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花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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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花燈會
窈窈的腳就好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她踉踉蹌蹌地被秦嶼安推著走。
眼見距離越來越近，她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上, 更為煩人的是秦小安這臭家夥還在她耳邊像只蒼蠅似的絮絮叨叨的，啊啊啊他怎麽這麽煩人QAQ
她會自己走！
窈窈加快了腳步擺脫秦嶼安的魔爪，她硬著頭皮站在淵武帝面前，也不敢擡頭看，聲若蚊蠅：“先生……”
良久沒等到下文，她沒忍住，嘴巴一癟，眼眶迅速泛紅，卻依舊倔強地沒開口不肯示弱。
一道低低的嘆息在頭頂響起，緊接著頭上一重，男人的大手輕輕揉了揉她腦袋，聲音低沈而暗啞：“哭什麽？”
窈窈擡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依舊溫柔註視著她的淵武帝，“先生，我錯了……”
她伸手, 最後揪住了他的衣擺, 抽噎著, 可憐兮兮的。
尤其是她如今還一副少年郎的裝扮，頭上的帽子歪到一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不知道從哪蹭到, 黑不溜秋的，這會還紅著眼眶, 像極了落難的小少爺。
秦嶼安身子一緊，害怕皇叔來找他算賬, 畢竟是他把江小窈帶出來的，還弄成這副鬼模樣。
有一說一，皇叔的消息真靈通啊，這才多久就找人來了，之前日理萬機的，這會竟也有空來找他們兩個小輩，不對，皇叔分明是因為江小窈！
皇叔這心也偏得太厲害了，秦嶼安嘀嘀咕咕的，也就他膽敢在此時神游太虛了。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淵武帝的聲音，“給朕。”
他聲線微冷，朝秦嶼安伸出手。
秦嶼安摸不著腦袋，給啥？
還是方三機靈，上前拿下掛在秦嶼安肩膀上的小包包，而後恭恭敬敬地放到帝王手上。
鵝黃色的小包包上繡著幾朵菡萏花，還掛了一只胖嘟嘟絨花做的小鳥，眼珠子黑黑亮亮的，活靈活現，一瞧就是小姑娘背的小包包。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小姑娘背的小包包此時卻是被高大威嚴的男人拿在手裏，有些奇怪，但看久了竟也莫名地覺得融洽。
秦嶼安摸摸鼻子，沒膽說什麽。
淵武帝提著鵝黃色的小包包，微微俯身看著站在一旁的小姑娘，溫聲道：“隨朕回宮可好？”
窈窈咬了咬唇，低聲應好。
淵武帝此次出行並未乘坐龍攆，而是像還在秦府那樣坐了一輛黑色馬車前來，低調極了。
趕車的還是追風，常德隨侍一旁，見窈窈小姐走過來，他殷勤地搬下來一張小杌凳，讓窈窈小姐站著上去，不成想淵武帝直接抱著人兒登上馬車。
常德不禁拍了拍腦門，他真是老糊塗了！
出於心虛還有一些道不明的覆雜心思，窈窈坐上馬車後就很乖，乖乖地讓男人給她整理衣裳和頭發，還拿帕子給擦了擦臉。
眨眼，原本臟兮兮的小丫頭就變回白白嫩嫩的樣子，臉頰透著粉，頭發挽起，襯得臉更加小了，一雙大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感覺年紀也變小了些，有些稚氣。
對啊，她尚且年幼，懵懂天真，他年長她許多，該是多多包容遷就她。
可有時候他又會覺得兩人之間是否真的年紀相差太大了，滿腔的愛意、富貴、權勢他都能給她，唯獨給不了她熱烈張揚的美好體驗。
他掃了一眼還呆呆站在馬車外面的少年，捏著手帕的大手緊了緊，手背青筋暴起。
上位者，自該喜怒不露於色，這是先太子教會他的，他一向做得很好，這一刻也不例外。
顧忌著她還心有隔閡，他並未像往常那樣抱她，卻不知小姑娘垂下眉眼，眼底一片落寞。
這一刻，窈窈有些憎恨自己，明明說好的要疏遠，卻還是鬼迷心竅了，甚至還……還抱著期待。
兩人心思各異，表面上還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師徒，但暗地裏只有他們知道，兩人之間到底還是生了隔閡。
這種感受還是淵武帝體會得更深，明明她還是那樣乖，隔日就會回宮，瞧見他也會開心地笑，只是笑得靦腆，初見的燦爛明媚的笑顏，他在她臉上再也尋不見。
他有些恍惚，可又分明瞧見她對著秦嶼安露出那燦爛明媚的笑，沒有一絲陰霾，美好得就好像小太陽。
原來，只是不再對他那樣笑了啊。
許久不見得的紫檀佛串不知何時又被帝王戴在手上，纏繞在修長冷白布滿青筋的手上，仿佛是一道枷鎖，封印著一頭快要壓制不住想要突破牢籠的嗜血怪物。
被這個想法嚇到的常德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眼角餘光瞥見那正在玩鬧的兩人，突然有了些明悟，他鬥膽進言：“陛下，不如讓奴才去請窈窈小姐？”
沒等帝王開口，那正在玩鬧的兩人停下來了。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推了推那著粉藍色衣裙眉眼嬌俏的小姑娘，“江小窈，皇叔來找你了，你還不快過去？”
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攥緊佛串，佛珠被擠壓發出砰的聲音。
淵武帝黑眸深邃，緊緊鎖著站在少年身旁的小姑娘，聲音暗啞：“過來。”
窈窈走過來，昂著頭看他，小臉粉白，眼睛很亮，只是笑容卻淡了。
但她還是上前拉住了他的袖擺，聲音軟軟糯糯的，“先生……”
淵武帝手下松了松。
*
時間眨眼就來到七月。
初秋，荷塘裏的荷花還盛開著，只是荷葉都有些泛黃，荷花也有些耷拉，偶有一陣風吹來，刮起一片涼意。
但就算如此，菡萏宮裏還是一片春色，花團錦簇絲毫看不出已經要入秋了。
花海中坐落著一座秋千架，上面坐著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丫鬟推起秋千，登時將秋千送了上去。
秋千蕩到最高處，風吹起小姑娘裙擺，層層疊疊的，就好像花瓣一樣。
窈窈感受著吹到臉上的風，忍不住輕輕閉眼，鼻尖傳來馥郁的花香，她感覺自己正置身在仙鏡中。
然而睜開眼一瞧，入眼的卻是那一座高聳入雲的塔樓。
皇宮中能有哪一座宮殿能如此巍峨，那必然是淵武帝親自下令要建造的“龍宮”。
經過工匠們大半年的忙碌，這座“龍宮”也快要建造完成了。
流水似的金銀珠寶稀世珍寶從大周各地陸續運回來，只為了裝扮這一座“龍宮”。
而這座“龍宮”毫無疑問，將會是日後皇後所居。
追雪很快就發現小姐有些不開心了，但幼薇這個沒眼力見的還在興奮地推著秋千。
她不由得上前制止了她，“太高了，風有些大。”
秋千沒有蕩那麽高了，那座“龍宮”也消失在眼前。
但窈窈還是興致寥寥，她靠坐在秋千架的後背上，腦袋放空，一副休憩的模樣。
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來一顆黑黝黝的腦袋，她登時被嚇清醒了，看著秦嶼安賤兮兮的笑臉，她怒了，拍了他一巴掌，嗔道：“秦小安，你又嚇唬我！”
秦嶼安連忙求饒，“哎呦餵，小祖宗，小姑奶奶，我知道錯了，你就別打我了！”
