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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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衣裳
太上皇當權時期, 好奢靡之風，也好美人, 真正的後宮佳麗三千。
但即便如此，子嗣卻並不多。
除去夭折的皇子，長成人的不過六人，而公主，亦不過三人。
但如今還在世的只有長公主一人，這是為何？
寬敞的馬車車廂裏，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襲黑袍，頭戴金冠，他面前的茶爐被加熱至沸騰，冒出滾滾的熱氣，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面容，顯得他神秘又尊貴。
他不緊不慢地拿起茶爐，滾燙的沸水沖進茶壺裏，清淡的茶香味瞬間撲鼻而來。
窈窈動了動小鼻子, 嗅了嗅, 聞到這股清淡的茶香, 喉嚨微癢，渴了，但她更想聽故事，這樣不上不下吊在那裏, 難受極了。
她撅了撅嘴，伸手輕輕拉了拉男人衣擺, 撒嬌道：“先生，你怎麽不繼續說了呀？快說快說嘛！”
秦懷瑾慢條斯理地給她沏了一杯茶, 放到她面前，叮囑道：“燙，晾涼了再喝。”
窈窈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隨即湊得更近些，揪著男人衣擺，“知道啦知道啦，窈窈知道啦，先生先生你快繼續說嘛～”
秦懷瑾睨了她一眼，對上小姑娘賣乖討好的笑容，他伸手擰了擰她鼻尖，道：“這便歸功於長公主駙馬了。”
窈窈歪了歪腦袋，她似乎沒怎麽聽人提起過長公主駙馬。
秦懷瑾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淡淡的，“長公主駙馬在五年前突發重病，一天夜裏走了。”
窈窈忍不住捂嘴驚呼，長公主駙馬，那便是棠棠的父親了，沒想到棠棠的父親早早便病逝了，怪不得沒聽她提起過父親。
不過即便是母親長公主，她也極少提及。
不過窈窈也明白棠棠為何會如此，今天長公主的做法完全打破了她對一個母親的認知。
自從熟悉以後，她便發現了一向冷面示人的棠棠私底下是一個很可愛的姑娘。
會臉紅會貪吃還很溫柔，甚至她裝出一副高冷的模樣，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疾盲。①
近處的東西還好，遠的地方以及人或物，她就看不太清了。
幾年前她便患了這種疾盲，原是想戴老夫子戴的那種叆叇，可長公主覺得一個姑娘家要體體面面，怎能戴這種老頭子才戴的叆叇？
這是窈窈聽崔落姝說的，不過那會她不清楚長公主是這樣對待棠棠的，因而還有些不以為意。
如今想想，恐怕不止這個緣故，長公主到底還是要面子的罷，唯恐宋初棠壞了她的好名聲。
窈窈心下一嘆，待棠棠更加憐愛了。
她看向秦懷瑾，道：“先生，駙馬待棠棠好嗎？若是他還在世，棠棠是不是會過得更幸福？”
秦懷瑾微微垂著眸，似乎陷入了沈思，少頃他點頭道：“會。”
其實這件事要覆雜許多，牽扯到太上皇、先太子以及那幾位被淵武帝誅殺的皇子公主。
長公主乃太上皇不受寵的妃嬪所生，但她畢竟是太上皇的第一位公主，所以她的待遇在皇宮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先太子比她年長，曾多次照拂過這位妹妹。
長公主也待這位太子哥哥親昵，隨著年紀漸長，長公主也到了嫁人的年紀。
但此時太上皇行事越發荒誕了，一個不受寵妃嬪所生的女兒，最後的下場不過是被他當作棋子用。
那會西邊蠻族虎視鐺鐺，少不得要拿一位公主當和親公主。
於是為了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先太子籌謀了一番，成功讓長公主嫁給當年的狀元郎。
