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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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歷節之癥來得急, 去的也急,三姑娘服下湯藥,不過一二日間,就癥狀全消, 說說笑笑的出了院子。

先去了上房, 給老祖宗請安, 再到寧婉這裏說話。

“以為是我連累了你, 打我那兒出來, 你就病了。這會兒我都好了, 你怎麽還是這麽沒精氣神兒。”三姑娘接過果盤,撚一支簽子遞過去。

寧婉接過, 慍怒道:“你還要怪我,我倒要問問你這個崔家的,治家不嚴,累及朝廷欽差, 該當何罪?”

“死罪。”三姑娘認真道,“欽差大人身負皇命,今兒個敢毒害欽差, 保不齊明兒就敢刺王殺駕。”

她眉梢揚起, 同寧婉也同著一屋子人起誓:“前幾日我病了, 管不著也有心無力,眼下我好了, 自會給大人一個交代。”

“別拿一個奴才來糊弄我。”

“怎麽能。”三姑娘欲再保證,寧婉又道, “既然你家拿出了真心, 為免監守自盜,日後叫人編排出話把子, 不如讓趙提督跟著一起查,他是朝廷的人,最公允不過,有他在,我才放心。”

三姑娘正愁該使個什麽法子降住大太太一眾,聽見寧婉指了個趙提督,立刻眉開眼笑,給答應下來。

去老侯爺那裏覆命,見一屋子人臉上都有愁容,三姑娘接著道:“這也是欽差大人的提議,她在咱們家病倒,又查出了那個緣由,我想著總要給人家一個交代。”

“可……就算是要給寧丫頭一個交代,也不必大費周章的到各房各處地搜。”大太太為難道,“如此動靜排場,傳出去叫外頭的人知道,不說咱們是為清白自證,反倒要講……”抄家兩個字大太太沒說出口。

老侯爺臉上已經不見笑顏:“你母親說的對,莫說是大家族裏,就是有些體面的小門小戶,也避諱著這些。”

崔氏曾高居京都世家之首百餘年,如今雖是沒落許多,可府裏仍是照著京都的舊禮,自己給抄家這事兒,是斷做不來的。

“母親婦人之仁,祖父也跟著糊塗不成?守著這些迂腐,單憑你我幾張嘴,就能辯得清謀害欽差的重罪?依我看,這自查非但要查個徹底,那趙提督不錯目地跟著也是必要。左一個不妥,右一個不當,咱們推三阻四,姓趙的一日一報的給朝廷送了消息,只言片語的捎帶兩句,反倒要害咱們崔家擔上罪過。”

三姑娘起身憤憤,睨一眼坐在一旁的大太太與默不作聲的崔瑾:“來一個寧婉,有母親與大哥哄著團著她,尚且由著你們糊弄,倘若朝廷欽差死在咱們家,朝廷發兵,這仗打?還是不打?”

她哼地坐回去,語氣裏帶了玩味,陰陽怪調道:“父親還在時就給我斷過性子,* 說我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夯莽,聽見有架打,頭破血流心裏也要高興。知女莫若父,今日再看,父親那話還真給說照了。我今兒把話也敞開了說,我是盼著打起來的。”

皇帝昏庸,卯吃寅糧,像他們崔家這樣大家大業的,都得褪下官府穿匪袍,指著打家劫舍,才勉強撐起如今的體面,別的人家就能好過了?

上至高門大戶,下到黎民百姓,除了朝廷,哪個手裏還有餘錢?

先是請了個什麽行衍半仙,蓋起了百丈登天樓,求仙問道的路沒走多遠,又來了個凈可大師,皇帝被那老禿驢忽悠著蓋什麽琉璃寶塔,又要搜羅著供奉佛骨舍利,又要描金累盤,幾處很好的地段,更是拆了慈幼局所建。

祈福塔﹑報恩塔﹑法身塔﹑壽塔,京都城的達官貴人們爭相效仿,無不被那些神神鬼鬼的道士和尚們哄著入了教。

前段時間還傳出邪道逼死一家三個閨女,官員家眷擡著半仙的家當排場進京告禦狀的荒誕之舉。

上行下效,等日子久了,能看到的笑話且多著呢。

平整的指甲抓在桌沿,三姑娘眉目展笑,仿佛手上抓的不是桌子而是京都那些個酒囊飯袋的頭顱,“老祖宗就是心憐百姓,才有了投明君定天下的功業,我為大將軍之後,祖輩功績在目,必不辱祖宗的榮光。”

造反的事情到了她的嘴裏,說的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三姑娘眼裏帶著殺氣,大太太啞然,崔瑾也駭的心下生懼。次日陸敬之找他商量東雍州的事,想教他代自己先一步到東雍州平亂,自己則等寧婉這裏轉好一些,就速速趕到。崔瑾想起家裏的麻煩,沈吟一二,便點頭應下。

又幾日,五千精兵北上東雍州,崔瑾與陸敬之在城門作別。

與此同時,崔三姑娘與趙提督共查宣平侯府,得了令,發了號,那些個粗莽兵丁動起手來,就再沒分個內外,大太太管著的內宅要查,外頭門客相公走動的地方也要查,三姑娘是本家主子,抓了人,連同底下的鋪面莊子,凡有嫌疑,她手上既拿著欽差的令又拿著老侯爺的令,掘地三尺,無有她查不到的地兒。

鋪面掌櫃忖了心思要進府裏拜見主子,誰知三姑娘叫人提著刀守在各處,有一個算一個,要見主子的查的更嚴,都是從軍營裏點來的賬房先生,上峰所差,不論情面。

半個月的光景,寧婉歪在病榻,看著手上關於崔家的奏疏,笑著還給趙提督,“怪我是個沒本事的,你們辛苦這大半個月,我卻只能病歪歪的守這屋裏。咳咳……”