他慣是會賣乖的，窈窈怒氣未消，還是瞪了他一眼。
秦嶼安渾不在意，吊兒郎當的，“餵，江小窈，過幾日是七夕，漣水兩岸會舉辦一場花燈會，你要不要一起來？”
花燈會？
隔天，楊馥香等人也在討論這個，便是一向害怕不願見生人的崔落姝都湊過來，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模樣。
窈窈沒太懂，歪了歪腦袋，“很好玩的嗎？”
江沅沅擰了擰她的鼻子，嗔道：“七夕，牛郎織女來相會，你這傻丫頭就知道玩！”
窈窈吐了吐舌，傲嬌道：“不也是玩嗎？”
然後她狐疑地看著江沅沅，笑嘻嘻的，“沅姐姐，難不成你想嫁人了？”
提到這個，小姑娘們大多會有些害羞，江沅沅也不例外，只是害羞歸害羞，她臉色卻坦然，“那倒沒有，我才不想那麽早嫁人呢！嫁人有什麽好的，還好當初你……”
說到這裏，她才驚覺自己說錯話了，還好沒完全說出來。
窈窈知道她後半句是什麽，不過她不甚在意，畢竟事情已經過去許久了，況且她對陳文禮也沒有男女之情，當初之所以傷心也不過是因為她將他當做是兄長，豈料他會這樣欺騙她。
所以等傷心勁一過，她便沒有什麽感觸了。
想起當初還在揚州城，每逢佳節，先生都會帶她出來玩的，明明先生是那麽一個矜貴端肅的人，一襲白衣猶如嫡仙，清清冷冷的，卻唯獨會對她露出溫柔的笑。
窈窈有些恍惚，目光在對上一襲黑袍，頭戴金冠貌若神袛的男人時頓時變得清明。
其實無論白衣先生，還是黑衣先生，她都喜歡，可若是讓她選，她會選白衣。
平平淡淡的，多好呀。
她咬了咬唇，“先生……”
淵武帝低低應了聲，朝她伸手，骨節分明的大手上纏繞著佛串。
窈窈輕輕伸手搭在上面，鼻尖嗅到一股濃郁醇厚的檀香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先生身上的檀香味更濃了。
等兩人上了馬車，秦嶼安才匆匆趕來，“誒呀，等等我！”
窈窈掀開車帷，眉心貼著菡萏花鈿，殘陽下，襯得她猶如神女。
“秦小安，你好慢喔。”
唇紅齒白的少年一坐進來，少女的眼神全落到他身上，瞳孔裏倒映的全是他一人的身影。
淵武帝微微闔目，佛串被越握越緊，死死纏繞在那骨節分明的大手上，勒得青筋暴起，卻也緊緊困住了欲要掙脫開繩索的嗜血怪物。
窈窈早就跟楊馥香等人約好了，今晚七夕要一起玩。
她今日穿了一套煙粉色的衣裙，裙擺特意做成波浪形，襯得她越發嬌俏可愛。
梳著花苞頭，手腕上還戴著兩串金鈴鐺，隨著她蹦蹦跳跳，不時發出叮鈴鈴悅耳的聲音。
淵武帝看著她快樂的背影，沒動。
但沒想到的是小姑娘會突然轉過身來，漫天星光下，她的笑容就好像一束光一樣。
“先生，您怎麽還不下來呀？”
正巧一旁有一家賣面具的小攤，她瞧中一個黑金色的面具，拿起來俏皮地往淵武帝面上戴去。
去年她有多高，今年還是這麽高，只到男人肩膀。
要給他戴上面具，她就得踮起腳尖。
熟悉的甜香味又盈滿整個胸腔，淵武帝微微傾身，幽深的黑眸緊緊鎖著面前嬌小甜美的人兒。
他突然靠近，窈窈臉上一紅，動作也有些慌亂，也不管面具戴沒戴好，她就快速離開那個溫暖的懷抱。
“江小窈。”聽見秦嶼安在叫自己，她下意識轉過頭來，沒成想迎面而來的是一張兇煞的惡鬼臉。
“啊！”她嚇得往後退，直接撞進男人懷裏，男人結實有力的臂膀穩穩地箍住了她的腰。
“先生！”
她想也不想轉身投進他的懷抱，口鼻間全是熟悉的檀香味，臉龐緊緊壓在男人跳動的心房上，沈穩滾燙炙熱，他說話時胸腔在震顫，連帶著她整個人也有些顫抖。
“不怕，朕在。”淵武帝先是安撫地拍了拍小姑娘顫抖的身子，他以保護姿態一手緊緊箍著懷裏人兒的細腰，斂眉看著帶著惡鬼面具的秦嶼安，冷聲道：“胡鬧，把面具摘了。”
秦嶼安肩膀一垮，拿掉臉上的惡鬼面具，露出一張唇紅齒白的臉。
“江小窈，你沒哭吧？”
秦嶼安這家夥長相帥氣，但一張嘴，就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窈窈從男人懷裏掙出來，氣鼓鼓道：“我才不會哭！”
燭光下，小姑娘雪膚桃腮，精致得就好像一尊陶瓷娃娃，乖巧又漂亮。
她叉著小腰罵著站在對面的清俊少年，少年知道自己做錯了，乖乖地站著聽訓。
兩人和諧得仿佛誰也插不進去。
淵武帝第一次慶幸此時他是戴著面具的，腕間的佛串纏繞在冷白的手上，緊緊勒住了暴起的青筋。
這會天色已黑，各色花燈已經燃起，掛了漣水兩岸，街上人流如織。
大多都是年輕的少年少女，但也不缺攜幼童一起出來游玩的夫妻。
少年少女們戴著面具，充滿了神秘感。
少女們手裏還會拿著花，各式各樣的花，若是相中哪個少年，便會送出一支花，以此邀約。
而收到花的少年們則是欣喜若狂，暗暗期待著與佳人相會的時間。
窈窈看著這樣新奇的一幕，眸子睜得大大的。
秦嶼安見她一副土包子的模樣，不禁道：“怎麽了？往年七夕不都是這樣的嗎？”
都這樣？揚州城可不是這樣的。
窈窈剛想反駁他，遠處就走來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們。
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你們怎麽才來呀？”
她臉上戴著的是自己挑的兔子面具，露出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亮。
聽到她的聲音，一群姑娘們陸續轉過頭來，江沅沅、陸清歌、宋初棠、崔落姝、楊馥香、紀嫣、雷夢雲、薛真真、林紓……
除卻江沅沅、陸清歌和楊馥香，其他人都是窈窈來了皇城後交到的好朋友。
她笑得露出腮邊的小酒窩，提起裙擺腳步輕快地向她們跑過去。
只是人多擁擠，江沅沅怕她摔著了，連忙接住她，“好了，跑什麽跑，萬一摔倒了呢？”
窈窈吐了吐舌，“哪有那麽容易嗎？我又不是小孩……”
她嘀嘀咕咕的，江沅沅也聽不清，就問她：“說什麽呢？現在還不是最熱鬧的時候，我們要不要先去金玉樓坐會。”
原本江沅沅等人便約好了今晚一起出來逛花燈會，因而是走路來的，她們還都逛了一圈，然後就遇到了宋初棠和崔落姝。
兩廂匯合之際，終於看見了窈窈的身影。
只是……她們看著不遠處那抹高大的身影，不禁暗自嘀咕：陛下怎麽也來了？
倒不是陛下不能來，只是這怎麽看都覺得這裏跟陛下格格不入。
她們一群小姑娘在這兒嘰嘰喳喳的，那頭秦嶼安身為男子，自是不好插進去，好在江伯麒和楊庭澤兩人也到了，他走過去，撞了撞兩人肩膀。
“大哥，表兄，你們真慢啊！”
江伯麒已經無動於衷，倒是楊庭澤還是有些不自在，窈窈叫他表兄很好聽，至於小殿下……罷了。
這會方三周四也來了，這麽熱鬧的日子，他們怎麽可能不來湊熱鬧，加上他們可是小殿下最得力的手下，小殿下在哪裏，他們就在哪裏！
兩人一過來就將秦嶼安圍住，江伯麒趁機走開，至於楊庭澤，他也剛好被圍在裏面，罷了，表兄還是自求多福吧。
他來到淵武帝面前行了一禮，“秦先生。”
出門在外，還是這個稱呼穩妥些。
而窈窈也跟小夥伴說完話了，她蹦蹦跳跳走過來，“大哥！”
“先生，我們先去金玉樓趴！”
淵武帝微微頷首，伸手揉了揉她腦袋，窈窈倒也沒躲，平日裏這點小接觸，她是樂於接受的，唯獨不再肯黏著他了。
他眸光深了深，克制地收回手，“嗯，走罷。”
一群人就這樣順著人流往高高矗立在中央的金玉樓走去，沿途都掛滿了花燈，形狀各異，花鳥蟲獸。
戴著小兔子面具的小姑娘一面走，一面昂頭好奇地觀摩這些花燈，嘴裏還在數著數，在她身後，戴著黑金面具的男人身材高大，以一種保護姿態緊緊跟隨著她。
兩人就好像大小姐帶著護衛出行，只是這護衛有點不大像護衛……那不容侵犯的氣勢，倒像位重權高的大人物。
這樣奇怪的組合引得不少人投來目光，窈窈敏銳察覺到，剛想轉頭，腦袋便被抵住了。