也幸虧當年的狀元郎只是個家中清貧的讀書人，長相清秀，為人正直，成婚以來，同長公主如膠似漆，羨煞旁人。
很快便誕下長女宋初棠，但後面久不懷孕。
待得她再次懷孕，恰逢奪嫡之爭爆發，先太子被太上皇以謀逆之名斬首於宮中。
事發突然，為了保護先太子膝下唯一的孩子，駙馬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將小皇孫藏了起來。
但也因此受到懷疑，遭到貴妃派系毒打。
後來醫治好了，卻也留下病根，寒冬臘月裏感染了風寒，再加上他本就好全的身子，根本挨不住，一天夜裏便去了。
沒想到此事竟涉及奪嫡之爭，而小皇孫，那不就是秦嶼安？
這樣看來，長公主一家都是秦嶼安的救命恩人，可看他們之間相處，為何更像陌生人？
窈窈總覺得其中還會牽扯到什麽。
她聽得緊張，忍不住叫停，“先生先生，我先喝口茶！”
茶水已經晾涼了，入口溫溫的，但小姑娘喝得急，便有不少茶水從嘴角溢了出來。
窈窈不在意，正想伸手隨便擦擦敷衍了事。
秦懷瑾捏住她蠢蠢欲動的小手，拿起帕子給她細心溫柔擦去嘴角下巴的茶水。
窈窈吐了吐舌，沖他甜甜一笑。
秦懷瑾刮了刮她鼻尖，繼續道：“你所料的沒錯，長公主將駙馬的死怪罪到了小皇孫身上。”
什麽？窈窈不禁大吃一驚。
駙馬離去時，長公主還懷著身孕，聽得丈夫死亡的消息，當即動了胎氣生下一個男孩。
只是因為早產的緣故，數次險些夭折，長公主只能送去寺廟養。
丈夫死亡，幼子病怏怏，雙重打擊之下，長公主性情大變，對被藏起來的小皇孫非打即罵，將失去丈夫的痛苦全部發洩在小皇孫身上。
小皇孫知道駙馬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所以也不反抗，默默承受著。
這一幕被還沒封為郡主的宋初棠看見，她想阻攔，卻是被家仆給帶走了。
後來淵武帝登基，小皇孫自也是被接回了宮裏。
雖然長公主虐待了小皇孫，但她們一家卻也救下了小皇孫的命。
淵武帝殺光了自己的兄弟姐妹，獨獨留下長公主，又賜予她無上殊榮便是這個原因。
窈窈聽完久久回不過神來，她神情覆雜，心口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般喘不過氣來。
想到駙馬到底沒有堅持住，倒在了黎明前，想到高高在上待親女冷漠的長公主是因為丈夫的死以及幼子有早夭之跡，才會性情大變，想到一向意氣風發的少年秦嶼安曾經歷過數次生死還遭過毒打。
窈窈眼眶一下子紅了，伸手抱住男人精壯的腰，小臉埋進去，聲音悶悶的，“先生，我難受……”
秦懷瑾摸了摸靠在胸前的小腦袋，沈聲道：“誰也沒想到駙馬會熬不過去，長公主性情大變怪不得她，小皇孫更是無辜，一切都是天註定，但……這些都過去了。”
他說著大手往下，讓小姑娘把臉擡起來。
窈窈倒是沒哭，只是眼尾紅紅的，一副小可憐的模樣，她抱著男人勁腰，漂亮的大眼睛好似琉璃，純真又真摯。
“先生，現在真好。”
她沒經歷過奪嫡之爭，僅能從秦懷瑾的講述中感受那時的黑暗與絕望。
她想當時的先太子、長公主乃至底下受到牽連食不飽腹的百姓肯定更絕望吧。
在這一刻她無比感激淵武帝，是他結束了一切，挽救了大周朝。
她抱住男人胳膊，用無比崇拜的眼神道：“先生，以後我能有機會拜見陛下嗎？”
秦懷瑾挑了挑眉，聽著小姑娘還在絮絮叨叨，“你說我要不要燒香拜佛，保佑我有機會見見陛下？畢竟陛下可是我們百姓心中的神明呀！”
看著小姑娘露出崇拜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璀璨明媚，秦懷瑾終於忍不住朗笑出聲。
不必燒香拜佛，神明自會來到你身邊。
*
窈窈從秦懷瑾這兒得知了不少秘聞，但她卻沒有大肆宣揚，而是默默藏在心裏。
這些於她而言可能只是一件秘聞，但對棠棠以及秦小安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經歷過的。
