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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瑾開口的那一剎那, 原本熱鬧的小院霎時靜了靜。
村長以及家裏的大人看著自家小輩那桌已經有些空盤的桌面，臉色都微微漲紅。
老村長咳了咳嗓子, 黝黑的臉也難掩尷尬，“家裏的小輩實在是太不懂事了……”
明亮的燭光下，一身青衣面容俊美氣質清冷的男人即使坐在簡陋的農家小院裏，也難掩身上的貴氣。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熱水燙了燙碗筷，動作優雅流暢，燙完便放到一旁的小姑娘面前，聽到老村長的話，他微微搖頭，“村長不必如此，你家小輩很是乖巧，只是我這學生年紀小，又嘴饞，我不放心她，非得把她叫過來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罷。”
他說話不緊不慢，自帶著一股沈穩的氣勢, 對眾人微微頷首, “還望你們莫怪。”
老村長連連擺手, 譚監院也在此時開口，打破桌上有些凝滯的氣氛。
“窈窈喜歡吃什麽？”許是因為他今日笑過，現在再次擺出一張笑臉倒是不再那麽古怪了。
“我給你端到面前可好？”
窈窈被他問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眼巴巴地望向飯桌中央那一碟白灼大蝦, 軟聲開口：“想吃蝦。”
譚監院聞言便了然，揚州並不算近海, 新鮮的大蝦要一大早從港口運過來，算是個緊俏的食材, 即便在富貴人家的餐桌上，也不是時時能看見的。
說來他們也是運氣好，村長去鎮上采辦食材時剛好遇上新鮮運來的大蝦，咬咬牙便買下了幾斤。
再加上家中還有雞鴨魚肉，料想也是足夠的，卻萬萬沒想到家中小輩這般喜愛這道菜。
若是往常並沒什麽，但此時卻正好在招待客人。
老村長在心裏暗罵自己，早知就多買些了，省這點銀錢做什麽。
其實他們這一群人在這裏住下，是付了銀錢的，包括菜錢這些，只是老村長一輩子節約慣了，這才稍稍失禮了。
不過譚監院等人都能理解，不到譚監院開口，老村長便連忙將中央那碟白灼大蝦跟窈窈面前的清蒸鯽魚調換，“小姑娘多吃些，快快長高。”
老村長不自覺地就將窈窈當作自己孫輩，這話也就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
能知道些貓膩的譚監院等人聽到老村長的話後動作都有些滯住，忍不住擡頭暗暗觀察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的男人。
他正在調沾大蝦的蘸料，聽到小姑娘甜甜地沖老村長道謝，眉眼始終溫潤。
這讓在場之人都紛紛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飯桌上的氛圍便融洽了許多，兩位監院也為了村長一家人不感到尷尬，便主動開口。
飯桌上響起了不少交談聲，坐在主位上的秦懷瑾並沒有參與進去，他正忙著給他年紀小還需要照顧的小學生剝蝦。
窈窈一向是不喜歡吃米飯的，她愛吃菜，方才她惦記著她心心念念的大蝦，碗裏的飯幾乎沒動過，秦懷瑾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自是清楚。
因而在把人叫過來後，他親自盯著，讓追風給添了一勺木飯放到小姑娘面前，任她如何也不能耍賴了。
秦懷瑾剝蝦的動作迅速又優雅，很快窈窈面前便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蝦山”，蝦肉在燭光的照耀下顯得晶瑩剔透，看著便讓人口舌生津。
