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7

關燈
067

翌日。

李校尉又一次前往走馬村。這回村裏的十幾戶人家突然改變主意, 向南遷居。

村子裏好多房子被火燒了,也不知道昨晚是發生了什麽?

滄水河一帶確定沒有游蕩的村民後,李校尉帶隊回營。

春婉在熬姜湯, 早春軍營極冷, 每天喝點姜湯可以預防風寒。聽到一隊的馬蹄聲從外面歸來, 她放下勺子, 走了過去。

“嫣嫣姑娘,有事?”李校尉見到她後,主動拉住韁繩停了下來。

“走馬村怎麽樣了?”

“百姓們都撤了, 向後五十裏, 會有軍中其他人接應。”李校尉看到帳篷前支得小鍋,笑道:“熬姜湯哪,給我也來一碗?”

她給李校尉倒了一碗湯, 對方下馬後, 讓手底下的小兵將馬牽走。

還不忘交代:“叮囑元四, 給北鬥多吃點好的。”

就要打仗了, 馬兒可不能餓著。

春婉剛忙完手頭上的事情,聽到小兵喊她名字,說有人找她療傷。春婉放下手中的藥草, 輕聲道:“進來吧。”

帳篷的簾子掀開, 進來的是元四。

他臉色微白,因身上的舊疾需要經常找李郎中, 今天李郎中隨將軍一起出去了,便由春婉代勞。

他慢慢地走到了桌子前, 坐下。他身上穿著普通的是士兵服, 側臉結痂,痕跡比最初要淡了許多, 可以看出李郎中一直很用心為他醫治。至於手臂上的傷痕更重一些,想完全好還需要一段時間。

春婉有些緊張的看著他,關於走馬村的事,她想問,卻礙於目前在駐紮地,外面都是士兵。

沈從霖從她那邊拿起一支毛筆,在紙上寫道——

【佛仙已逝,一切平安。】

他知道婉婉會想知道走馬村的事情,索性全都告訴她。

最後一筆剛寫出,他喉嚨一痛,立馬單手捂住嘴。鮮血透過指縫滑了幾滴,在紙上暈染開來。

春婉嚇了一跳,她連忙站起身,走到了二爺身旁。

“舊疾?還是……”

還是新傷?

只見二爺緩緩撩開肩頭的衣裳,隱約可見後背中箭的痕跡。那個位置他夠不著,只用一條帕子做了簡單處理。

春婉拿來了紗布、藥酒,重新替他包紮。

二爺仿佛已經習慣了,似乎對他來說受傷是家常便飯。

處理完傷口,她將沾血的帕子遞給了對方。卻瞥見帕子上蹩腳的繡工,竟然是很久前在京城瀟湘坊的時候,她送給二爺的那條。

他一直帶著?

沈從霖接過帕子,握在手中。

他起身,原本因為“佛仙”而沈重的心情,在見到婉婉後,有了些許好轉。他想到在京城的時候,每天出門要面對很多事,那些藏在繁華的市井背後,一些骯臟、殘忍的交易。

劊子手做了這麽多年,殺人也好,受傷也好,都成了習慣。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想著回府。

想到回到那個偏僻獨立的小院子裏,一推門,便能看到婉婉的身影。春風吹過水色裙擺,她臉上是恬靜、溫暖的笑容。哪怕她看著自己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別人。

就算這樣,也讓他很懷念。

……

春婉拿了一瓶新的藥膏,她指了指臉頰,示意二爺記得用。

這麽嚴重的燒傷或許是逃亡的時候留下的,也或許是因為執行其他的任務。她沒有多問。

沈從霖接過。

帳篷外有許多士兵走動,他沒有過多停留。

剛出門,青年郎中迎面而來,他手裏拎著一串玉米,開心的說道:“嫣嫣,今晚我們烤玉米吃。”

一名臉上有疤的士兵從帳篷出來,與自己擦肩而過。

青年郎中忽然覺得冷風嗖嗖。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青年郎中叫齊異,岳州本地人,家中便是開醫館的,從小耳濡目染學的很快,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能隨軍行醫。

春婉將桌上的血紙捏成團,攥在手裏。

她臉上的表情倒很自然:“好啊,師父他最喜歡啃玉米了,多給他烤兩根。”

“剛才出去的士兵誰啊?好像有點眼熟……”齊異好奇的問。

春婉:“是元四。”

“噢!我想起來了!”齊異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是元牧尉!”

他在營中,也算得上是個小傳奇。從戰場前線退下,身體廢了之後,話也說不了了。但憑借著馴馬的好本事,得到了將軍賞識,一路從馬夫提升至牧尉,這次行軍主要作戰力就是騎兵團,元牧尉的職位可謂是重中之重。

沈從霖回到了自己的帳篷,飼養馬匹的隊伍裏,除了他還有五名小兵,聽從他調遣。

回到帳篷裏,他單手捂住胸口,拖著疲憊的身體躺到了床上。

走馬村裏的‘佛仙’已除,其他地方卻還有。

這種用於蠱惑村民做出極端事情的傳教,在動蕩的邊境尤為活泛。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目的或許不僅僅是謀私利——兵營,民間,乃至千裏之外的朝堂,都很難置身事外。

走馬村只是一個例子。

瘋狂的村民們能做出的事情,遠超人的預料。

桃江現在應該還在軍營附近晃蕩,找機會要讓婉婉與他多接觸。

到了夜裏,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隱約能聽到人大聲喊道:“小心!敵軍夜襲!保護糧草——!”