她怎能再次掀開她們已經愈合的傷疤？
第二日遇見宋初棠時，她給了這個在人前顯得十分高冷的少女一個擁抱。
“棠棠，不過一日不見，我怎麽覺得如隔三秋了呢？”
她俏皮地眨眨眼笑容燦明媚，就好像一輪小太陽一般。
宋初棠被她的笑容感染，嘴角微微翹起，神情愉悅，哪還有一點高嶺之花的模樣？
除了見宋初棠，窈窈還想見一見秦嶼安來著，奈何一直等不到。
她嘀嘀咕咕的，宋初棠聽到了，不禁道：“你就別想了，他啊，怕是沒空！”
窈窈眨了眨眼，“為什麽呀？”
為什麽？宋初棠有些幸災樂禍道：“還能為什麽？他整日吊兒郎當的沒個正形，天天玩鬧，不將心思放在功課上，陛下便命人天天盯著他罷！”
原來如此，窈窈歪了歪腦袋，秦小安好可憐哦。
不過這樣也好，她不用擔心秦小安啦！
時間眨眼就過去了，很快便來到三月初。
花神祭將至，皇城的大街小巷都熱鬧起來了，沿街占道的商鋪被清空，道路兩旁還栽種了不少花，整個皇城都煥然一新。
聽聞天壇也被禮部布置好了，那工部打造的花車也快要打造完成了。
這些消息一傳出去，當即傳得沸沸揚揚，熱鬧得像是在過年一樣。
而窈窈等人也更加緊張，生怕自己做不好會搞砸了花神祭一樣。
日子在不緊不慢中渡過，這日棲霞書院休沐，十二花神以及十二位備選花神還是要來學院。
不過不用練舞，今日啊，要試衣裳！
滿繡樓的繡娘已經將二十四位學子的衣裳給趕制出來了。
這衣裳又分為兩種，一種是跳祭祀舞的舞衣，一種是巡游時穿的禮服。
二十四位學子每人兩套，一共四十八件衣裳，這對滿繡樓的繡娘來說是一項極大的挑戰。
除此之外，學子穿的鞋也有講究，同衣裳搭配，也是每人兩雙。
趕在花神祭上前三日制作完成，便要讓學子們來試穿衣裳和鞋子，若是有哪裏不合適的，還需要改。
議事堂裏，學子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塊，小聲說著話，等待著滿繡樓來人。
窈窈等人坐在窗前，楊馥香和紀嫣自然也過來一起坐下。
兩人今日笑得特別燦爛，簡直要笑出花來。
兩人雖然是備選花神，可崔家都一視同仁，衣裳鞋子都有。
即便稍遜於十二花神，那價值也是無法估量的，她們就算沒能上臺，那也是賺了，簡直要賺翻了好嗎！
窈窈見她們笑得見牙不見眼，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們肚子。
“噗哈哈哈！”兩人破功，哈哈大笑起來，惹來旁人驚訝的目光。
楊馥香和紀嫣臉色一下子漲紅，隨即同仇敵愾地看向“罪魁禍首”。
一對二，她絕對不是對手，窈窈雞賊地躲在崔洛姝身後。
她料定崔洛姝性子靦腆，兩人肯定不敢湊過來打她。
她料想的沒錯，奈何崔洛姝卻不按套路出牌。
在她震驚的目光中，她被崔洛姝伸手推出去了。
靦腆的小姑娘臉紅紅的，笑容甜美，沖她眨眨眼，“窈窈你做了壞事，可不能躲起來噢～”
楊馥香和紀嫣逮到機會，眼睛一亮，兩人沖上去將窈窈撲倒。
“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窈窈被逗得哈哈大笑，眼裏泛起淚花。
崔洛姝原本還在看熱鬧的，怎料一直被壓制的窈窈突然掙脫開兩人，轉而向她撲過來。
“哼哼，你這個壞家夥，看我逮著你了趴！”
這下輪到崔洛姝哈哈大笑了。
一時間四人陷入“混戰”，然後不知怎地，坐在一旁悠閑看著她們打鬧在喝茶的宋初棠也被牽扯進來。
五個人，打打鬧鬧，嬉笑聲不絕於耳。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看過來，目光訝異，這還是她們記憶裏高冷的長樂郡主以及膽小如鼠的崔小姐嗎？
有人驚訝露出探究之色，也有人只是冷眼旁觀，更有人不屑露出嫌棄的目光。
“她們也太吵了！”劉安茹看著鬧做一團的五人，眼底露出濃濃的不滿。
坐在一旁的蘇妗衣也覺得她們吵鬧不堪入耳，眉頭緊皺，一副快要爆發的模樣。