窈窈夾起一只往蘸碟裏攪了攪，待其裹滿暗黃色的醬料便塞入嘴裏，她吃得臉頰鼓鼓的，就好像一只小松鼠，秦懷瑾目光帶笑地看著她，手指輕輕刮過她嫩呼呼圓鼓鼓的臉頰，眼裏滿是寵溺。
這一幕直讓兩位監院和鄒夫子都暗暗心驚，這養女兒也沒有這麽精細吧？
可不是！若是讓陸秀華聽到他們的心聲定會出言應和。
她真的從未見過會有一個男人會這般小心翼翼地去呵護一個女子，夫妻便不必說了，如今世人大多三妻四妾，連專愛都無法，更逞論如此嬌寵一個人了，便說是父女，她也從未見過。
其實她爹算是對她好的了，並未拿捏著她的婚事，讓她去嫁給權貴為家中謀個前程，平日裏溫言和煦，殷殷關切，但也絕做不到像秦懷瑾這般，更逞論兩人只是師生關系！
陸秀華揪著手裏的手帕，滿眼羨慕地看著吃得頭也不擡的江窈窈。
她終於明白江窈窈為何會動心了，若是她遇到這樣對她寵愛珍愛身份又尊貴的男人，她肯定也會動心。
此時她忍不住渴望地將目光落到正叮囑江窈慢點吃的男人身上，她也不敢多看，就怕會被察覺，她還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心思，因而在稍稍看了一眼後便挪開。
收拾好心情她才將目光落到面前的飯桌上，只是這麽一看，心情卻更差了。
雖然因為方才江窈窈的緣故，村長家的小輩都收斂了不少，甚至還留了不少肉菜，隔壁桌還專門勻了一碟白灼大蝦過來，此時便擺在她面前。
按理說她不應該有什麽不滿意的，只是有了江窈窈只需要張嘴吃的例子在，她需要給自己剝殼便顯得落差極大了。
其實這大蝦有什麽好吃的，身上又沒幾兩肉，還得剝殼，真不知道江窈窈怎麽會喜歡吃它！
如今沒有丫鬟在身邊，陸秀華更是不想碰它了，只是看著那些泛著油光的肉菜，她心底直犯惡心，最後只得夾起青菜來吃。
她既然不吃，坐在她身邊的江沅沅和陸清歌便不客氣了，兩人極為心大，方才瞧見窈窈被秦懷瑾叫過去，如今依舊穩穩地坐在這裏大塊剁塊，畢竟都習慣了。
陸秀華看見這一幕又是氣悶，索性便擱了筷不吃了。
同她一起住進村長家的女學子是她的好友，見她如此便剝了幾只蝦放到她碗裏勸說她多吃點，所以陸秀華又勉勉強強吃了些，也幸好她吃了，不然晚上可就要餓肚子了，畢竟這會可是在她家，也沒有丫鬟服侍她。
並且在明日她還會十分慶幸昨晚吃飽喝足睡了個好覺。
*
窈窈今晚胃口並不大，用了半碗飯吃了十餘只蝦後便飽了。
這個餐桌上全是男子，再加上小孩那一桌差不多都吃完了，如今正撒了歡去玩，連江沅沅和陸清歌也好奇地跟過去。
秦懷瑾便沒再掬著窈窈，讓她找小夥伴們玩。
“去吧，但要小心些。”
窈窈頓時眉開眼笑，抱著秦懷瑾的胳膊撒了一會嬌後便蹦蹦跳跳地去找江沅沅和陸清歌了。
等她離開後，飯桌便只剩下一群男人了，氣氛也稍稍活泛了些，畢竟和有個小姑娘在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連秦懷瑾也開口交談，他能放得下姿態，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更讓人覺得捧場，老村長都被勾得說得不亦樂乎。
說得興起，他還詢問眾人要不要喝酒，其實剛開始老村長便打算要拿出好酒來招待客人的了，只是在問過追風，得知秦懷瑾出門在外並不沾酒的，所以才沒有一開始就拿出來。
此時詢問也是他嘴快了，只是說出去的話便猶如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來了，他訕訕一笑便想揭過這個話題。
只是沒想到秦懷瑾點頭應允了，“某也來小酌一杯。”
窈窈已經同一群小輩去玩了，也不怕她會被酒氣熏著，此時小酌一杯也無妨。
索性老村長拿出來的並不是農家釀的高粱酒，反而是江家的沅安酒坊不久前出的葡萄酒。
秦懷瑾認得出這琉璃瓶，除了江家的沅安酒坊並無二家，只是在嘗到味道後才發現並不是。
沅安葡萄酒果香味要更加濃郁一些，而老村長拿出來的卻是酒味更濃也更烈。