她咳紅了臉,吃茶壓下,無奈道:“但凡我有副好體魄,也能同將軍一樣,站到人前,為朝廷效力,也為陛下分憂了。”

趙提督笑的見牙不見眼,他奏疏上一件一件都是如是報上的,寧欽差雖為上官,可她病著,裏外上下走動全在自己一人,上差指揮得當,也不掩自己功勞,這放在軍營裏,可是求爺爺告奶奶都討不來的好事。

趙提督話裏越發恭敬,心下更偏向寧婉三分。

這封奏疏乃趙提督親筆,只過寧婉一人的目,又密報八百裏送回京都,呈給皇帝看,崔家這邊,固然心裏忐忑著怕姓趙的查出什麽,但是有三姑娘在人前幫忙圓話,崔家又銀子女人的給趙提督送了不少寶貝,就連寧婉這裏,也多添了不少頭面首飾。

趙提督為保清廉名聲,女人一個不落,銀子卻如數奉還,寧婉倒是無所顧忌,她收下的珍貴頭面,次日還要戴著給人看,只是她臉色依舊憔悴,丁太醫提心吊膽每日來請脈開方子,跟著也清瘦不少。

唯有將軍祠的辯壇出了好消息,在一眾大儒名家的見證下,已選出了十餘人,為此次辯榜入闈,大家也不敢擅自裁定,只等著欽差大人在十餘人中選出甲乙丙三名,公允公正,上報朝堂。

“一群老狐貍,還特意點上公允公正四個字,生怕我給誰偏私了不成?”寧婉笑著將呈書丟在小幾。

陸敬之接過了看,點出其中精妙,“有千裏馬家,東道主崔家,藥材程家,嘖嘖嘖……”他笑著感慨,“就連雲中府的體面也給了,這個姓蘇,跟皇兄還是本家呢。”

“我就知道,他自己腌臜齷齪,偏盯別人跟饞嘴貓似的。”她將吃一瓣的白杏分他,“如此也好,賄賂我都收了,不差這點兒。”

陸敬之拿著杏子笑問:“酸麽?”

“甜的才給你呢。”

看她面色如常,陸敬之不疑有他,張嘴整個吃下,才說了甜的那個頓時擠眉弄眼,將咬進嘴裏的酸杏全吐了出來,不住的倒抽涼氣,“這哪是甜杏啊,分明就是刺客。”

她斯斯哈哈的要水漱口,好容易熬過嘴裏的酸勁兒,擡頭再看,陸敬之竟然面不改色的還坐在那裏笑。

不免咬牙埋怨:“你是醋精,才不覺得酸。”

“醋精說誰?”陸敬之笑著從桌子底下拿出另一瓣白杏,上頭幹幹凈凈,連牙印兒都沒。

“咳咳……”又一陣咳嗽,寧婉指著他笑罵:“我都病成這樣了,你還要戲弄我。你這個壞蛋!”

不等陸敬之作答,外面的壞蛋就先疑惑出聲。

“啊?大人是在說我?”

趙提督拿著書信進來,一臉無辜,指著自己的鼻子,不知發生了什麽。

“什麽都攬,只會害了你。”陸敬之嗤他。

趙提督搔了搔鼻子,先給兩位賠不是,才拿出東雍州的消息:“這回的麻煩可大了,那崔家小子辦差不中用,守城也是個混賬,大人才念著壞蛋,他才那個壞蛋!東雍州那群廢物都能守著城門樓子熬個三年兩月,那混賬才過去半個月,急功近利,帶著他那五千精兵跟放養的狗崽子似的,滿海邊的撒腿散野,東雍州的兵又要防著海寇,又要撥出人力救他,本來就是一群窩囊廢,撞上個沒頭腦,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趙提督給翻到東雍州告狀的一頁,指給他們二位看:“從前還能有一兩艘貨船進碼頭的,這下可好,碼頭也丟了,下南洋下南洋,龜孫,面子下了,裏子也凈光。”

陸敬之看寧婉一眼,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懂的話打趣:“今晚,只得我隨姑娘熬一熬宿了。”

崔瑾是她算出來的,東雍州的事也是她算的,算來算出,反倒算了個最差的,八成是星象出了岔子。

“怎麽?王爺也要查我?”寧婉笑問。

“生出過念頭,可惜沒那個膽子,只能點燈熬油,自己苦想一想罷了。”

“哼。”寧婉驕傲嗤他。

扭臉同趙提督問:“拋開青州軍不談,你手頭現能調動哪一處的兵?”

“水師提督衙門歸兵部直轄。最近的一處,又要有船,也只有這個了。”

水師提督衙門的張天峰乃陸家舊奴,雖為正兒八經的武舉人出身,身上又有戰功,可水師提督衙門是人人艷羨的肥差,能做到這一職位,也少不了陸敬之在其中的運作。

趙提督將目光看向陸敬之,寧婉心下了然,隨手拿起一顆杏,雙手捧著獻他:“清湯大老爺,行行好吧。”

“寧化府的老爺可管不了杏子的酸甜。”陸敬之接過白杏,按在肚逢掰開兩瓣,又還她一瓣。

這次倒是叫她猜中了。

“甜的。我先替東雍州的百姓謝謝清湯大老爺了。”寧婉坐著給他作揖。

陸敬之似笑非笑地看她,好一會兒才起身去寫了書信,叫趙提督帶著往水師提督衙門借兵。

回來時,磨人的那個已經歇下,屋裏隱約還有咳嗽聲。

陸敬之不好攪擾,看著桌上留下的兩瓣兒杏,一顆上頭還有她的牙印,不禁心下疑惑。

拿起沒吃完的那瓣嘗了點兒。

“嘶——”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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