就在她忍不住站起身來想要上前呵斥之時，商夫子來了。
見到商夫子來了，窈窈等人趕緊站起來，整理好衣裳頭發。
“諸位，等會滿繡樓會將衣裳以及鞋子送來，你們等會試試，且看看有哪裏不合適，趁還有時間讓繡娘改改。”
“學生明白！”
窈窈也跟著眾人一起喊，臉蛋紅撲撲的，跟身旁的友人默契一笑。
因著衣裳昂貴，滿繡樓是用幾輛馬車運來棲霞書院的。
一件又一件華麗漂亮的衣裳被取下來，然後掛在木架上，很快原本空蕩的議事堂便被擺滿了衣裳。
一共四十八件，此外還有四十八雙鞋子，按順序排，前邊是十二花神，後邊則是十二位備選花神。
說來也是神奇，窈窈是桃花花神，崔洛姝是杏花花神，而宋初棠則是梅花花神。
三人是好友，又恰好緊挨在一塊，按順序站著，便是宋初棠站在最前面，崔洛姝次之，窈窈再次之。
三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不過窈窈有點不好受，她是桃花花神，一邊是崔洛姝這個杏花花神，另一邊卻是牡丹花神蘇妗衣。
其實練舞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緊挨著兩人的，但那會她全部精力都放在舞蹈上，自然沒有關註太多。
但這會安安靜靜站著，她覺得身旁之人給她的壓迫有些強烈。
不是身高，而是對方散發出的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她不著痕跡地往崔洛姝擠了擠，一行人來到了滿繡樓為她們定制的衣裳前。
衣裳被掛在木架上，底下是鞋子。
一套舞衣，為香雲紗所制，面料輕薄，仔細看上面還散發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暈，輕輕一動，就好像撥動了一片星河一般，漂亮極了。
舞衣的款式都是一樣的，除卻裙擺上繡的花。
窈窈是桃花花神，裙擺上繡的花，自然是桃花，一朵一朵，好像要開滿整條裙擺。
看罷舞衣，然後便是禮服了。
禮服的制式要正式許多，立領對襟，袖擺寬大，莊重之感油然頓生。
此外這禮服上還有很多小細節，根據所屬花神來設計，譬如窈窈是桃花花神，她的禮服顏色便是桃粉色的，再譬如宋初棠，她是梅花花神，顏色是更為鮮艷的紅色。
不過她皮膚白，倒也不怕。
看完這兩套衣裳，然後便是鞋子了。
和舞衣搭配，這雙要穿來跳舞的鞋子特別輕便，鞋面上也是繡著桃花，花蕊處是一顆顆飽滿圓潤的碎鉆，日光下，熠熠生輝，璀璨奪目。②
窈窈看得連連驚嘆，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另外一雙繡花鞋上。
同方才那雙相比，這雙繡花鞋要更華麗些，其上不僅鑲嵌了碎鉆，間或間點綴著粉水晶，漂亮又奢華。
窈窈看得快挪不開眼了。
直到宋初棠和崔洛姝拍了拍她，“窈窈，我們互相幫忙吧！”
這裏是書院，可沒有丫鬟給你使喚，學子們只能自力更生。
好在滿繡樓的人也在，可以指點幫忙一二。
舞衣輕薄，穿上去要容易許多，窈窈在家也喜歡自己動手的，因而動作很利索，第一個穿上了，再把鞋子穿上。
“棠棠、姝姝看我，好看嗎？”
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提起裙擺轉了個圈，飄逸的裙擺飛起，猶如星河在閃爍，鞋尖碎鉆散發著璀璨光芒。
但這一切都比不得小姑娘臉上的笑容奪目，她笑得眉眼彎彎，漂亮的大眼睛彎成月牙，腮邊酒窩深深像釀了蜜一樣。
突然小姑娘看著裙擺驚呼起來，原來不知什麽時候，她裙擺上的桃花正在“盛開”。
沒錯，就是盛開，桃粉花瓣徐徐綻放，露出裏面嬌嫩散發著細碎光芒的花蕊。
她好像把春天穿到了身上。