老村長一邊給譚監院等人倒酒，一邊笑呵呵道：“幾位客人都嘗嘗我這葡萄酒，其實這是我們自家釀的，這瓶子是我那還在學堂沒回來的大孫子和同窗去食樓吃飯，瞧著模樣好看才拿回來的。”
“他說這是沅安酒坊新出的葡萄酒，一瓶便要五兩銀子，有時候還有價無市，老漢我喝不起，又想著自家種了葡萄，便打算釀一釀，沒想到就成功了，雖說比不上沅安酒坊的，但也還算入口，畢竟只是拿來自家喝的，諸位請嘗嘗。”
譚監院等人紛紛嘗了嘗，譚監院更是咂摸了一下嘴，擼了把胡子，有些享受，“我倒是覺得村長你家釀的葡萄酒更好喝，酒味濃郁醇厚，不像沅安酒坊，果香味太濃了，更像甜酒兒。”
可不是。想起在中秋那晚曾偷喝過葡萄酒醉得小臉紅撲撲的人兒，秦懷瑾微微垂眸遮住眼中的笑意。
對於譚監院的話，有不少男夫子應和，他們都是男人，自是鐘愛酒味更濃的酒，殊不知人家沅安酒坊這款葡萄酒的目標對象根本不是他們，反而是一些貴太太貴小姐，打出的口號便是美容養顏。
自古女人家的錢最是好賺，如今靠這款葡萄酒，沅安酒坊掙了不少銀錢，而作為品酒師的窈窈更是裝滿了小金庫。
一想到小姑娘一副小財迷的模樣，秦懷瑾眼中的笑意更甚了。
有了酒助興，飯桌上更是熱鬧，此時女人那一桌也都撤了，唯獨男人這一桌還在飲酒。
老村長喝著酒頗為感慨道：“如今的年歲好過了，從前啊至少三年五年前我是想也不敢想現在的日子。”
三五年前正是先帝還在位的時候，兩位監院聽聞這話，臉色都有微微的變化。
但坐在主位上的秦懷瑾臉色卻始終淡淡的，態度依舊和煦。
他詢問老村長，“不知這座青磚四合院是什麽時候起的？”
老村長這一座青磚四合院看起來還很新，一年前建好的。
他家老大老二都是務農的一把好手，三年前又開始養魚，再加上此前辛苦勞作攢下來的銀錢，狠狠心便用了青磚建起了這麽一座四合院。
這在整個村裏可是獨一無二的頭一份，村長一家包括小孩都以自家的青磚四合院為榮。
老村長說起這件事時，臉上滿是自豪的神情，他抿了一口酒，樂呵呵道：“今年雖然還沒收割，但估摸著一畝也有五百多斤產值，這幾年風調雨順，地裏或多或少都有收獲，再加上今年還不用交賦稅，我家還賣了不少糧食。”［1］
三年前新帝登基，當時正值全國各地天災人禍頻發，因而為了減少農民的負擔，新帝特意下令以三年為期，免去百姓的賦稅，此舉大大收獲了民心。
或許在朝臣眼裏，新帝是暴戾嗜殺手裏沾滿鮮血的帝王，但在大周百姓的心目中，新帝卻是不可多得的好帝王，不僅曾上過戰場殺敵立過無雙戰功，還體貼百姓。
誰對百姓好，百姓便擁護誰。
老村長追憶著往昔，臉上都是幸福的微笑，“攢了銀錢後我和我老伴商量著都讓小輩們去學堂念書了，我們都是大老粗，對自己的孩子知根知底，也不盼他們能出人頭地，只希望他們能多讀點書認認字就行，以後就算不下地也能去鎮上當個賬房先生。”
說來村長一家有七八個孫子孫女，除卻尚小剛會走路的，其餘的不論是孫子還是孫女都被送去了私塾，大孫子則是在鎮上的學堂，前不久剛好考上了童生。
身為童生，鎮上的學堂已經不適合多待，待農忙一過，便要去書院了，只是書院也是有門檻的，便如青山書院，乃是揚州最好的書院，只是要進來需要交昂貴的束脩，若不然便需要學堂舉薦，便如那些家中貧寒成績卻優越的學子。
老村長的孫子學識還算不錯，只是他為人正直，而學堂的夫子有那麽一些趨炎附勢看不起這些寒門出生的學子，所以他並未被舉薦。
老村長雖然憤憤，但卻無能為力，就在他快要替孫子認命的時候，沒想到青山學院的監院領學子出游剛好住了進來。
他知道他孫子的機會來了，因而這場招待辦得極為豐盛，並且他已經讓人傳信去鎮上學堂，明日他的大孫子便會回來，屆時定能趕上的，大不了明日他舍了臉皮也要拖留一二。
秦懷瑾又問了問如今市面上各種糧食的價格，老村長都一一答了。
他擼了擼長須，看了一眼昏暗的夜色，有點擔心道：“只是如今田裏的稻谷還沒收完，我估摸著過幾日便會掛霜。”天氣冷了，若是再下雨，沒來得及晾幹的稻谷便會黴變還會發芽，屆時這批糧食就該毀了。