低沈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沒事，繼續走。”
淵武帝繼而擡眸淩厲地掃了一眼那些偷窺之人，頓時沒人敢偷窺了。
金玉樓很快就到了，秦嶼安掀開面具，沖掌櫃的喊：“崔掌櫃，小爺我要一間天字包間！”
喊這句話的時候，他特有底氣，理直氣壯的。
這下就惹來了一眾人好奇的目光，到底是誰敢這般囂張……哦，原來是小殿下啊，怪不得。
但這金玉樓的天字包間可不是誰都能進去的，便是秦嶼安，數次來金玉樓，也僅僅只能進地字包間。
小殿下今兒怎麽點名要天字包間了？這崔掌櫃會讓他進嗎？
眾人抱著看好戲的心情，紛紛看去櫃臺後的崔掌櫃。
崔掌櫃迎了上來，在看到人群中那道高大的身影時，眼睛閃了閃，很是識趣道：“小殿下，還有諸位客人，這邊請。”
他領著眾人去的是後堂，那兒有一條暗道。
所以也看不清他到底將人帶去了天字包間，還是地字包間。
但還是有好事者跟了上來，想一探究竟，只是卻被身材高大健壯的護衛攔住了。
但這件事到底在人群中傳開了，要知道來金玉樓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譬如一些大人物還有貴公子和千金小姐。
今晚還是七夕夜，客人就更多了。
除卻方才小殿下這一波人，再進來的竟是威遠侯蘇羨亭，他一襲白袍，戴著一副素白只畫了眼睛嘴巴的人臉面具，倒也不可怖，只是有些新奇。
而他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在他身後還有一名男子，兩人站得很近，顯然交情不錯。
這名男子，名褚卿，乃大理寺少卿。
他同蘇羨亭政見相同，一度引為知己。
褚卿此前一直信奉先成業再立家，因而直到現在也尚未婚配，便是如今，也是醉心政務。
但禁不住家中老母親念叨，索性便來找蘇羨亭這個好兄弟。
在二人不遠處，則是被簇擁在中央的蘇妗衣。
她戴著一張白狐面具，一身錦衣華服，濃妝艷抹，就好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明艷又張揚。
在店小二殷勤的帶領下，威遠侯府一群人往地字包間走去。
金玉樓的地字包間有五間，這會時辰尚早，其它四間包間尚未有客人來。
蘇妗衣掃了一眼，淡淡道：“今夜是七夕夜，也不知陛下會不會出來？”
她只是隨口一說，身後的蘇羨亭耳朵動了動，他似乎聽到了小姑娘的嬉笑聲。
他轉頭看去，那兒是拐角處，有一條樓梯，通往天字包間。
有沒有可能是錯覺呢？不一定，畢竟窈窈這姑娘貪玩，而陛下又向來疼她，興許會陪她一起出來。
不過他此時也沒有立場去找她，況且衣衣也在這，倒是不便。
已經有兩撥人上去了，還是一向不對付的威遠侯府大小姐蘇妗衣和小殿下，這兩人簡直就是一對冤家，坐在大堂上的人坐在那兒聊天，不時還偷偷觀察著上頭的動靜。
可惜還沒等到動靜傳來，大門又走進來一撥人，這一撥人都是女郎，為首的女郎身材高挑，氣質清冷，一身澄藍的衣裙，臉上戴著輕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秋水明眸。
即便她帶著面紗，但眾人也猜出了她的身份，畢竟皇城中如她這般氣質清冷，又被眾多貴女簇擁在一塊的，除卻太師府的大小姐孫芮琳，別無他人。
很快在店小二的帶領下，這群女郎也被迎上了地字包間。
隨後，賓客也陸續到來，金玉樓裏也漸漸熱鬧起來了。
孫芮琳等人在店小二的帶領下來到地字包間前，突然，她看見了拐角處那條通往天字包間的樓梯有燭光。
隱隱地，似乎還有小姑娘們嘻笑打鬧的聲音傳來。
跟蘇羨亭一樣，她也是個十分細心的性子，觀察到這點不同，再加上方才聽到的賓客竊竊私語，很快便聯想到了什麽。
她迅速攔下店小二，“小二哥，不知江家小姐可有來金玉樓？”
江家？要說皇城裏並不止一家江姓，但最為有名的還是出了天子門生的江家。
毫無疑問，孫芮琳就是問的這個江家，況且店小二又不是那愚鈍的人，只是這個可不好回答，畢竟那位也在呢。
他朝孫芮琳一拱手，“孫小姐，這……小的也無可奉告啊！”
孫芮琳並不介意，她在意的是店小二這支支吾吾的態度，想到什麽，她眼睛一亮，盯著店小二語氣蠱惑道：“不瞞小二哥，我跟江家那位沅沅小姐是好友，此番來，我亦想去拜訪她，你可否幫我傳個話？”
天字包間裏，一群小姑娘占據靠窗的最好的位置，正在那吃著茶點聊天呢。
江沅沅聽到店小二來稟，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到底不是這包間的主人，做不了主，更何況陛下也在呢，更不能隨隨便便就讓人進來。
於是她看向一旁的窈窈，“窈窈，孫師姐也來了金玉樓，要不要邀她一起？”
窈窈尚未說話，那頭楊馥香便插嘴了，“可以呀，人多熱鬧嘛！”
她這是故意的，說完朝窈窈眨眨眼，低聲道：“孫師姐一向冰雪聰明，我不信她猜不到陛下也在，她肯定是想來見見陛下！”
江沅沅張了張嘴巴，“那你為何還要這樣……”
楊馥香嗔了她一眼，“我這不是為了窈窈著想嗎？”
這話怎麽說，好幾雙眼睛盯著她瞧，便是害羞如崔落姝也不例外。
楊馥香倒沒有不自在，可是卻有些不好意思說，畢竟她這有點像當著人家的面在嚼舌根呢。
但眾人還等著她的下文呢，怎麽會允許她不說？
她只能硬著頭皮壓低聲音道：“陛下遲早要成婚，與其選那高傲不可一世的蘇大小姐，還不如這位孫師姐呢！”
起碼孫師姐還能低得下頭來跟她們交好，早在孫芮琳接近江沅沅時，楊馥香便發現了。
不過她也沒有聲張，這會才說出來。
她的確是不太看好蘇妗衣，還是孫師姐更得人心，窈窈身為淵武帝的學生，免不了跟皇後打交道。
既然如此，那肯定得挑個好相處的。
現在看來，孫芮琳果真不錯，而且她足夠聰明，知道討好窈窈，淵武帝如此疼愛窈窈這個學生，說不得會因為窈窈而選擇她。
楊馥香撞了撞窈窈肩膀，笑盈盈道：“其實孫師姐當你師母也還挺好的……”
她說的小聲，但還是一字不落地傳進窈窈耳朵。
在聽到師母這兩個字的時，窈窈只覺得耳朵一陣轟鳴，渾身血液倒流，連楊馥香後面說的話都沒聽清。
燭光下，她臉色有些發白，但外面亮起的花燈足以掩蓋這點異樣。
她下意識往那邊看去，卻見摘下面具的男人正在同江伯麒說話，並未看她。
一股巨大的委屈失落湧上心頭，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吞噬掉。
直到楊馥香推了她一把，她才醒過神來。
“想什麽呢？”
楊馥香有點奇怪，總覺得窈窈好像有些不開心的樣子，這點異樣很久就開始了，雖然窈窈面上並未表現什麽，但時不時就會發呆。
一問她，她又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譬如現在。
窈窈扯了扯嘴角，笑道：“沒事呀……孫師姐可以來呀，人多熱鬧嘛……”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攥緊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裏，早已愈合還留下淺淺月牙的傷疤又被破開，滲出點點血跡，也不知這個傷疤有沒有愈合的可能。
得到吩咐後，店小二當即就去將孫芮琳等人迎了上來。
孫芮琳一襲澄藍衣裙，就好像高山之上的冰雪，高貴又典雅，便是向淵武帝行禮也是一副不卑不亢從容有度的模樣。
窈窈看著她，頭一次生出自慚形愧的情緒來。
正巧從她這個角度看去，兩人像是挨得極近，郎才女貌，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般配。
孫芮琳很有分寸，不急於求成，略略提了幾句自家祖父後，得到淵武帝的回應，便也心滿意足，而後朝女眷這一桌子走來。