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心頭冒出這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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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當權時期, 好奢靡之風，也好美人, 真正的後宮佳麗三千。
但即便如此，子嗣卻並不多。
除去夭折的皇子，長成人的不過六人，而公主，亦不過三人。
但如今還在世的只有長公主一人，這是為何？
寬敞的馬車車廂裏，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襲黑袍，頭戴金冠，他面前的茶爐被加熱至沸騰，冒出滾滾的熱氣，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面容，顯得他神秘又尊貴。
他不緊不慢地拿起茶爐，滾燙的沸水沖進茶壺裏，清淡的茶香味瞬間撲鼻而來。
窈窈動了動小鼻子, 嗅了嗅, 聞到這股清淡的茶香, 喉嚨微癢，渴了，但她更想聽故事，這樣不上不下吊在那裏, 難受極了。
她撅了撅嘴，伸手輕輕拉了拉男人衣擺, 撒嬌道：“先生，你怎麽不繼續說了呀？快說快說嘛！”
秦懷瑾慢條斯理地給她沏了一杯茶, 放到她面前，叮囑道：“燙，晾涼了再喝。”
窈窈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隨即湊得更近些，揪著男人衣擺，“知道啦知道啦，窈窈知道啦，先生先生你快繼續說嘛～”
秦懷瑾睨了她一眼，對上小姑娘賣乖討好的笑容，他伸手擰了擰她鼻尖，道：“這便歸功於長公主駙馬了。”
窈窈歪了歪腦袋，她似乎沒怎麽聽人提起過長公主駙馬。
秦懷瑾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淡淡的，“長公主駙馬在五年前突發重病，一天夜裏走了。”
窈窈忍不住捂嘴驚呼，長公主駙馬，那便是棠棠的父親了，沒想到棠棠的父親早早便病逝了，怪不得沒聽她提起過父親。
不過即便是母親長公主，她也極少提及。
不過窈窈也明白棠棠為何會如此，今天長公主的做法完全打破了她對一個母親的認知。
自從熟悉以後，她便發現了一向冷面示人的棠棠私底下是一個很可愛的姑娘。
會臉紅會貪吃還很溫柔，甚至她裝出一副高冷的模樣，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疾盲。①
近處的東西還好，遠的地方以及人或物，她就看不太清了。
幾年前她便患了這種疾盲，原是想戴老夫子戴的那種叆叇，可長公主覺得一個姑娘家要體體面面，怎能戴這種老頭子才戴的叆叇？
這是窈窈聽崔落姝說的，不過那會她不清楚長公主是這樣對待棠棠的，因而還有些不以為意。
如今想想，恐怕不止這個緣故，長公主到底還是要面子的罷，唯恐宋初棠壞了她的好名聲。
窈窈心下一嘆，待棠棠更加憐愛了。
她看向秦懷瑾，道：“先生，駙馬待棠棠好嗎？若是他還在世，棠棠是不是會過得更幸福？”
秦懷瑾微微垂著眸，似乎陷入了沈思，少頃他點頭道：“會。”
其實這件事要覆雜許多，牽扯到太上皇、先太子以及那幾位被淵武帝誅殺的皇子公主。
長公主乃太上皇不受寵的妃嬪所生，但她畢竟是太上皇的第一位公主，所以她的待遇在皇宮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先太子比她年長，曾多次照拂過這位妹妹。
長公主也待這位太子哥哥親昵，隨著年紀漸長，長公主也到了嫁人的年紀。
但此時太上皇行事越發荒誕了，一個不受寵妃嬪所生的女兒，最後的下場不過是被他當作棋子用。
那會西邊蠻族虎視鐺鐺，少不得要拿一位公主當和親公主。
於是為了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先太子籌謀了一番，成功讓長公主嫁給當年的狀元郎。