這般想著，老村長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憂慮。
聽到這話，喝酒已經喝得有點上頭的譚監院揮了揮手，大著舌頭道：“其實還不簡單，我這幫學生閑著也是閑著，不若就幫村裏人收稻谷算了！”
話落，他卻是被一旁的陳監院拉了拉袖子。
譚監院醒了醒神，又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秦懷瑾，才發現不妥。
只是糧食來之不易，他實在不忍心看見糧食被糟蹋的場景，於是他站起身朝秦懷瑾一拱手，“不知秦先生以為如何呢？”
他有些醉了，站也站得不太穩，就在此時一雙手扶住了他，低沈的嗓音響起，“監院大義。”
譚監院聽得有些激動，隨即有些苦惱，“其實也是我嘴快，這些學子在家中嬌生慣養的，平日裏仆役成群，如今要他們下田裏收稻谷，恐怕會鬧啊！”
秦懷瑾聽罷卻微微一笑，“監院應該知道，一個不通庶務只會讀死書的官，百姓不會要，朝廷也不會要。”
*
農家的小孩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玩的，特別是晚上。
不過今晚點了燈籠，院裏亮堂堂的，便連屋外的草地也被照亮，隱隱約約能聽到窸窣的聲音。
窈窈便看著小石頭領著一群弟弟妹妹開始趴在草叢裏抓蟋蟀。
其實蟋蟀也是一些紈絝子弟愛玩的東西，便連江伯麟在貪玩的年紀都玩過。
窈窈也曾見過，但她對這長得其貌不揚的蟋蟀實在不感興趣。
只是如今看著一群小孩們抓蟋蟀抓得正歡，便也起了興趣，不過她卻沒參與進來，只是同江沅沅和陸清歌坐在一邊的大石頭上托著腮好奇地看著。
夜風和煦，吹走了白日殘留熱意。
很快窈窈便有些昏昏欲睡了，耳邊孩童的嬉鬧聲不知何時消失的，和煦的夜風也開始變得寒冷，窈窈混沌之際都快將自己縮成一團了。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嗓音在頭頂響起，緊接著她便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一雙大手懸空抱起。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便對上了暖黃的燭火下男人溫柔繾倦的黑眸，“先生……”
她軟乎乎地叫著，小腦袋忍不住男人溫暖的懷抱裏蹭了蹭。
秦懷瑾將她抱回了屋子裏，不過他沒有讓她睡過去，吩咐追雪將熱水端進來，走了一天路，總該沐浴一番再睡。
因為在農家，條件簡陋，只能將就著，但窈窈還是在追雪的服侍下洗了個暖融融的熱水澡。
聽到敲門聲，她跑過去開了門探頭而看，秦懷瑾正站在門外，手裏竟然還端了一杯羊奶。
窈窈眼神驚訝，“先生，此地怎會有羊奶？”
剛沐浴完的小姑娘在昏暗的燭火下，膚色白得驚人，就好似他手裏這杯羊乳一般，鬢角碎發被水汽潤濕，露出的巴掌大小臉瑩潤潤的，大眼睛圓溜溜的好像兩顆黑寶石，小嘴因為驚訝微張著，露出一小截濕軟嫣紅的舌尖。
再往下便是白皙修長的脖頸精致的鎖骨……微微隆起則完全被包裹在雪白的寢衣裏。
秦懷瑾黑眸暗了暗，將手裏的杯子遞過來，聲音暗啞，“村裏有一戶人家剛好養了羊，我托村長買來的。”
他並未多待，畢竟在旁人家中，人多眼雜，平常的一些親昵舉動雖讓人驚訝，但不至於驚駭世俗。
夜裏他便萬萬不能進小姑娘的屋子裏，被人看見只會對她名聲不好。
他刮了刮小姑娘軟嫩的下巴，哄她，“喝完便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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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瑾開口的那一剎那, 原本熱鬧的小院霎時靜了靜。