見她走來，窈窈嘴唇也越抿越緊。
便是孫芮琳一直在想方設法跟她搭話，她也是興致寥寥，整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終於，孫芮琳察覺了些什麽，也不再纏著她，反而去找江沅沅談話了。
不得不說，窈窈總算能松一口氣了。
只是她覺得這裏好悶好悶，覆雜的香味混雜在一起，香是香，但卻很悶，她感覺有些呼吸不上來。
她抿了抿唇，跟坐在一旁的崔落姝小聲道：“姝姝，我去一趟茅房。”
崔落姝並未多想，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快點回來。”
窈窈胡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坐在遠處那道高大身影。
此時他背對著她，窗外煙火綻放，眾人目光也隨之落到窗外。
燭光明滅間，一道嬌小身影趁機離開了。
地字包間充斥著女郎們的嬉笑聲，蘇羨亭覺得有些悶，便出來吹吹風，突然拐角處光影一閃，似乎有人經過。
這個念頭剛起，鬼使神差的，蘇羨亭竟提腳跟了上去。
窈窈說要上茅房不過是個借口，她只是想一個人出來走走，不過追雪肯定不放心，她便提議讓幼薇陪她。
如此，追雪也沒揪著不放。
這會主仆二人來到人流如織的街上，幼薇不禁問道：“小姐，我們去哪呀？”
窈窈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唔……”
去哪呢？不知道。
她擡頭茫然地看著高空上因為被煙火綻放被襯得黯然失色的明月和星星。
熱鬧的街道上，唯獨那一道煙粉色嬌小的身影逆流而行，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背影充滿了孤寂。
跟隨而來的蘇羨亭不禁一怔。
漣水兩岸有一座橋，這橋又名高陽橋，顯然是取自皇城高陽。
每逢佳節都會有人來這兒放河燈，許下各種祝願。
窈窈也不知道她怎麽走到這裏來的，她站在柳樹下，看著河道上布滿河燈，猶如一條發光的銀河，震撼且瑰麗。
可是她現在並沒什麽願望，或者說她不覺得自己許下的願望會有實現的一天。
幼薇拿出帕子擦了擦柳樹下的大石頭，“小姐，奴婢擦幹凈了，您坐會。”
她服侍小姐多年，兩人情同姐妹，又日日相伴，小姐一點心情波動，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窈窈抱著腿坐下，下巴擱在膝蓋上，兩眼放空地看著猶如銀河般瑰麗的漣水河道。
蘇羨亭走來就看到這樣一幕，戴著兔子面具的小姑娘抱著膝蓋坐在柳樹下發呆，瞳孔裏倒映著那明亮璀璨的河燈河道。
與熱鬧的人群街道相比，小小一團蜷縮在一起的她格格不入。
蘇羨亭心臟猛地一縮。
眼前飄過一抹白，窈窈放空的目光漸漸聚焦，擡眸一瞧，便看到一個戴著素白只畫了眼睛嘴巴的面具，男人身姿修長，風吹起他的白衣，襯得他猶如謫仙一般。
恍惚中，她聽到了一道清朗猶如涓涓細流般溫潤的嗓音：“許久不見，窈窈小姐。”
噢，原來是威遠侯呀。
窈窈眨眨眼，看著這個她第一次來就認錯的男人，嘴唇彎了彎，露出腮邊兩粒小酒窩，乖巧極了。
“侯爺。”
蘇羨亭勾了勾唇，“不介意我坐這裏吧？”
怎麽會介意呢？窈窈搖了搖腦袋。
蘇羨亭很有分寸，隔著一臂距離坐下，隨後猶如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串裹滿糖漿的冰糖葫蘆。
即便看不到他的臉上，也能想象出他一定笑得很溫柔。
“聽說吃點甜的會開心一點。”
窈窈伸手接近，笑得眉眼彎彎的，聲音又軟又糯，“謝謝侯爺。”
威遠侯蘇羨亭無疑是一位君子，能文能武，戰場上點兵入神，打得外敵節節敗退，朝堂上縱橫捭闔，無不令百官信服。
一番交談下來，窈窈對他的了解也更多了。
溫潤如玉，翩翩貴公子，在他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蘇羨亭說話都是娓娓道來，幾句便吸引了窈窈全副心神，兩人一個講一個聽，好不融洽。
聽得他溫柔的嗓音，窈窈短暫地忘記了所有的不愉快，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猶如一片星海。
蘇羨亭眸光深了深，道：“今夜這麽熱鬧，豈可辜負？可要與我一同游玩一番？”
兩人結伴而行，看花燈、看雜耍、猜謎語……盛大璀璨的打鐵花在半空中綻放，窈窈驚呼一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漫天的打鐵花，身旁的蘇羨亭卻在看她。
“時辰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可好？”
打鐵花落幕，天地仿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青年溫柔的嗓音在頭頂響起，窈窈搖搖頭，剛想說不用，卻意外地看見人群外正站著一抹高大的身影。
男人一襲黑袍，帶著黑金面具，氣質矜貴冷傲。
他就如一座冰雕靜靜地站在那裏，不知看了多久。
纏繞著佛珠的大手上正提著一盞花燈，張揚舞爪的，像極了掛在揚州城菡萏小院裏那盞熟悉的螃蟹花燈。
小小的花燈很亮，照亮了這片天地，也看清了並肩站在一起的一對碧人。
淵武帝一步一步走上前，纏繞著大手上的佛珠寸寸崩碎，最後化成粉齏。
窈窈從未見過這樣的先生，她有些害怕，箍在腰間的大手寸寸收緊，仿佛要將她捏碎。
好疼。
“陛下……”蘇羨亭看著帝王以一種占有的姿態將身旁的小姑娘攬進懷裏，先是一怔。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呢？身為男人，蘇羨亭再清楚不過了。
可是……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他們可是師生啊……
師生又如何？便是要背負罵名，淵武帝也絕不會放開她。
黑暗狹窄的馬車裏，窈窈的視覺被剝奪，但其它的感知卻更清晰了。
腰間的大手依舊牢牢地箍著她的腰，疼，好疼。
但她有些無暇顧及，口鼻間是濃郁到極致的檀香味，耳畔是男人沈重的呼吸聲，熱氣撲灑在她耳畔，手臂上的汗毛豎起。
她敏銳地察覺到危險，開始掙紮起來，並試圖叫醒似乎陷入了夢魘的男人。
“先生……先生……你先放開我……”
滾燙炙熱的鼻息從耳朵流連到頸側，淵武帝深深吸了一口小姑娘身上的甜香，意識有一瞬間的清明，但隨著窈窈在掙紮，一雙隱隱泛著紅的黑眸又沈了下去。
後背被粗暴地抵在冰冷堅硬的車壁上，裙擺被撕裂，巨大的恐慌將窈窈席卷。
她掙紮越加厲害，“先生不要！不要！先生放開我！”
伏在身上的男人帶著強烈的攻擊性，他口耑著米且氣，就像一頭毫無理智的野獸。
“怎麽？他能碰，朕卻碰不得？”
冰冷卻陌生的話語在耳畔響起，窈窈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他，滾燙的淚砸到男人手心，大手一顫。
“我覺得惡心！”
窈窈眼眶通紅，淚珠就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下，“您是我的先生……”
天上烏雲密布，月亮不知何時被遮掩了天地陷入一片黑暗中，風越來越大，轟隆一聲，雷鳴響徹雲霄，傾盆大雨落下。
常德跪伏在地上，身子還隱隱地顫抖，頭頂傳來帝王沙啞疲憊的聲音：“護她回去。”
話落，一道黑影步入雨幕消失不見。