外面烏糟糟的亂成一團,各種兵器相撞的聲響,沈從霖躺在榻上滿頭大汗,稍稍動了手指,四肢百骸仿佛都要碎裂。

敵軍派了一小隊,想要趁著夜色燒毀儲存的糧草,好讓唐煜帶隊的騎兵團無法與他們長久對峙。

瞭望的士兵發現了其動靜,立刻吹響口哨。

全軍備戰!

春婉迅速穿戴好士兵服,她拿起隨身帶著的弓箭,快速行至門簾後。悄悄掀起一側,發現周邊走水,只穿了一半衣服的李郎中倉促出來,他朝著春婉的方向喊道:“嫣嫣,快出來,我們去與將軍匯合!”

精英全都集中在主帳附近。

李郎中不知道的是,暗衛們早已扮成普通士兵的模樣,守在春婉周圍。

“好,齊郎中呢?”春婉喊道:“齊郎中——”

青年郎中一邊蹬靴子一邊朝外走:“來了來了!”

李郎中有著充足的行軍經驗,這種事情他完全不慌,比起這個,更害怕嫣嫣姑娘出現任何閃失,那他可真沒法跟將軍交代。

他們三個在士兵的保護下,一起朝著主帳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避開了交戰的地方,齊郎中臉色煞白,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到敵人!

路過二爺的帳篷,春婉特地留意了一下。

沈從霖氣息紊亂,新傷加上舊疾的覆發讓他渾身跟火燒一樣。

敵人入帳,他用內力震開對方,飛了出去。

卻在三米之外內力耗盡,一手握著長.槍,插入面前的地上,單膝跪地。

隨後而來的敵人高舉著手中的刀,面目猙獰。

“嗖!——”

淩空一箭,筆直的穿過燃燒的烈火刺入敵兵的!

敵兵的身體倒下後,沈從霖看到了正前方,還裏還舉著弓的女子,她身上的衣裳如火、如血,長發隨風飛舞,瑩亮的眸中帶著一絲怔然,仿佛是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射中人了……

這段時間,春婉有在學習射箭。但* 一直都是射的箭靶,這是她頭一次用來對付敵人。

“那個是不是元牧尉啊?他好像病得很重……”齊郎中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已經有士兵將他擡到了安全地帶,春婉說道:“我去看一下。”

她朝著帳篷後面跑去。

青年郎中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去看看?

那個元牧尉似乎傷得很重,給人的感覺像是撐不過今晚一樣……

李郎中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們還是得去看看將軍出事了沒。”

帳篷後的稻草上,兩個小士兵手足無措。

“牧尉大人,你還好嗎?”他們蹲下身,見男子的臉上幾乎血色全無,只有嘴唇因染了血而鮮紅。

春婉蹲到了另一側:“你們誰去幫忙端一盆水?”

“我去我去!”一名小兵站起身,迅速躥走。

另一個小兵個郎中來了,便直起身守到了前面,以防有人偷襲。

沈從霖躺在稻草上,頭上的木環掉落,長發披散,游離的眸色逐漸聚焦於面前女子的臉上。

是婉婉啊。

他臉上似是出現了一抹淺笑,周圍嘈雜的聲音都像被隔離了,隱約能聽到春婉喊“牧尉大人”……

而後,便徹底昏去。

敵襲很快解決,除了二爺以外,還有十幾名士兵受傷。他們這次偷摸來了兩百餘人,俘虜十多個,其餘的全都死在了混戰中。

唐煜見元四躺在床上,近乎於奄奄一息,他有些微愕:“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傷?”

但又一想,他身體本來就廢了,突然出現這是也沒什麽還手之力,很有可能被重創。

春婉沒有正面回答。

她將二爺的身子徹底檢查一遍,原本最害怕二爺毒發,他那種毒該怎麽跟將軍解釋才好呢?還好,二爺只是昨晚的內傷加上外傷,才會導致氣息運轉不穩,急火攻心,和以前的舊疾無關。

悉心照料了一夜。

沈從霖醒來時見她坐在床畔,怔了怔。

春婉睡得很淺,察覺到他醒來便睜開眼,果然看見了二爺那雙漆黑的眸子,風平浪靜。

帳篷裏,只有他們二人。

“你……為何救我?”他沙啞著問道。

他死了,婉婉就自由了。

春婉當時沒想那麽多,如果是其他的士兵遇險,她也會射出那一箭。

二爺昏迷的這一夜,她想的最多的便是走馬村,見到二爺與那小男孩在一起的情景。

大盛朝繁榮昌盛,太陽熾熱,卻也會隕落,黑夜降臨,許多陰險卑鄙的勾當蠢蠢欲動。

走馬村只是其中一個縮影。

而有的人,卻守著這樣的黑夜,一直到天亮。

“我替村民,謝謝你。”春婉輕聲道。

沈從霖怔怔的看著她。

“謝”?

他的腦海出現一瞬間的空白,手指微微動了下。

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個字。

不是冷嘲熱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