村長以及家裏的大人看著自家小輩那桌已經有些空盤的桌面，臉色都微微漲紅。
老村長咳了咳嗓子, 黝黑的臉也難掩尷尬，“家裏的小輩實在是太不懂事了……”
明亮的燭光下，一身青衣面容俊美氣質清冷的男人即使坐在簡陋的農家小院裏，也難掩身上的貴氣。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熱水燙了燙碗筷，動作優雅流暢，燙完便放到一旁的小姑娘面前，聽到老村長的話，他微微搖頭，“村長不必如此，你家小輩很是乖巧，只是我這學生年紀小，又嘴饞，我不放心她，非得把她叫過來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罷。”
他說話不緊不慢，自帶著一股沈穩的氣勢, 對眾人微微頷首, “還望你們莫怪。”
老村長連連擺手, 譚監院也在此時開口，打破桌上有些凝滯的氣氛。
“窈窈喜歡吃什麽？”許是因為他今日笑過，現在再次擺出一張笑臉倒是不再那麽古怪了。
“我給你端到面前可好？”
窈窈被他問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眼巴巴地望向飯桌中央那一碟白灼大蝦, 軟聲開口：“想吃蝦。”
譚監院聞言便了然，揚州並不算近海, 新鮮的大蝦要一大早從港口運過來，算是個緊俏的食材, 即便在富貴人家的餐桌上，也不是時時能看見的。
說來他們也是運氣好，村長去鎮上采辦食材時剛好遇上新鮮運來的大蝦，咬咬牙便買下了幾斤。
再加上家中還有雞鴨魚肉，料想也是足夠的，卻萬萬沒想到家中小輩這般喜愛這道菜。
若是往常並沒什麽，但此時卻正好在招待客人。
老村長在心裏暗罵自己，早知就多買些了，省這點銀錢做什麽。
其實他們這一群人在這裏住下，是付了銀錢的，包括菜錢這些，只是老村長一輩子節約慣了，這才稍稍失禮了。
不過譚監院等人都能理解，不到譚監院開口，老村長便連忙將中央那碟白灼大蝦跟窈窈面前的清蒸鯽魚調換，“小姑娘多吃些，快快長高。”
老村長不自覺地就將窈窈當作自己孫輩，這話也就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
能知道些貓膩的譚監院等人聽到老村長的話後動作都有些滯住，忍不住擡頭暗暗觀察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的男人。
他正在調沾大蝦的蘸料，聽到小姑娘甜甜地沖老村長道謝，眉眼始終溫潤。
這讓在場之人都紛紛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飯桌上的氛圍便融洽了許多，兩位監院也為了村長一家人不感到尷尬，便主動開口。
飯桌上響起了不少交談聲，坐在主位上的秦懷瑾並沒有參與進去，他正忙著給他年紀小還需要照顧的小學生剝蝦。
窈窈一向是不喜歡吃米飯的，她愛吃菜，方才她惦記著她心心念念的大蝦，碗裏的飯幾乎沒動過，秦懷瑾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自是清楚。
因而在把人叫過來後，他親自盯著，讓追風給添了一勺木飯放到小姑娘面前，任她如何也不能耍賴了。
秦懷瑾剝蝦的動作迅速又優雅，很快窈窈面前便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蝦山”，蝦肉在燭光的照耀下顯得晶瑩剔透，看著便讓人口舌生津。
窈窈夾起一只往蘸碟裏攪了攪，待其裹滿暗黃色的醬料便塞入嘴裏，她吃得臉頰鼓鼓的，就好像一只小松鼠，秦懷瑾目光帶笑地看著她，手指輕輕刮過她嫩呼呼圓鼓鼓的臉頰，眼裏滿是寵溺。
這一幕直讓兩位監院和鄒夫子都暗暗心驚，這養女兒也沒有這麽精細吧？