馬車外雨聲轟鳴，而馬車內卻陷入冷寂，良久，帝王啞著聲道：“常德，她覺得朕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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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的腳就好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她踉踉蹌蹌地被秦嶼安推著走。
眼見距離越來越近，她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上, 更為煩人的是秦小安這臭家夥還在她耳邊像只蒼蠅似的絮絮叨叨的，啊啊啊他怎麽這麽煩人QAQ
她會自己走！
窈窈加快了腳步擺脫秦嶼安的魔爪，她硬著頭皮站在淵武帝面前，也不敢擡頭看，聲若蚊蠅：“先生……”
良久沒等到下文，她沒忍住，嘴巴一癟，眼眶迅速泛紅，卻依舊倔強地沒開口不肯示弱。
一道低低的嘆息在頭頂響起，緊接著頭上一重，男人的大手輕輕揉了揉她腦袋，聲音低沈而暗啞：“哭什麽？”
窈窈擡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依舊溫柔註視著她的淵武帝，“先生，我錯了……”
她伸手, 最後揪住了他的衣擺, 抽噎著, 可憐兮兮的。
尤其是她如今還一副少年郎的裝扮，頭上的帽子歪到一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不知道從哪蹭到, 黑不溜秋的，這會還紅著眼眶, 像極了落難的小少爺。
秦嶼安身子一緊，害怕皇叔來找他算賬, 畢竟是他把江小窈帶出來的，還弄成這副鬼模樣。
有一說一，皇叔的消息真靈通啊，這才多久就找人來了，之前日理萬機的，這會竟也有空來找他們兩個小輩，不對，皇叔分明是因為江小窈！
皇叔這心也偏得太厲害了，秦嶼安嘀嘀咕咕的，也就他膽敢在此時神游太虛了。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淵武帝的聲音，“給朕。”
他聲線微冷，朝秦嶼安伸出手。
秦嶼安摸不著腦袋，給啥？
還是方三機靈，上前拿下掛在秦嶼安肩膀上的小包包，而後恭恭敬敬地放到帝王手上。
鵝黃色的小包包上繡著幾朵菡萏花，還掛了一只胖嘟嘟絨花做的小鳥，眼珠子黑黑亮亮的，活靈活現，一瞧就是小姑娘背的小包包。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小姑娘背的小包包此時卻是被高大威嚴的男人拿在手裏，有些奇怪，但看久了竟也莫名地覺得融洽。
秦嶼安摸摸鼻子，沒膽說什麽。
淵武帝提著鵝黃色的小包包，微微俯身看著站在一旁的小姑娘，溫聲道：“隨朕回宮可好？”
窈窈咬了咬唇，低聲應好。
淵武帝此次出行並未乘坐龍攆，而是像還在秦府那樣坐了一輛黑色馬車前來，低調極了。
趕車的還是追風，常德隨侍一旁，見窈窈小姐走過來，他殷勤地搬下來一張小杌凳，讓窈窈小姐站著上去，不成想淵武帝直接抱著人兒登上馬車。
常德不禁拍了拍腦門，他真是老糊塗了！
出於心虛還有一些道不明的覆雜心思，窈窈坐上馬車後就很乖，乖乖地讓男人給她整理衣裳和頭發，還拿帕子給擦了擦臉。
眨眼，原本臟兮兮的小丫頭就變回白白嫩嫩的樣子，臉頰透著粉，頭發挽起，襯得臉更加小了，一雙大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感覺年紀也變小了些，有些稚氣。
對啊，她尚且年幼，懵懂天真，他年長她許多，該是多多包容遷就她。
可有時候他又會覺得兩人之間是否真的年紀相差太大了，滿腔的愛意、富貴、權勢他都能給她，唯獨給不了她熱烈張揚的美好體驗。
他掃了一眼還呆呆站在馬車外面的少年，捏著手帕的大手緊了緊，手背青筋暴起。
上位者，自該喜怒不露於色，這是先太子教會他的，他一向做得很好，這一刻也不例外。
顧忌著她還心有隔閡，他並未像往常那樣抱她，卻不知小姑娘垂下眉眼，眼底一片落寞。
這一刻，窈窈有些憎恨自己，明明說好的要疏遠，卻還是鬼迷心竅了，甚至還……還抱著期待。
兩人心思各異，表面上還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師徒，但暗地裏只有他們知道，兩人之間到底還是生了隔閡。
這種感受還是淵武帝體會得更深，明明她還是那樣乖，隔日就會回宮，瞧見他也會開心地笑，只是笑得靦腆，初見的燦爛明媚的笑顏，他在她臉上再也尋不見。
他有些恍惚，可又分明瞧見她對著秦嶼安露出那燦爛明媚的笑，沒有一絲陰霾，美好得就好像小太陽。
原來，只是不再對他那樣笑了啊。
許久不見得的紫檀佛串不知何時又被帝王戴在手上，纏繞在修長冷白布滿青筋的手上，仿佛是一道枷鎖，封印著一頭快要壓制不住想要突破牢籠的嗜血怪物。
被這個想法嚇到的常德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眼角餘光瞥見那正在玩鬧的兩人，突然有了些明悟，他鬥膽進言：“陛下，不如讓奴才去請窈窈小姐？”
沒等帝王開口，那正在玩鬧的兩人停下來了。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推了推那著粉藍色衣裙眉眼嬌俏的小姑娘，“江小窈，皇叔來找你了，你還不快過去？”
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攥緊佛串，佛珠被擠壓發出砰的聲音。
淵武帝黑眸深邃，緊緊鎖著站在少年身旁的小姑娘，聲音暗啞：“過來。”
窈窈走過來，昂著頭看他，小臉粉白，眼睛很亮，只是笑容卻淡了。
但她還是上前拉住了他的袖擺，聲音軟軟糯糯的，“先生……”
淵武帝手下松了松。
*
時間眨眼就來到七月。
初秋，荷塘裏的荷花還盛開著，只是荷葉都有些泛黃，荷花也有些耷拉，偶有一陣風吹來，刮起一片涼意。
但就算如此，菡萏宮裏還是一片春色，花團錦簇絲毫看不出已經要入秋了。
花海中坐落著一座秋千架，上面坐著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丫鬟推起秋千，登時將秋千送了上去。
秋千蕩到最高處，風吹起小姑娘裙擺，層層疊疊的，就好像花瓣一樣。
窈窈感受著吹到臉上的風，忍不住輕輕閉眼，鼻尖傳來馥郁的花香，她感覺自己正置身在仙鏡中。
然而睜開眼一瞧，入眼的卻是那一座高聳入雲的塔樓。
皇宮中能有哪一座宮殿能如此巍峨，那必然是淵武帝親自下令要建造的“龍宮”。
經過工匠們大半年的忙碌，這座“龍宮”也快要建造完成了。
流水似的金銀珠寶稀世珍寶從大周各地陸續運回來，只為了裝扮這一座“龍宮”。
而這座“龍宮”毫無疑問，將會是日後皇後所居。
追雪很快就發現小姐有些不開心了，但幼薇這個沒眼力見的還在興奮地推著秋千。
她不由得上前制止了她，“太高了，風有些大。”
秋千沒有蕩那麽高了，那座“龍宮”也消失在眼前。
但窈窈還是興致寥寥，她靠坐在秋千架的後背上，腦袋放空，一副休憩的模樣。
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來一顆黑黝黝的腦袋，她登時被嚇清醒了，看著秦嶼安賤兮兮的笑臉，她怒了，拍了他一巴掌，嗔道：“秦小安，你又嚇唬我！”
秦嶼安連忙求饒，“哎呦餵，小祖宗，小姑奶奶，我知道錯了，你就別打我了！”
他慣是會賣乖的，窈窈怒氣未消，還是瞪了他一眼。
秦嶼安渾不在意，吊兒郎當的，“餵，江小窈，過幾日是七夕，漣水兩岸會舉辦一場花燈會，你要不要一起來？”
花燈會？
