子抓住總管太監的衣擺不撒手。

總管太監不敢受他跪拜,嚇得跟著跪下,“小祖宗哎,這……朝廷有朝廷的規矩,有些事情,便是皇上也……身不由己啊。”

“嗚……什麽身不由己,父皇是天子,是天子啊……”

總管太監千說百說,才將人勸了回去,順嘴給他指了求情的門路,皇上這裏是迫於無奈,朝臣要殺王氏族,沒有人出頭幫著說情,皇上也不好心軟。

這本是總管太監得皇帝授意,推脫搪塞的借口,可太子年幼,又是個實心腸的,聽了這話,視為明旨,還真連夜求到了各位老大人的府上,進門就是磕頭,哭著讓大人們救一救他的母後。

一時間,家家自危,聽見宮裏的人來,開門也不是,不開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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