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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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馬車來到了山腳下的碧波臺, 入口處有精裝守衛,是東宮的人馬。

來之前,雲華寺的小僧拉走了屍體。

說是火化之前, 要做超度。

無人為這名雲游的小和尚報官。

春婉面如死灰。

黑衣護衛開口道:“春娘子, 到了。”

雲華寺位於京城外山清水秀之處, 除了那高聳入雲的佛寺大殿, 這山腳也有一望無垠的翡翠湖。

有一個三層佛塔,正建在了湖中心。

裏面供奉著經書與舍利子,塔外郁郁蔥蔥, 是修身養性的絕佳聖地。

通往佛塔是一條寬敞的石橋, 常規檢查後春婉獨自走了過去。兩旁是翡翠一般的湖泊,她記得這裏,上次侯府來祈福時, 聽到房中其他丫鬟們閑聊——這湖是貴人湖, 塔是貴人塔, 通人可去不了那浮屠。

早在清晨時, 沈從霖便帶著處暑來到了佛塔最高層。

魏賀蘭這次意圖明顯。

沈從霖卻懶得廢話,那太子無論是什麽令旨,都休想從他身邊帶走春婉。哪怕她只是一個婢女。

供奉的桌臺後, 有一處暗門。

沈從霖藏於其中, 處暑在後側,時刻註意外面的情況。一旦發現場面不對, 便可用哨聲招來埋伏於碧波湖周圍的護衛。

春婉走入塔中,順著臺階向上。

兩旁掛著燭臺, 來至第三層, 入口處便是一尊佛像。

紅蠟燭靜靜地燃燒。

她看到一道身著藍色官服的背影,頭頂黑色官帽。樓梯旁, 站著兩名帶刀侍衛,與塔外的服裝一致。

春婉擡起雙手,眸色微冷:“奴婢春婉,拜見魏大人。”

他的背影,就是燒成灰她也記得。

暗門內,處暑不禁屏住呼吸——春娘子來了。

公子找的這個地方,雖視野不佳,卻能聽得極其清楚。他忽然覺得,公子這是……趴墻角嗎?

魏賀蘭站在窗戶前,眺望遠處的青山。雲華寺的三門隱約可見。

聽到聲音後,他回過身,見到門口站著的女子,青色衣裙,外面披了一件擋風的白袍。與上次相比清瘦了些許,那雙眸子就像是秋後下過了一場雨,含著微微的冷意。

“進來吧。”魏賀蘭語氣平靜。

他看向身旁的小廝:“給她倒杯峨眉雪芽茶。”

“喏。”

春婉走進塔內,許是這裏燒了炭火,比外面要暖和不少。她看了一眼一側的窗欄,湖面碧波蕩漾。

小廝細挑慢撿,泡了一杯熱茶。

他端過去,笑著說道:“天氣冷了,喝盞熱茶暖暖胃。小娘子向來最愛這峨眉的雪芽,主子一大早派人去挑得新鮮貨,您嘗嘗?”

在小廝看來,今天主子來這兒就是為了帶春娘子離開。

無論她是何身份,回到了魏府,便是他的半個小主。此時不討好,更待何時?

春婉接過茶盞,她看著上面飄得綠葉兒,嘴角揚起一抹諷意。

“有心了。”

暗門內,沈從霖眉心微蹙,朝夕相處了這麽久,他竟然不知道小奴兒喜歡喝峨眉雪芽?

魏賀蘭察覺到了春婉的敵意,他稍稍一想,便知她應當是見到了屍體。

一個小和尚,死於荒野,沒人會在意。

原來她的馬車是走了小道。

“婉婉,這裏沒有外人,不必如此拘謹。坐吧。”

春婉:“多謝魏大人好意,奴婢站著就行。大人有什麽話,還請快些問。”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

魏賀蘭暗中翻遍了京城所有地方,卻忽略了佛寺。他大概沒想到,沈家二爺行事如此放蕩,真敢在國寺中藏人。

原想過,婉婉會不會已經遭遇了不幸。

如今見到她完好無損的站在面前,心裏多少舒坦一些。

“我接下來要問你的話,是太子想知道的事,你可想清楚了再回答。”魏賀蘭似是叮囑。

春婉面不改色:“大人請問。”

“沈家二爺,可有強迫你?”

處暑聽到,面色微愕。太子怎麽會問這種問題?

“……”春婉沈默不言。

來之前她想過,太子找人提審,大概率與二爺有關。本以為會是“殺人”“放火”之類的禍事,怎麽還扯到了她身上?

魏賀蘭知道她不會輕易說,緩聲勸解:“如今三皇子罰離京城,沈二受到牽連,這是你離開他最好的時機。”

春婉面色怔忪。

太子,願意幫她離開?還是說有魏賀蘭從中周旋……

她看向對方:“如何離開?”

“這次佛寺藏人的事情雖過去,但回京城之後,你可去衙門擊鼓鳴冤,狀告沈二爺強搶民女。小王爺在衙門任命,他清廉正直,不會不管。”

春婉說道:“奴婢的賣身契在二爺手上,按照大盛律例,沒有強搶一說。”

“今時不同往日。再過月餘,西南那起陳年冤案便能平反。你身為西南霍府的遺孀,委身於侯府,他不占理。只要你願意,太子會站在你這邊。而鎮北王府的小王爺,也一直在暗中查詢你的事……”

雖然魏賀蘭不清楚其中緣由,但這是好事。想要徹底讓這只狼崽子爬不起來,力量越多越好。

東宮,太子。

這個對春婉來說無比陌生的名諱,怎麽可能無緣無故的幫她?

春婉毫不避諱的直視魏賀蘭:“需要奴婢做什麽?”