隔天，楊馥香等人也在討論這個，便是一向害怕不願見生人的崔落姝都湊過來，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模樣。
窈窈沒太懂，歪了歪腦袋，“很好玩的嗎？”
江沅沅擰了擰她的鼻子，嗔道：“七夕，牛郎織女來相會，你這傻丫頭就知道玩！”
窈窈吐了吐舌，傲嬌道：“不也是玩嗎？”
然後她狐疑地看著江沅沅，笑嘻嘻的，“沅姐姐，難不成你想嫁人了？”
提到這個，小姑娘們大多會有些害羞，江沅沅也不例外，只是害羞歸害羞，她臉色卻坦然，“那倒沒有，我才不想那麽早嫁人呢！嫁人有什麽好的，還好當初你……”
說到這裏，她才驚覺自己說錯話了，還好沒完全說出來。
窈窈知道她後半句是什麽，不過她不甚在意，畢竟事情已經過去許久了，況且她對陳文禮也沒有男女之情，當初之所以傷心也不過是因為她將他當做是兄長，豈料他會這樣欺騙她。
所以等傷心勁一過，她便沒有什麽感觸了。
想起當初還在揚州城，每逢佳節，先生都會帶她出來玩的，明明先生是那麽一個矜貴端肅的人，一襲白衣猶如嫡仙，清清冷冷的，卻唯獨會對她露出溫柔的笑。
窈窈有些恍惚，目光在對上一襲黑袍，頭戴金冠貌若神袛的男人時頓時變得清明。
其實無論白衣先生，還是黑衣先生，她都喜歡，可若是讓她選，她會選白衣。
平平淡淡的，多好呀。
她咬了咬唇，“先生……”
淵武帝低低應了聲，朝她伸手，骨節分明的大手上纏繞著佛串。
窈窈輕輕伸手搭在上面，鼻尖嗅到一股濃郁醇厚的檀香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先生身上的檀香味更濃了。
等兩人上了馬車，秦嶼安才匆匆趕來，“誒呀，等等我！”
窈窈掀開車帷，眉心貼著菡萏花鈿，殘陽下，襯得她猶如神女。
“秦小安，你好慢喔。”
唇紅齒白的少年一坐進來，少女的眼神全落到他身上，瞳孔裏倒映的全是他一人的身影。
淵武帝微微闔目，佛串被越握越緊，死死纏繞在那骨節分明的大手上，勒得青筋暴起，卻也緊緊困住了欲要掙脫開繩索的嗜血怪物。
窈窈早就跟楊馥香等人約好了，今晚七夕要一起玩。
她今日穿了一套煙粉色的衣裙，裙擺特意做成波浪形，襯得她越發嬌俏可愛。
梳著花苞頭，手腕上還戴著兩串金鈴鐺，隨著她蹦蹦跳跳，不時發出叮鈴鈴悅耳的聲音。
淵武帝看著她快樂的背影，沒動。
但沒想到的是小姑娘會突然轉過身來，漫天星光下，她的笑容就好像一束光一樣。
“先生，您怎麽還不下來呀？”
正巧一旁有一家賣面具的小攤，她瞧中一個黑金色的面具，拿起來俏皮地往淵武帝面上戴去。
去年她有多高，今年還是這麽高，只到男人肩膀。
要給他戴上面具，她就得踮起腳尖。
熟悉的甜香味又盈滿整個胸腔，淵武帝微微傾身，幽深的黑眸緊緊鎖著面前嬌小甜美的人兒。
他突然靠近，窈窈臉上一紅，動作也有些慌亂，也不管面具戴沒戴好，她就快速離開那個溫暖的懷抱。
“江小窈。”聽見秦嶼安在叫自己，她下意識轉過頭來，沒成想迎面而來的是一張兇煞的惡鬼臉。
“啊！”她嚇得往後退，直接撞進男人懷裏，男人結實有力的臂膀穩穩地箍住了她的腰。
“先生！”
她想也不想轉身投進他的懷抱，口鼻間全是熟悉的檀香味，臉龐緊緊壓在男人跳動的心房上，沈穩滾燙炙熱，他說話時胸腔在震顫，連帶著她整個人也有些顫抖。
“不怕，朕在。”淵武帝先是安撫地拍了拍小姑娘顫抖的身子，他以保護姿態一手緊緊箍著懷裏人兒的細腰，斂眉看著帶著惡鬼面具的秦嶼安，冷聲道：“胡鬧，把面具摘了。”
秦嶼安肩膀一垮，拿掉臉上的惡鬼面具，露出一張唇紅齒白的臉。
“江小窈，你沒哭吧？”
秦嶼安這家夥長相帥氣，但一張嘴，就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窈窈從男人懷裏掙出來，氣鼓鼓道：“我才不會哭！”
燭光下，小姑娘雪膚桃腮，精致得就好像一尊陶瓷娃娃，乖巧又漂亮。
她叉著小腰罵著站在對面的清俊少年，少年知道自己做錯了，乖乖地站著聽訓。
兩人和諧得仿佛誰也插不進去。
淵武帝第一次慶幸此時他是戴著面具的，腕間的佛串纏繞在冷白的手上，緊緊勒住了暴起的青筋。
這會天色已黑，各色花燈已經燃起，掛了漣水兩岸，街上人流如織。
大多都是年輕的少年少女，但也不缺攜幼童一起出來游玩的夫妻。
少年少女們戴著面具，充滿了神秘感。
少女們手裏還會拿著花，各式各樣的花，若是相中哪個少年，便會送出一支花，以此邀約。
而收到花的少年們則是欣喜若狂，暗暗期待著與佳人相會的時間。
窈窈看著這樣新奇的一幕，眸子睜得大大的。
秦嶼安見她一副土包子的模樣，不禁道：“怎麽了？往年七夕不都是這樣的嗎？”
都這樣？揚州城可不是這樣的。
窈窈剛想反駁他，遠處就走來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們。
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你們怎麽才來呀？”
她臉上戴著的是自己挑的兔子面具，露出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亮。
聽到她的聲音，一群姑娘們陸續轉過頭來，江沅沅、陸清歌、宋初棠、崔落姝、楊馥香、紀嫣、雷夢雲、薛真真、林紓……
除卻江沅沅、陸清歌和楊馥香，其他人都是窈窈來了皇城後交到的好朋友。
她笑得露出腮邊的小酒窩，提起裙擺腳步輕快地向她們跑過去。
只是人多擁擠，江沅沅怕她摔著了，連忙接住她，“好了，跑什麽跑，萬一摔倒了呢？”
窈窈吐了吐舌，“哪有那麽容易嗎？我又不是小孩……”
她嘀嘀咕咕的，江沅沅也聽不清，就問她：“說什麽呢？現在還不是最熱鬧的時候，我們要不要先去金玉樓坐會。”
原本江沅沅等人便約好了今晚一起出來逛花燈會，因而是走路來的，她們還都逛了一圈，然後就遇到了宋初棠和崔落姝。
兩廂匯合之際，終於看見了窈窈的身影。
只是……她們看著不遠處那抹高大的身影，不禁暗自嘀咕：陛下怎麽也來了？
倒不是陛下不能來，只是這怎麽看都覺得這裏跟陛下格格不入。
她們一群小姑娘在這兒嘰嘰喳喳的，那頭秦嶼安身為男子，自是不好插進去，好在江伯麒和楊庭澤兩人也到了，他走過去，撞了撞兩人肩膀。
“大哥，表兄，你們真慢啊！”
江伯麒已經無動於衷，倒是楊庭澤還是有些不自在，窈窈叫他表兄很好聽，至於小殿下……罷了。
這會方三周四也來了，這麽熱鬧的日子，他們怎麽可能不來湊熱鬧，加上他們可是小殿下最得力的手下，小殿下在哪裏，他們就在哪裏！
兩人一過來就將秦嶼安圍住，江伯麒趁機走開，至於楊庭澤，他也剛好被圍在裏面，罷了，表兄還是自求多福吧。
他來到淵武帝面前行了一禮，“秦先生。”
出門在外，還是這個稱呼穩妥些。
而窈窈也跟小夥伴說完話了，她蹦蹦跳跳走過來，“大哥！”
“先生，我們先去金玉樓趴！”
淵武帝微微頷首，伸手揉了揉她腦袋，窈窈倒也沒躲，平日裏這點小接觸，她是樂於接受的，唯獨不再肯黏著他了。
他眸光深了深，克制地收回手，“嗯，走罷。”
一群人就這樣順著人流往高高矗立在中央的金玉樓走去，沿途都掛滿了花燈，形狀各異，花鳥蟲獸。
戴著小兔子面具的小姑娘一面走，一面昂頭好奇地觀摩這些花燈，嘴裏還在數著數，在她身後，戴著黑金面具的男人身材高大，以一種保護姿態緊緊跟隨著她。
兩人就好像大小姐帶著護衛出行，只是這護衛有點不大像護衛……那不容侵犯的氣勢，倒像位重權高的大人物。
這樣奇怪的組合引得不少人投來目光，窈窈敏銳察覺到，剛想轉頭，腦袋便被抵住了。
低沈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沒事，繼續走。”
淵武帝繼而擡眸淩厲地掃了一眼那些偷窺之人，頓時沒人敢偷窺了。
