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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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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神女緩步, 金鈴墜墜,赤足翹起,勾得滿堂心魂。

高棉語低低吟唱,七位模樣相仿的高棉舞女裊娜細搖, 翹起的手指如絲縷卷曲花蕊, 撚起腰間金枝, 亭亭跪坐, 宛如高棉石雕神女。

“好!”皇帝扺掌笑讚。淳安郡王跟著也笑, 眼神示意, 便有交趾跟來的官員呈上進貢的目錄。

太監接過呈上,皇帝淺閱一目, 臉色好看許多。

“聽說皇叔病了,可有好些?”皇帝眉目慈善,點了桌案上的吃食賞給淳安郡王。

“父親病了?什麽時候的事兒,怎麽沒聽哥哥說過。”臨安郡主吃茶的手頓住, 側身看向兄長。

淳安郡王與她遞目,笑著回皇帝的話:“前一陣兒回南天,交趾那邊的氣候歷來濕熱, 老爺子督戰了兩回清雜, 年紀大了, 馬背顛簸,又沖了風, 實在是不如從前了。”

臨安郡主道:“他又逞能,交代他的話一句也聽不進, 既這樣, 哥哥這次回去我也一起。”

老王爺馬背上榮耀了大半輩子,先帝面前都不曾怵過, 唯獨得了個懼內的壞* 名聲,有了閨女又怕閨女,老王妃走得早,能叫他老人家言聽計從的,也只有臨安這丫頭了。

皇帝笑著替皇叔分辨,又賜下太醫隨行,淳安郡王離席謝恩,見皇帝目光炙炙落在那幾個異域舞女身上,與總管太監遞了示意,酒席散去,便領著臨安郡主匆匆離去。

“哥,你想我沒。你回來怎麽不先回家,阿爹真的病了?哎呦,我坐的腳都麻了,走不動路……”臨安郡主碎碎念道,禮教也丟了,拖著淳安郡王的胳膊,整個人黏糊糊小狗似地掛在他身上。

“懶蛋。”淳安郡王笑著罵她,躬身將人背起,語氣和善許多,“想了,來要糧食,肯定是要先來磕頭的,病是真病了,吃了藥,我出門時已經好了大半,我說要來跟你告狀,阿爹可是起了誓,再不敢了。”

一一回答她的問題,語氣中沒有半點不耐。

又問她荊衡那小子如何,有沒有胡鬧,有沒有欺負她,他和父親離的遠,但也不是不能回來,要是那小子不安生,宰了也使得。

臨安被他逗得咯咯笑,直搖頭替荊衡說好話,另小聲將近些日子寧婉與魏家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個清楚。

“我當年的話,這不就準了。”

走出長長巷道,視野霎時開闊,月亮照的四處都見了景,淳安郡王背緊了自家妹子,一言不發出了宮門。

馬車吱呀,行在天街,火紅的燈籠從車笭打進,照在人臉上,明明滅滅,才聽淳安郡王開口道:“萍萍,父親說,京都要是亂起來,就讓我帶你回去。交趾雖不如京都,可偏安一隅,遠離這些是非也是好的。”

“哥你怕了?我是不怕的。”臨安眉眼見笑,輕輕抓上兄長的手背,“娘娘走的時候,我年紀小,還摻和不到這上頭來,可如今不比當年,當年陸家火中取栗,咎由自取,那是他們家蠢,皇帝風華正茂,想要兒子,十個百個也生得,陸家就敢擁著一個死了母親蘇珺往那高位上爬,真龍假龍,也容不下他。”

“再看今時,失了庇護的蘇珺早就死了,活著的只有戰功赫赫,深得民心的陸敬之,雲中的消息傳回來,那群遺老遺少們早就起了心思,要籌銀子擁他們的正統儲君奪回大位呢。”

淳安郡王沈聲勸道:“你有鴻鵠之志,我和父親心裏都知道,可萍萍,咱們家,爭不爭的,還能爭到哪兒去?”

依他家如今的尊貴,甭管那位子上坐的是哪個,這天下一朝姓蘇,也虧待不了他家。

“哥是糊塗了吧?”臨安睨他,“唇揭齒寒的道理三歲孩童尚且知道,哥怎麽就給忘了。崔家都在青州做了匪,哥不為侄兒們著想,我這做姑媽的也看不過去。”

論身份尊貴,外戚裏頭莫過崔氏,七朝五位嫡公主下嫁崔氏,中宮出過三位崔娘娘,大將軍崔浩的將軍祠受眾生香火,大秦的皇帝身上少說有一半兒流著崔氏的血,可又如何呢?

尾大不掉,朝廷只需動動小拇指,崔家還不是老鼠似的被逼去了老巢。

“滕文公上有言,君子之澤三世而衰,五世而斬,阿爹能做得康王,哥又為何做不得?世家女裏必是要出皇後,咱們嫣兒為何做不得?高宗時出過一個女王爺,又知不能得第二個?”