可不是！若是讓陸秀華聽到他們的心聲定會出言應和。
她真的從未見過會有一個男人會這般小心翼翼地去呵護一個女子，夫妻便不必說了，如今世人大多三妻四妾，連專愛都無法，更逞論如此嬌寵一個人了，便說是父女，她也從未見過。
其實她爹算是對她好的了，並未拿捏著她的婚事，讓她去嫁給權貴為家中謀個前程，平日裏溫言和煦，殷殷關切，但也絕做不到像秦懷瑾這般，更逞論兩人只是師生關系！
陸秀華揪著手裏的手帕，滿眼羨慕地看著吃得頭也不擡的江窈窈。
她終於明白江窈窈為何會動心了，若是她遇到這樣對她寵愛珍愛身份又尊貴的男人，她肯定也會動心。
此時她忍不住渴望地將目光落到正叮囑江窈慢點吃的男人身上，她也不敢多看，就怕會被察覺，她還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心思，因而在稍稍看了一眼後便挪開。
收拾好心情她才將目光落到面前的飯桌上，只是這麽一看，心情卻更差了。
雖然因為方才江窈窈的緣故，村長家的小輩都收斂了不少，甚至還留了不少肉菜，隔壁桌還專門勻了一碟白灼大蝦過來，此時便擺在她面前。
按理說她不應該有什麽不滿意的，只是有了江窈窈只需要張嘴吃的例子在，她需要給自己剝殼便顯得落差極大了。
其實這大蝦有什麽好吃的，身上又沒幾兩肉，還得剝殼，真不知道江窈窈怎麽會喜歡吃它！
如今沒有丫鬟在身邊，陸秀華更是不想碰它了，只是看著那些泛著油光的肉菜，她心底直犯惡心，最後只得夾起青菜來吃。
她既然不吃，坐在她身邊的江沅沅和陸清歌便不客氣了，兩人極為心大，方才瞧見窈窈被秦懷瑾叫過去，如今依舊穩穩地坐在這裏大塊剁塊，畢竟都習慣了。
陸秀華看見這一幕又是氣悶，索性便擱了筷不吃了。
同她一起住進村長家的女學子是她的好友，見她如此便剝了幾只蝦放到她碗裏勸說她多吃點，所以陸秀華又勉勉強強吃了些，也幸好她吃了，不然晚上可就要餓肚子了，畢竟這會可是在她家，也沒有丫鬟服侍她。
並且在明日她還會十分慶幸昨晚吃飽喝足睡了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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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今晚胃口並不大，用了半碗飯吃了十餘只蝦後便飽了。
這個餐桌上全是男子，再加上小孩那一桌差不多都吃完了，如今正撒了歡去玩，連江沅沅和陸清歌也好奇地跟過去。
秦懷瑾便沒再掬著窈窈，讓她找小夥伴們玩。
“去吧，但要小心些。”
窈窈頓時眉開眼笑，抱著秦懷瑾的胳膊撒了一會嬌後便蹦蹦跳跳地去找江沅沅和陸清歌了。
等她離開後，飯桌便只剩下一群男人了，氣氛也稍稍活泛了些，畢竟和有個小姑娘在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連秦懷瑾也開口交談，他能放得下姿態，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更讓人覺得捧場，老村長都被勾得說得不亦樂乎。
說得興起，他還詢問眾人要不要喝酒，其實剛開始老村長便打算要拿出好酒來招待客人的了，只是在問過追風，得知秦懷瑾出門在外並不沾酒的，所以才沒有一開始就拿出來。
此時詢問也是他嘴快了，只是說出去的話便猶如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來了，他訕訕一笑便想揭過這個話題。
只是沒想到秦懷瑾點頭應允了，“某也來小酌一杯。”
窈窈已經同一群小輩去玩了，也不怕她會被酒氣熏著，此時小酌一杯也無妨。
索性老村長拿出來的並不是農家釀的高粱酒，反而是江家的沅安酒坊不久前出的葡萄酒。
秦懷瑾認得出這琉璃瓶，除了江家的沅安酒坊並無二家，只是在嘗到味道後才發現並不是。