金玉樓很快就到了，秦嶼安掀開面具，沖掌櫃的喊：“崔掌櫃，小爺我要一間天字包間！”
喊這句話的時候，他特有底氣，理直氣壯的。
這下就惹來了一眾人好奇的目光，到底是誰敢這般囂張……哦，原來是小殿下啊，怪不得。
但這金玉樓的天字包間可不是誰都能進去的，便是秦嶼安，數次來金玉樓，也僅僅只能進地字包間。
小殿下今兒怎麽點名要天字包間了？這崔掌櫃會讓他進嗎？
眾人抱著看好戲的心情，紛紛看去櫃臺後的崔掌櫃。
崔掌櫃迎了上來，在看到人群中那道高大的身影時，眼睛閃了閃，很是識趣道：“小殿下，還有諸位客人，這邊請。”
他領著眾人去的是後堂，那兒有一條暗道。
所以也看不清他到底將人帶去了天字包間，還是地字包間。
但還是有好事者跟了上來，想一探究竟，只是卻被身材高大健壯的護衛攔住了。
但這件事到底在人群中傳開了，要知道來金玉樓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譬如一些大人物還有貴公子和千金小姐。
今晚還是七夕夜，客人就更多了。
除卻方才小殿下這一波人，再進來的竟是威遠侯蘇羨亭，他一襲白袍，戴著一副素白只畫了眼睛嘴巴的人臉面具，倒也不可怖，只是有些新奇。
而他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在他身後還有一名男子，兩人站得很近，顯然交情不錯。
這名男子，名褚卿，乃大理寺少卿。
他同蘇羨亭政見相同，一度引為知己。
褚卿此前一直信奉先成業再立家，因而直到現在也尚未婚配，便是如今，也是醉心政務。
但禁不住家中老母親念叨，索性便來找蘇羨亭這個好兄弟。
在二人不遠處，則是被簇擁在中央的蘇妗衣。
她戴著一張白狐面具，一身錦衣華服，濃妝艷抹，就好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明艷又張揚。
在店小二殷勤的帶領下，威遠侯府一群人往地字包間走去。
金玉樓的地字包間有五間，這會時辰尚早，其它四間包間尚未有客人來。
蘇妗衣掃了一眼，淡淡道：“今夜是七夕夜，也不知陛下會不會出來？”
她只是隨口一說，身後的蘇羨亭耳朵動了動，他似乎聽到了小姑娘的嬉笑聲。
他轉頭看去，那兒是拐角處，有一條樓梯，通往天字包間。
有沒有可能是錯覺呢？不一定，畢竟窈窈這姑娘貪玩，而陛下又向來疼她，興許會陪她一起出來。
不過他此時也沒有立場去找她，況且衣衣也在這，倒是不便。
已經有兩撥人上去了，還是一向不對付的威遠侯府大小姐蘇妗衣和小殿下，這兩人簡直就是一對冤家，坐在大堂上的人坐在那兒聊天，不時還偷偷觀察著上頭的動靜。
可惜還沒等到動靜傳來，大門又走進來一撥人，這一撥人都是女郎，為首的女郎身材高挑，氣質清冷，一身澄藍的衣裙，臉上戴著輕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秋水明眸。
即便她帶著面紗，但眾人也猜出了她的身份，畢竟皇城中如她這般氣質清冷，又被眾多貴女簇擁在一塊的，除卻太師府的大小姐孫芮琳，別無他人。
很快在店小二的帶領下，這群女郎也被迎上了地字包間。
隨後，賓客也陸續到來，金玉樓裏也漸漸熱鬧起來了。
孫芮琳等人在店小二的帶領下來到地字包間前，突然，她看見了拐角處那條通往天字包間的樓梯有燭光。
隱隱地，似乎還有小姑娘們嘻笑打鬧的聲音傳來。
跟蘇羨亭一樣，她也是個十分細心的性子，觀察到這點不同，再加上方才聽到的賓客竊竊私語，很快便聯想到了什麽。
她迅速攔下店小二，“小二哥，不知江家小姐可有來金玉樓？”
江家？要說皇城裏並不止一家江姓，但最為有名的還是出了天子門生的江家。
毫無疑問，孫芮琳就是問的這個江家，況且店小二又不是那愚鈍的人，只是這個可不好回答，畢竟那位也在呢。
他朝孫芮琳一拱手，“孫小姐，這……小的也無可奉告啊！”
孫芮琳並不介意，她在意的是店小二這支支吾吾的態度，想到什麽，她眼睛一亮，盯著店小二語氣蠱惑道：“不瞞小二哥，我跟江家那位沅沅小姐是好友，此番來，我亦想去拜訪她，你可否幫我傳個話？”
天字包間裏，一群小姑娘占據靠窗的最好的位置，正在那吃著茶點聊天呢。
江沅沅聽到店小二來稟，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到底不是這包間的主人，做不了主，更何況陛下也在呢，更不能隨隨便便就讓人進來。
於是她看向一旁的窈窈，“窈窈，孫師姐也來了金玉樓，要不要邀她一起？”
窈窈尚未說話，那頭楊馥香便插嘴了，“可以呀，人多熱鬧嘛！”
她這是故意的，說完朝窈窈眨眨眼，低聲道：“孫師姐一向冰雪聰明，我不信她猜不到陛下也在，她肯定是想來見見陛下！”
江沅沅張了張嘴巴，“那你為何還要這樣……”
楊馥香嗔了她一眼，“我這不是為了窈窈著想嗎？”
這話怎麽說，好幾雙眼睛盯著她瞧，便是害羞如崔落姝也不例外。
楊馥香倒沒有不自在，可是卻有些不好意思說，畢竟她這有點像當著人家的面在嚼舌根呢。
但眾人還等著她的下文呢，怎麽會允許她不說？
她只能硬著頭皮壓低聲音道：“陛下遲早要成婚，與其選那高傲不可一世的蘇大小姐，還不如這位孫師姐呢！”
起碼孫師姐還能低得下頭來跟她們交好，早在孫芮琳接近江沅沅時，楊馥香便發現了。
不過她也沒有聲張，這會才說出來。
她的確是不太看好蘇妗衣，還是孫師姐更得人心，窈窈身為淵武帝的學生，免不了跟皇後打交道。
既然如此，那肯定得挑個好相處的。
現在看來，孫芮琳果真不錯，而且她足夠聰明，知道討好窈窈，淵武帝如此疼愛窈窈這個學生，說不得會因為窈窈而選擇她。
楊馥香撞了撞窈窈肩膀，笑盈盈道：“其實孫師姐當你師母也還挺好的……”
她說的小聲，但還是一字不落地傳進窈窈耳朵。
在聽到師母這兩個字的時，窈窈只覺得耳朵一陣轟鳴，渾身血液倒流，連楊馥香後面說的話都沒聽清。
燭光下，她臉色有些發白，但外面亮起的花燈足以掩蓋這點異樣。
她下意識往那邊看去，卻見摘下面具的男人正在同江伯麒說話，並未看她。
一股巨大的委屈失落湧上心頭，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吞噬掉。
直到楊馥香推了她一把，她才醒過神來。
“想什麽呢？”
楊馥香有點奇怪，總覺得窈窈好像有些不開心的樣子，這點異樣很久就開始了，雖然窈窈面上並未表現什麽，但時不時就會發呆。
一問她，她又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譬如現在。
窈窈扯了扯嘴角，笑道：“沒事呀……孫師姐可以來呀，人多熱鬧嘛……”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攥緊了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裏，早已愈合還留下淺淺月牙的傷疤又被破開，滲出點點血跡，也不知這個傷疤有沒有愈合的可能。
得到吩咐後，店小二當即就去將孫芮琳等人迎了上來。
孫芮琳一襲澄藍衣裙，就好像高山之上的冰雪，高貴又典雅，便是向淵武帝行禮也是一副不卑不亢從容有度的模樣。
窈窈看著她，頭一次生出自慚形愧的情緒來。
正巧從她這個角度看去，兩人像是挨得極近，郎才女貌，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般配。
孫芮琳很有分寸，不急於求成，略略提了幾句自家祖父後，得到淵武帝的回應，便也心滿意足，而後朝女眷這一桌子走來。
見她走來，窈窈嘴唇也越抿越緊。
便是孫芮琳一直在想方設法跟她搭話，她也是興致寥寥，整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終於，孫芮琳察覺了些什麽，也不再纏著她，反而去找江沅沅談話了。