也幸虧當年的狀元郎只是個家中清貧的讀書人，長相清秀，為人正直，成婚以來，同長公主如膠似漆，羨煞旁人。
很快便誕下長女宋初棠，但後面久不懷孕。
待得她再次懷孕，恰逢奪嫡之爭爆發，先太子被太上皇以謀逆之名斬首於宮中。
事發突然，為了保護先太子膝下唯一的孩子，駙馬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將小皇孫藏了起來。
但也因此受到懷疑，遭到貴妃派系毒打。
後來醫治好了，卻也留下病根，寒冬臘月裏感染了風寒，再加上他本就好全的身子，根本挨不住，一天夜裏便去了。
沒想到此事竟涉及奪嫡之爭，而小皇孫，那不就是秦嶼安？
這樣看來，長公主一家都是秦嶼安的救命恩人，可看他們之間相處，為何更像陌生人？
窈窈總覺得其中還會牽扯到什麽。
她聽得緊張，忍不住叫停，“先生先生，我先喝口茶！”
茶水已經晾涼了，入口溫溫的，但小姑娘喝得急，便有不少茶水從嘴角溢了出來。
窈窈不在意，正想伸手隨便擦擦敷衍了事。
秦懷瑾捏住她蠢蠢欲動的小手，拿起帕子給她細心溫柔擦去嘴角下巴的茶水。
窈窈吐了吐舌，沖他甜甜一笑。
秦懷瑾刮了刮她鼻尖，繼續道：“你所料的沒錯，長公主將駙馬的死怪罪到了小皇孫身上。”
什麽？窈窈不禁大吃一驚。
駙馬離去時，長公主還懷著身孕，聽得丈夫死亡的消息，當即動了胎氣生下一個男孩。
只是因為早產的緣故，數次險些夭折，長公主只能送去寺廟養。
丈夫死亡，幼子病怏怏，雙重打擊之下，長公主性情大變，對被藏起來的小皇孫非打即罵，將失去丈夫的痛苦全部發洩在小皇孫身上。
小皇孫知道駙馬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所以也不反抗，默默承受著。
這一幕被還沒封為郡主的宋初棠看見，她想阻攔，卻是被家仆給帶走了。
後來淵武帝登基，小皇孫自也是被接回了宮裏。
雖然長公主虐待了小皇孫，但她們一家卻也救下了小皇孫的命。
淵武帝殺光了自己的兄弟姐妹，獨獨留下長公主，又賜予她無上殊榮便是這個原因。
窈窈聽完久久回不過神來，她神情覆雜，心口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般喘不過氣來。
想到駙馬到底沒有堅持住，倒在了黎明前，想到高高在上待親女冷漠的長公主是因為丈夫的死以及幼子有早夭之跡，才會性情大變，想到一向意氣風發的少年秦嶼安曾經歷過數次生死還遭過毒打。
窈窈眼眶一下子紅了，伸手抱住男人精壯的腰，小臉埋進去，聲音悶悶的，“先生，我難受……”
秦懷瑾摸了摸靠在胸前的小腦袋，沈聲道：“誰也沒想到駙馬會熬不過去，長公主性情大變怪不得她，小皇孫更是無辜，一切都是天註定，但……這些都過去了。”
他說著大手往下，讓小姑娘把臉擡起來。
窈窈倒是沒哭，只是眼尾紅紅的，一副小可憐的模樣，她抱著男人勁腰，漂亮的大眼睛好似琉璃，純真又真摯。
“先生，現在真好。”
她沒經歷過奪嫡之爭，僅能從秦懷瑾的講述中感受那時的黑暗與絕望。
她想當時的先太子、長公主乃至底下受到牽連食不飽腹的百姓肯定更絕望吧。
在這一刻她無比感激淵武帝，是他結束了一切，挽救了大周朝。
她抱住男人胳膊，用無比崇拜的眼神道：“先生，以後我能有機會拜見陛下嗎？”
秦懷瑾挑了挑眉，聽著小姑娘還在絮絮叨叨，“你說我要不要燒香拜佛，保佑我有機會見見陛下？畢竟陛下可是我們百姓心中的神明呀！”
看著小姑娘露出崇拜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璀璨明媚，秦懷瑾終於忍不住朗笑出聲。
不必燒香拜佛，神明自會來到你身邊。
*
窈窈從秦懷瑾這兒得知了不少秘聞，但她卻沒有大肆宣揚，而是默默藏在心裏。
這些於她而言可能只是一件秘聞，但對棠棠以及秦小安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經歷過的。
她怎能再次掀開她們已經愈合的傷疤？