“會有一起與沈二相關的案件,你只需在知府提審時證明,二爺在佛寺修持的這段日子,經常暗中幽會某位小娘子。”

“誰?”

“這個你不用知道。”

原來如此。

春婉全聽明白了。她想離開二爺,就必須要給太子作證。他們設了局,需要一個人證。像她這樣的貼身婢女,最適合不過。

這是一場交易。

春婉的嘴角似是揚起一絲笑意,她輕聲道:“奴婢擊鼓鳴冤,哭訴沈二爺強迫奴婢,若真能有人為奴婢主持公道,奴婢願意一試。可魏大人想要奴婢做的偽證,以二爺的性子,我怕是沒命過上元節了。”

“不會。”魏賀蘭說道:“有我護你,他絕無機會再傷害你。”

暗門中,處暑全部聽到了。

他眸底滿是震驚。

春娘子一直被二爺關在屋裏,她不了解佛寺裏的事情,處暑卻是一清二楚。

這次被幽禁的除了二爺,還有去年就被關進來的麗妃。

若是將與皇妃幽會的罪名按在公子的頭上,這可是……大忌啊。

沈從霖也聽得一清二楚,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春婉沈默的越久,處暑心中越忐忑。

春娘子會不會為了逃離公子,而選擇上太子的船?若是那樣,公子必定不會再留她。

沈從霖垂眸不語,他在等,等這小奴兒的答案。

雖不清楚,她今日面對這情郎的態度,怎麽帶有濃濃的敵意。可他們畢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又是小王爺,又是太子,有他們撐腰,小奴兒應當會興高采烈的跑過去,與她的夫君藕斷絲連。

她應當是,厭惡極了自己。

這種捅刀子的機會怎會放過?

許久後。

春婉輕輕地笑了:“小福來死了。”

提到這個名字,她的心裏一陣抽搐:“小的時候,他一直跟在我們身後,就像個小尾巴一樣怎麽都甩不掉。他很崇拜你,說將來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他想當一名雲游郎中,懸壺濟世,卻陰差陽錯成了一名僧人。”

“可他死了。”

“你現在要我信你?”

面對春婉的質問,魏賀蘭沈默不語。

這件事,他不做辯解。

殺了便是殺了。

他這雙手,前二十年救了許多人,只今一年,便全都殺回去了。功過相抵,以後的罪孽,只會越來越重。

“跟我走。”魏賀蘭負於身後的右手微微握拳,他凝視著面前的女子,一字一句道:“我發誓,定會護你周全。”

魏賀蘭的眉眼,明明與霍郎一模一樣。

可為什麽,卻那麽陌生。

春婉扯出一抹笑容:“你離開時,若是與我商議,我會等你。多久都等。因為那時,我信任你。”

“可現在,不會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眸中出現一抹淚光:“永遠都不會了。”

無論是等他,還是信他,都不可能了。

魏賀蘭是太子的人,他的話,有幾分真?現在不殺自己,或許只是因為她有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作用罷了。若是用完之後,太子下令,他如何抉擇?無論當初因為什麽理由,他放棄自己是事實。

這樣的一個人,她怎麽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手上?

魏賀蘭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打聽過,婉婉過得並不好。有機會離開沈二,她應該會很開心才對。

難道……

想到某種可能,他身子微僵:“婉婉,你是不是喜歡上了沈二爺?”

春婉皺眉:“不喜歡!”

處暑本能的去看公子,因為暗門內太黑,他也看不到公子的表情……

魏賀蘭不解:“那你為何要選他?”

他與婉婉相識多年,不管怎麽說,婉婉都應該選自己才對。他如果要殺婉婉,在蘇州那晚就殺了,何必等到今天?

春婉微微側頭,看向窗外,秋風拂過翡翠湖,岸上站了許多帶刀侍衛,威風凜凜。

她忽而問道:“外面是什麽?”

魏賀蘭聞言,看了過去,答道:“越過這條湖,一直朝北,不出十裏路,便是京城,大盛朝最繁榮的地方。”

“錯了,是人,數不清的人。”

魏賀蘭不解,婉婉說這話是何用意?

“這世上最多的便是人,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只能在你與沈二爺之間選一個?”春婉平靜的問道:“還是你認為,沒有你、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真是可笑。”

春婉的面上浮現出一抹微諷:“沒有你們,我只會活得更好。”

魏賀蘭怔怔的看著她。

小廝震驚,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話……

而處暑,已經完全不敢看公子的神色。

沈從霖面色微愕,這番不尋常的言論,確實像是她會說的。許久前,便聽過一次。

就在這一刻,春婉做了一個決定。

趁現在,她一定要逃。

京城的事情越來越覆雜,現在連太子出來了。跟著魏賀蘭回去,不過是從一個囚籠,換到另一個囚籠。

有區別嗎?

她想要的,是像那天邊的群雁一般,來去自由,天地之寬廣,沒想起,便心之向往。

佛塔三層,下方是湖。兩岸侍衛未必來得及抓人,只要她速度夠快……

這是她唯一離開京城的機會了。

橫豎都是死,不如就在今天拿命去搏!

“要我跟你走,除非我死!”

幾乎沒有任何征兆,春婉當* 即轉身朝著離她只有三步之遙的窗臺跑去,在魏賀蘭還沒反應過來之時,就從佛塔之上一躍而下!

“婉婉!——”他驀地喊出口:“不可!!”

發生了什麽?怎麽魏大人的語氣頗為激動?

處暑還來不及反應,就見身旁的公子驀地擡手,似是用輕功飛出去!

他剛想阻攔,公子便吐了一大口血,向後靠在了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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