不得不說，窈窈總算能松一口氣了。
只是她覺得這裏好悶好悶，覆雜的香味混雜在一起，香是香，但卻很悶，她感覺有些呼吸不上來。
她抿了抿唇，跟坐在一旁的崔落姝小聲道：“姝姝，我去一趟茅房。”
崔落姝並未多想，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快點回來。”
窈窈胡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坐在遠處那道高大身影。
此時他背對著她，窗外煙火綻放，眾人目光也隨之落到窗外。
燭光明滅間，一道嬌小身影趁機離開了。
地字包間充斥著女郎們的嬉笑聲，蘇羨亭覺得有些悶，便出來吹吹風，突然拐角處光影一閃，似乎有人經過。
這個念頭剛起，鬼使神差的，蘇羨亭竟提腳跟了上去。
窈窈說要上茅房不過是個借口，她只是想一個人出來走走，不過追雪肯定不放心，她便提議讓幼薇陪她。
如此，追雪也沒揪著不放。
這會主仆二人來到人流如織的街上，幼薇不禁問道：“小姐，我們去哪呀？”
窈窈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唔……”
去哪呢？不知道。
她擡頭茫然地看著高空上因為被煙火綻放被襯得黯然失色的明月和星星。
熱鬧的街道上，唯獨那一道煙粉色嬌小的身影逆流而行，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背影充滿了孤寂。
跟隨而來的蘇羨亭不禁一怔。
漣水兩岸有一座橋，這橋又名高陽橋，顯然是取自皇城高陽。
每逢佳節都會有人來這兒放河燈，許下各種祝願。
窈窈也不知道她怎麽走到這裏來的，她站在柳樹下，看著河道上布滿河燈，猶如一條發光的銀河，震撼且瑰麗。
可是她現在並沒什麽願望，或者說她不覺得自己許下的願望會有實現的一天。
幼薇拿出帕子擦了擦柳樹下的大石頭，“小姐，奴婢擦幹凈了，您坐會。”
她服侍小姐多年，兩人情同姐妹，又日日相伴，小姐一點心情波動，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窈窈抱著腿坐下，下巴擱在膝蓋上，兩眼放空地看著猶如銀河般瑰麗的漣水河道。
蘇羨亭走來就看到這樣一幕，戴著兔子面具的小姑娘抱著膝蓋坐在柳樹下發呆，瞳孔裏倒映著那明亮璀璨的河燈河道。
與熱鬧的人群街道相比，小小一團蜷縮在一起的她格格不入。
蘇羨亭心臟猛地一縮。
眼前飄過一抹白，窈窈放空的目光漸漸聚焦，擡眸一瞧，便看到一個戴著素白只畫了眼睛嘴巴的面具，男人身姿修長，風吹起他的白衣，襯得他猶如謫仙一般。
恍惚中，她聽到了一道清朗猶如涓涓細流般溫潤的嗓音：“許久不見，窈窈小姐。”
噢，原來是威遠侯呀。
窈窈眨眨眼，看著這個她第一次來就認錯的男人，嘴唇彎了彎，露出腮邊兩粒小酒窩，乖巧極了。
“侯爺。”
蘇羨亭勾了勾唇，“不介意我坐這裏吧？”
怎麽會介意呢？窈窈搖了搖腦袋。
蘇羨亭很有分寸，隔著一臂距離坐下，隨後猶如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串裹滿糖漿的冰糖葫蘆。
即便看不到他的臉上，也能想象出他一定笑得很溫柔。
“聽說吃點甜的會開心一點。”
窈窈伸手接近，笑得眉眼彎彎的，聲音又軟又糯，“謝謝侯爺。”
威遠侯蘇羨亭無疑是一位君子，能文能武，戰場上點兵入神，打得外敵節節敗退，朝堂上縱橫捭闔，無不令百官信服。
一番交談下來，窈窈對他的了解也更多了。
溫潤如玉，翩翩貴公子，在他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蘇羨亭說話都是娓娓道來，幾句便吸引了窈窈全副心神，兩人一個講一個聽，好不融洽。
聽得他溫柔的嗓音，窈窈短暫地忘記了所有的不愉快，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猶如一片星海。
蘇羨亭眸光深了深，道：“今夜這麽熱鬧，豈可辜負？可要與我一同游玩一番？”
兩人結伴而行，看花燈、看雜耍、猜謎語……盛大璀璨的打鐵花在半空中綻放，窈窈驚呼一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漫天的打鐵花，身旁的蘇羨亭卻在看她。
“時辰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可好？”
打鐵花落幕，天地仿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青年溫柔的嗓音在頭頂響起，窈窈搖搖頭，剛想說不用，卻意外地看見人群外正站著一抹高大的身影。
男人一襲黑袍，帶著黑金面具，氣質矜貴冷傲。
他就如一座冰雕靜靜地站在那裏，不知看了多久。
纏繞著佛珠的大手上正提著一盞花燈，張揚舞爪的，像極了掛在揚州城菡萏小院裏那盞熟悉的螃蟹花燈。
小小的花燈很亮，照亮了這片天地，也看清了並肩站在一起的一對碧人。
淵武帝一步一步走上前，纏繞著大手上的佛珠寸寸崩碎，最後化成粉齏。
窈窈從未見過這樣的先生，她有些害怕，箍在腰間的大手寸寸收緊，仿佛要將她捏碎。
好疼。
“陛下……”蘇羨亭看著帝王以一種占有的姿態將身旁的小姑娘攬進懷裏，先是一怔。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呢？身為男人，蘇羨亭再清楚不過了。
可是……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他們可是師生啊……
師生又如何？便是要背負罵名，淵武帝也絕不會放開她。
黑暗狹窄的馬車裏，窈窈的視覺被剝奪，但其它的感知卻更清晰了。
腰間的大手依舊牢牢地箍著她的腰，疼，好疼。
但她有些無暇顧及，口鼻間是濃郁到極致的檀香味，耳畔是男人沈重的呼吸聲，熱氣撲灑在她耳畔，手臂上的汗毛豎起。
她敏銳地察覺到危險，開始掙紮起來，並試圖叫醒似乎陷入了夢魘的男人。
“先生……先生……你先放開我……”
滾燙炙熱的鼻息從耳朵流連到頸側，淵武帝深深吸了一口小姑娘身上的甜香，意識有一瞬間的清明，但隨著窈窈在掙紮，一雙隱隱泛著紅的黑眸又沈了下去。
後背被粗暴地抵在冰冷堅硬的車壁上，裙擺被撕裂，巨大的恐慌將窈窈席卷。
她掙紮越加厲害，“先生不要！不要！先生放開我！”
伏在身上的男人帶著強烈的攻擊性，他口耑著米且氣，就像一頭毫無理智的野獸。
“怎麽？他能碰，朕卻碰不得？”
冰冷卻陌生的話語在耳畔響起，窈窈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他，滾燙的淚砸到男人手心，大手一顫。
“我覺得惡心！”
窈窈眼眶通紅，淚珠就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下，“您是我的先生……”
天上烏雲密布，月亮不知何時被遮掩了天地陷入一片黑暗中，風越來越大，轟隆一聲，雷鳴響徹雲霄，傾盆大雨落下。
常德跪伏在地上，身子還隱隱地顫抖，頭頂傳來帝王沙啞疲憊的聲音：“護她回去。”
話落，一道黑影步入雨幕消失不見。
馬車外雨聲轟鳴，而馬車內卻陷入冷寂，良久，帝王啞著聲道：“常德，她覺得朕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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