沅安葡萄酒果香味要更加濃郁一些，而老村長拿出來的卻是酒味更濃也更烈。
老村長一邊給譚監院等人倒酒，一邊笑呵呵道：“幾位客人都嘗嘗我這葡萄酒，其實這是我們自家釀的，這瓶子是我那還在學堂沒回來的大孫子和同窗去食樓吃飯，瞧著模樣好看才拿回來的。”
“他說這是沅安酒坊新出的葡萄酒，一瓶便要五兩銀子，有時候還有價無市，老漢我喝不起，又想著自家種了葡萄，便打算釀一釀，沒想到就成功了，雖說比不上沅安酒坊的，但也還算入口，畢竟只是拿來自家喝的，諸位請嘗嘗。”
譚監院等人紛紛嘗了嘗，譚監院更是咂摸了一下嘴，擼了把胡子，有些享受，“我倒是覺得村長你家釀的葡萄酒更好喝，酒味濃郁醇厚，不像沅安酒坊，果香味太濃了，更像甜酒兒。”
可不是。想起在中秋那晚曾偷喝過葡萄酒醉得小臉紅撲撲的人兒，秦懷瑾微微垂眸遮住眼中的笑意。
對於譚監院的話，有不少男夫子應和，他們都是男人，自是鐘愛酒味更濃的酒，殊不知人家沅安酒坊這款葡萄酒的目標對象根本不是他們，反而是一些貴太太貴小姐，打出的口號便是美容養顏。
自古女人家的錢最是好賺，如今靠這款葡萄酒，沅安酒坊掙了不少銀錢，而作為品酒師的窈窈更是裝滿了小金庫。
一想到小姑娘一副小財迷的模樣，秦懷瑾眼中的笑意更甚了。
有了酒助興，飯桌上更是熱鬧，此時女人那一桌也都撤了，唯獨男人這一桌還在飲酒。
老村長喝著酒頗為感慨道：“如今的年歲好過了，從前啊至少三年五年前我是想也不敢想現在的日子。”
三五年前正是先帝還在位的時候，兩位監院聽聞這話，臉色都有微微的變化。
但坐在主位上的秦懷瑾臉色卻始終淡淡的，態度依舊和煦。
他詢問老村長，“不知這座青磚四合院是什麽時候起的？”
老村長這一座青磚四合院看起來還很新，一年前建好的。
他家老大老二都是務農的一把好手，三年前又開始養魚，再加上此前辛苦勞作攢下來的銀錢，狠狠心便用了青磚建起了這麽一座四合院。
這在整個村裏可是獨一無二的頭一份，村長一家包括小孩都以自家的青磚四合院為榮。
老村長說起這件事時，臉上滿是自豪的神情，他抿了一口酒，樂呵呵道：“今年雖然還沒收割，但估摸著一畝也有五百多斤產值，這幾年風調雨順，地裏或多或少都有收獲，再加上今年還不用交賦稅，我家還賣了不少糧食。”［1］
三年前新帝登基，當時正值全國各地天災人禍頻發，因而為了減少農民的負擔，新帝特意下令以三年為期，免去百姓的賦稅，此舉大大收獲了民心。
或許在朝臣眼裏，新帝是暴戾嗜殺手裏沾滿鮮血的帝王，但在大周百姓的心目中，新帝卻是不可多得的好帝王，不僅曾上過戰場殺敵立過無雙戰功，還體貼百姓。
誰對百姓好，百姓便擁護誰。
老村長追憶著往昔，臉上都是幸福的微笑，“攢了銀錢後我和我老伴商量著都讓小輩們去學堂念書了，我們都是大老粗，對自己的孩子知根知底，也不盼他們能出人頭地，只希望他們能多讀點書認認字就行，以後就算不下地也能去鎮上當個賬房先生。”
說來村長一家有七八個孫子孫女，除卻尚小剛會走路的，其餘的不論是孫子還是孫女都被送去了私塾，大孫子則是在鎮上的學堂，前不久剛好考上了童生。
身為童生，鎮上的學堂已經不適合多待，待農忙一過，便要去書院了，只是書院也是有門檻的，便如青山書院，乃是揚州最好的書院，只是要進來需要交昂貴的束脩，若不然便需要學堂舉薦，便如那些家中貧寒成績卻優越的學子。
老村長的孫子學識還算不錯，只是他為人正直，而學堂的夫子有那麽一些趨炎附勢看不起這些寒門出生的學子，所以他並未被舉薦。
老村長雖然憤憤，但卻無能為力，就在他快要替孫子認命的時候，沒想到青山學院的監院領學子出游剛好住了進來。
他知道他孫子的機會來了，因而這場招待辦得極為豐盛，並且他已經讓人傳信去鎮上學堂，明日他的大孫子便會回來，屆時定能趕上的，大不了明日他舍了臉皮也要拖留一二。
秦懷瑾又問了問如今市面上各種糧食的價格，老村長都一一答了。