她與寧婉他們一起長大的,誰不知道誰呢。陸敬之是仁厚重情誼,可自幼習得帝王之術,豈會真心屈居人下。

陸敬之手段心智,他不願意,沒人推地動。寧婉逆流而上已是艱難,若不得助力,單憑她一屆孤女,想在京都城裏翻出點兒水花,比登天還難。

臨安一番話說得淳安郡王心裏也動了念頭,只是他自知不如妹妹聰慧,心下踟躕:“可爹交代了……”

“哥連我的話也不聽了?”臨安板起臉來問他。

淳安郡王被瞪的心下一怵,連忙賠笑求饒:“好萍萍,哥哥都聽你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只是回頭老爺子動怒要打我,你可得攔著些。”

臨安臉上這才見了好顏色,湊上去低聲囑咐一番,淳安郡王連連點頭,此刻他妹子說要摘天上的星,他也要想法子給弄來。

高棉族的異域女子果有異域手段,皇帝連著七日招那幾位女子侍寢,皇後起先還做寬宏大度風範,後面臉上也掛不住顏色,加諸各宮妃嬪整日裏到長春宮來哭哭啼啼,皇後心裏也不由生出不滿。

借著皇帝問話太子功課,皇後私下裏規勸幾句雨露均沾的言論,皇帝嘴上答應,夜裏照舊傳喚那幾位高棉女子。

因著這個緣故,宮宴上皇後連個好顏色也沒給臨安兄妹倆。

“你得罪了她?”舞陽公主幸災樂禍,朝高臺指了指。

“人又不是我送的,男人們的事情,我也管不到。”臨安郡主兩手攤開,做無奈狀。

“哼。”舞陽公主輕嗤一聲,“你就偷著樂吧,這會子你是有人護著,荊衡才做老實聽話的模樣,日後你沒人護了,哭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也好給你送兩方舊帕子,擦眼淚。”

臨安笑著揚眉,懟她道:“荊氏旁支最大的一個官七品,七八輩子也入不了公候之列,我倒想問問你,何年何念,才是你口中的日後?”

也只有舞陽這個蠢貨,不聽勸的找了那麽一個氣死人的畜牲,還癡心妄想的指著她那自私自利的兄長為著她跟人翻臉。

一輩子就那麽長,身為皇室女子,好容易有了挑選夫婿的權利,不找個模樣好看脾氣順心的,白瞎了老天爺教她們投個好胎。

“哼。”舞陽公主啐她一聲,扭頭像只驕傲的大公雞,往別處說話。

臨安占了上峰,高興的也笑,沒人跟她說話,她便獨飲賞舞,將目光落在那舞劍的侍女身上。

“陛下,急報。”

總管太監拿了信報過來,聲音不大,酒席間吵吵嚷嚷,也少有人聽見這處,臨安郡主坐得近,耳朵豎起,剛剛好能聽到些動靜。

皇帝粗略幾眼,忽然將信報接過,展平了細細從頭來看。

“趙喬臺後面的消息呢?”皇帝從牙縫裏擠出話問。

“還沒送回呢,這是打海上回來的,一路又折了邵武,過十裏虎口崖,才送回京都。”總管太監緊張道。

“沒用的廢物!”皇帝低低咒罵,將信報團成團,丟在那太監身上,“快去找,後面幾日的,全都找到。”

“是……是。”總管太監腳步匆匆,領著人往墻角廊子底下去。

臨安隱約聽見個趙喬臺的名字,知道那是跟著寧婉往北邊的一個武將,只是姓趙的還背著人往京都傳消息,卻是她想不到的。

趙喬臺,海上……

臨安郡主想了久久,直到回了王府,坐下來和兄長一起吃醒酒湯,她才靈光忽現,拍手驚叫:“該氣,該氣。實在是該氣!”

“氣什麽?”

淳安郡王叫那群人灌了幾壺酒,路上人還算清醒,這會兒酒勁兒上來,眼睛都睜不開,要不是他妹子非得喊著他來喝湯,他早就回屋挺屍去了。

“哥哥明日就回,借糧的消息已經送到了,朝廷要亂,哥哥呆著這裏,少不得要阿爹擔心。”

“朝廷要亂!”淳安郡王碗一扔,猛拍桌子,起身眼睛都紅了,“奶奶個攥兒!老子妹妹還在京都呢!”

淳安郡王踉踉蹌蹌,胳膊撞在門框上也顧不得疼,匆匆忙忙跑出去,在石階上跌了一跤,自己咬著牙爬起來,不忘催人備馬,“京都!都他娘的跟老子去京都,去接萍萍!”

分明是喝醉的腦子不清楚,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臨安郡主讓人將他擡了回來,掰著眼教他看清楚自己是誰,淳安郡王這個傻大個子才安靜下來,只是醉意未醒,扯著臨安的手腕子哭哭啼啼掉眼淚,嘴裏一個勁兒的念叨,說老娘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要他護著妹妹,又說石清觀的李道長坐化前給她妹妹算過了,他妹子是天上的神女轉世,荊家小子粗鄙,哪裏配得上他妹子。

淳安郡王碎碎念叨,荊衡夜半從大理寺回來,見到的就是大舅哥扯著媳婦的手,喋喋不休的在說他壞話。

黝黑的面上不易察覺慍怒,可咬緊的牙關卻藏不住情緒。

“娘子……”荊衡一不做二不休,也湊上羅漢床,生拉硬拽,將自家娘子的手腕救了出來,不顧大舅哥在屋裏罵他,抱著人就往自己院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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