第二日遇見宋初棠時，她給了這個在人前顯得十分高冷的少女一個擁抱。
“棠棠，不過一日不見，我怎麽覺得如隔三秋了呢？”
她俏皮地眨眨眼笑容燦明媚，就好像一輪小太陽一般。
宋初棠被她的笑容感染，嘴角微微翹起，神情愉悅，哪還有一點高嶺之花的模樣？
除了見宋初棠，窈窈還想見一見秦嶼安來著，奈何一直等不到。
她嘀嘀咕咕的，宋初棠聽到了，不禁道：“你就別想了，他啊，怕是沒空！”
窈窈眨了眨眼，“為什麽呀？”
為什麽？宋初棠有些幸災樂禍道：“還能為什麽？他整日吊兒郎當的沒個正形，天天玩鬧，不將心思放在功課上，陛下便命人天天盯著他罷！”
原來如此，窈窈歪了歪腦袋，秦小安好可憐哦。
不過這樣也好，她不用擔心秦小安啦！
時間眨眼就過去了，很快便來到三月初。
花神祭將至，皇城的大街小巷都熱鬧起來了，沿街占道的商鋪被清空，道路兩旁還栽種了不少花，整個皇城都煥然一新。
聽聞天壇也被禮部布置好了，那工部打造的花車也快要打造完成了。
這些消息一傳出去，當即傳得沸沸揚揚，熱鬧得像是在過年一樣。
而窈窈等人也更加緊張，生怕自己做不好會搞砸了花神祭一樣。
日子在不緊不慢中渡過，這日棲霞書院休沐，十二花神以及十二位備選花神還是要來學院。
不過不用練舞，今日啊，要試衣裳！
滿繡樓的繡娘已經將二十四位學子的衣裳給趕制出來了。
這衣裳又分為兩種，一種是跳祭祀舞的舞衣，一種是巡游時穿的禮服。
二十四位學子每人兩套，一共四十八件衣裳，這對滿繡樓的繡娘來說是一項極大的挑戰。
除此之外，學子穿的鞋也有講究，同衣裳搭配，也是每人兩雙。
趕在花神祭上前三日制作完成，便要讓學子們來試穿衣裳和鞋子，若是有哪裏不合適的，還需要改。
議事堂裏，學子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塊，小聲說著話，等待著滿繡樓來人。
窈窈等人坐在窗前，楊馥香和紀嫣自然也過來一起坐下。
兩人今日笑得特別燦爛，簡直要笑出花來。
兩人雖然是備選花神，可崔家都一視同仁，衣裳鞋子都有。
即便稍遜於十二花神，那價值也是無法估量的，她們就算沒能上臺，那也是賺了，簡直要賺翻了好嗎！
窈窈見她們笑得見牙不見眼，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們肚子。
“噗哈哈哈！”兩人破功，哈哈大笑起來，惹來旁人驚訝的目光。
楊馥香和紀嫣臉色一下子漲紅，隨即同仇敵愾地看向“罪魁禍首”。
一對二，她絕對不是對手，窈窈雞賊地躲在崔洛姝身後。
她料定崔洛姝性子靦腆，兩人肯定不敢湊過來打她。
她料想的沒錯，奈何崔洛姝卻不按套路出牌。
在她震驚的目光中，她被崔洛姝伸手推出去了。
靦腆的小姑娘臉紅紅的，笑容甜美，沖她眨眨眼，“窈窈你做了壞事，可不能躲起來噢～”
楊馥香和紀嫣逮到機會，眼睛一亮，兩人沖上去將窈窈撲倒。
“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窈窈被逗得哈哈大笑，眼裏泛起淚花。
崔洛姝原本還在看熱鬧的，怎料一直被壓制的窈窈突然掙脫開兩人，轉而向她撲過來。
“哼哼，你這個壞家夥，看我逮著你了趴！”
這下輪到崔洛姝哈哈大笑了。
一時間四人陷入“混戰”，然後不知怎地，坐在一旁悠閑看著她們打鬧在喝茶的宋初棠也被牽扯進來。
五個人，打打鬧鬧，嬉笑聲不絕於耳。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看過來，目光訝異，這還是她們記憶裏高冷的長樂郡主以及膽小如鼠的崔小姐嗎？
有人驚訝露出探究之色，也有人只是冷眼旁觀，更有人不屑露出嫌棄的目光。
“她們也太吵了！”劉安茹看著鬧做一團的五人，眼底露出濃濃的不滿。
坐在一旁的蘇妗衣也覺得她們吵鬧不堪入耳，眉頭緊皺，一副快要爆發的模樣。
就在她忍不住站起身來想要上前呵斥之時，商夫子來了。
見到商夫子來了，窈窈等人趕緊站起來，整理好衣裳頭發。