他擼了擼長須，看了一眼昏暗的夜色，有點擔心道：“只是如今田裏的稻谷還沒收完，我估摸著過幾日便會掛霜。”天氣冷了，若是再下雨，沒來得及晾幹的稻谷便會黴變還會發芽，屆時這批糧食就該毀了。
這般想著，老村長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憂慮。
聽到這話，喝酒已經喝得有點上頭的譚監院揮了揮手，大著舌頭道：“其實還不簡單，我這幫學生閑著也是閑著，不若就幫村裏人收稻谷算了！”
話落，他卻是被一旁的陳監院拉了拉袖子。
譚監院醒了醒神，又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秦懷瑾，才發現不妥。
只是糧食來之不易，他實在不忍心看見糧食被糟蹋的場景，於是他站起身朝秦懷瑾一拱手，“不知秦先生以為如何呢？”
他有些醉了，站也站得不太穩，就在此時一雙手扶住了他，低沈的嗓音響起，“監院大義。”
譚監院聽得有些激動，隨即有些苦惱，“其實也是我嘴快，這些學子在家中嬌生慣養的，平日裏仆役成群，如今要他們下田裏收稻谷，恐怕會鬧啊！”
秦懷瑾聽罷卻微微一笑，“監院應該知道，一個不通庶務只會讀死書的官，百姓不會要，朝廷也不會要。”
*
農家的小孩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玩的，特別是晚上。
不過今晚點了燈籠，院裏亮堂堂的，便連屋外的草地也被照亮，隱隱約約能聽到窸窣的聲音。
窈窈便看著小石頭領著一群弟弟妹妹開始趴在草叢裏抓蟋蟀。
其實蟋蟀也是一些紈絝子弟愛玩的東西，便連江伯麟在貪玩的年紀都玩過。
窈窈也曾見過，但她對這長得其貌不揚的蟋蟀實在不感興趣。
只是如今看著一群小孩們抓蟋蟀抓得正歡，便也起了興趣，不過她卻沒參與進來，只是同江沅沅和陸清歌坐在一邊的大石頭上托著腮好奇地看著。
夜風和煦，吹走了白日殘留熱意。
很快窈窈便有些昏昏欲睡了，耳邊孩童的嬉鬧聲不知何時消失的，和煦的夜風也開始變得寒冷，窈窈混沌之際都快將自己縮成一團了。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嗓音在頭頂響起，緊接著她便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一雙大手懸空抱起。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便對上了暖黃的燭火下男人溫柔繾倦的黑眸，“先生……”
她軟乎乎地叫著，小腦袋忍不住男人溫暖的懷抱裏蹭了蹭。
秦懷瑾將她抱回了屋子裏，不過他沒有讓她睡過去，吩咐追雪將熱水端進來，走了一天路，總該沐浴一番再睡。
因為在農家，條件簡陋，只能將就著，但窈窈還是在追雪的服侍下洗了個暖融融的熱水澡。
聽到敲門聲，她跑過去開了門探頭而看，秦懷瑾正站在門外，手裏竟然還端了一杯羊奶。
窈窈眼神驚訝，“先生，此地怎會有羊奶？”
剛沐浴完的小姑娘在昏暗的燭火下，膚色白得驚人，就好似他手裏這杯羊乳一般，鬢角碎發被水汽潤濕，露出的巴掌大小臉瑩潤潤的，大眼睛圓溜溜的好像兩顆黑寶石，小嘴因為驚訝微張著，露出一小截濕軟嫣紅的舌尖。
再往下便是白皙修長的脖頸精致的鎖骨……微微隆起則完全被包裹在雪白的寢衣裏。
秦懷瑾黑眸暗了暗，將手裏的杯子遞過來，聲音暗啞，“村裏有一戶人家剛好養了羊，我托村長買來的。”
他並未多待，畢竟在旁人家中，人多眼雜，平常的一些親昵舉動雖讓人驚訝，但不至於驚駭世俗。
夜裏他便萬萬不能進小姑娘的屋子裏，被人看見只會對她名聲不好。
他刮了刮小姑娘軟嫩的下巴，哄她，“喝完便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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