“諸位，等會滿繡樓會將衣裳以及鞋子送來，你們等會試試，且看看有哪裏不合適，趁還有時間讓繡娘改改。”
“學生明白！”
窈窈也跟著眾人一起喊，臉蛋紅撲撲的，跟身旁的友人默契一笑。
因著衣裳昂貴，滿繡樓是用幾輛馬車運來棲霞書院的。
一件又一件華麗漂亮的衣裳被取下來，然後掛在木架上，很快原本空蕩的議事堂便被擺滿了衣裳。
一共四十八件，此外還有四十八雙鞋子，按順序排，前邊是十二花神，後邊則是十二位備選花神。
說來也是神奇，窈窈是桃花花神，崔洛姝是杏花花神，而宋初棠則是梅花花神。
三人是好友，又恰好緊挨在一塊，按順序站著，便是宋初棠站在最前面，崔洛姝次之，窈窈再次之。
三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不過窈窈有點不好受，她是桃花花神，一邊是崔洛姝這個杏花花神，另一邊卻是牡丹花神蘇妗衣。
其實練舞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緊挨著兩人的，但那會她全部精力都放在舞蹈上，自然沒有關註太多。
但這會安安靜靜站著，她覺得身旁之人給她的壓迫有些強烈。
不是身高，而是對方散發出的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她不著痕跡地往崔洛姝擠了擠，一行人來到了滿繡樓為她們定制的衣裳前。
衣裳被掛在木架上，底下是鞋子。
一套舞衣，為香雲紗所制，面料輕薄，仔細看上面還散發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暈，輕輕一動，就好像撥動了一片星河一般，漂亮極了。
舞衣的款式都是一樣的，除卻裙擺上繡的花。
窈窈是桃花花神，裙擺上繡的花，自然是桃花，一朵一朵，好像要開滿整條裙擺。
看罷舞衣，然後便是禮服了。
禮服的制式要正式許多，立領對襟，袖擺寬大，莊重之感油然頓生。
此外這禮服上還有很多小細節，根據所屬花神來設計，譬如窈窈是桃花花神，她的禮服顏色便是桃粉色的，再譬如宋初棠，她是梅花花神，顏色是更為鮮艷的紅色。
不過她皮膚白，倒也不怕。
看完這兩套衣裳，然後便是鞋子了。
和舞衣搭配，這雙要穿來跳舞的鞋子特別輕便，鞋面上也是繡著桃花，花蕊處是一顆顆飽滿圓潤的碎鉆，日光下，熠熠生輝，璀璨奪目。②
窈窈看得連連驚嘆，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另外一雙繡花鞋上。
同方才那雙相比，這雙繡花鞋要更華麗些，其上不僅鑲嵌了碎鉆，間或間點綴著粉水晶，漂亮又奢華。
窈窈看得快挪不開眼了。
直到宋初棠和崔洛姝拍了拍她，“窈窈，我們互相幫忙吧！”
這裏是書院，可沒有丫鬟給你使喚，學子們只能自力更生。
好在滿繡樓的人也在，可以指點幫忙一二。
舞衣輕薄，穿上去要容易許多，窈窈在家也喜歡自己動手的，因而動作很利索，第一個穿上了，再把鞋子穿上。
“棠棠、姝姝看我，好看嗎？”
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提起裙擺轉了個圈，飄逸的裙擺飛起，猶如星河在閃爍，鞋尖碎鉆散發著璀璨光芒。
但這一切都比不得小姑娘臉上的笑容奪目，她笑得眉眼彎彎，漂亮的大眼睛彎成月牙，腮邊酒窩深深像釀了蜜一樣。
突然小姑娘看著裙擺驚呼起來，原來不知什麽時候，她裙擺上的桃花正在“盛開”。
沒錯，就是盛開，桃粉花瓣徐徐綻放，露出裏面嬌嫩散發著細碎光芒的花蕊。
她好像把春天穿到了身上。
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心頭冒出這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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