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宇宙、火焰和聖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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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火焰和聖鬥士

四人群聊一直熱鬧, 深夜不歇。

米盈和黃佳韻正在群裏聊天,討論給寶寶拍百天照。

夏蔚好不容易爬回床上,酒店的枕頭好像永遠比家裏的松軟, 她一邊擦著半幹的頭發, 一邊在群裏艾特鄭渝, 發了個大拇指。

他這一通電話來得實在太巧,也太及時了。

......

浴室裏有連綿水聲, 是顧雨崢在收拾殘局。

夏蔚不敢回想剛剛的種種細節,因為耳朵會發燙, 好似烙鐵。顧雨崢無師自通, 洞悉奧妙, 當爆烈的動作與溫聲誇讚同時出現, 不偏不倚戳中夏蔚的某一個點。在此之前, 她都未曾這樣了解自己。

鄭渝沒明白這個大拇指的含義:[啥意思?]

他說:[我把采訪內容發給顧雨崢了, 他怎麽不回我微信呢?]

又跟一條:[證明你我情義和你家庭地位的時刻到了,你讓顧雨崢答應,他應該不敢拒絕吧?]

夏蔚還沒回答,黃佳韻先插話:[鄭渝你有病吧?放假呢,你聊工作?]

鄭渝也無奈:[我有什麽辦法?再說了,你, 我, 夏蔚, 咱仨都不是有假期的人吧?]

只剩米盈, 發了一串省略號:[你陰陽誰呢?]

她說起自己的規劃:[我在學東西了,等寶寶稍微大一點, 我就重新搞我的面包店,我媽說做生意不要怕失敗, 在座的,有要入股的歡迎私聊。]

鄭渝犯賤,往群裏發了個八毛八的紅包。

再一次被米盈移出群聊。

......

夏蔚側躺著玩手機,餘光瞥見顧雨崢從床尾路過,臉上又是一陣烘熱。

他重新換了件白t當睡衣,發梢滴著水,轉眼又是清雋幹凈,翩翩君子。仿佛剛剛在潮濕水霧中扮惡鬼的人不是他。

他喝了口水,來床上擁夏蔚。

卻被夏蔚撐著手臂推開。

“今晚分開睡。”她指指旁邊,堆滿行李和衣服的另外一張單人床。

顧雨崢自然不解。

夏蔚卻執意,甚至幹脆扭過身子,背對著他:“我警告你,你再靠近我,今晚真的睡不了了,明天還要趕飛機。”

然後她聽見了顧雨崢含著笑意的語氣,一本正經:“夏夏,高估我了,我也不能一晚上都......”

“啊!!!別講了!”

夏蔚崩潰地大叫,打斷,唯恐再從顧雨崢口中聽到什麽讓人臉紅心跳的露骨詞匯。

她怕是要瘋。

“鄭渝找你!你先回微信去!”

顧雨崢噙笑,垂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後拿來手機。

看鄭渝的消息,竟然看了很久。

“怎麽啦?”夏蔚到底還是仗義,想著替好朋友說點好話,“鄭渝真的很喜歡他現在這份工作,最近他好像缺稿子,又是專做科技板塊的,你如果方便的話,就......”

“嗯,方便,”顧雨崢笑說,“但你確定,他喜歡他現在這份工作嗎?”

“啊?”

夏蔚被問住了。

顧雨崢遞來手機給她看。

聊天界面上,鄭渝發來一連串的文件,有pdf還有壓縮包,除了采訪提綱之外,還有簡歷和作品集。

鄭渝給顧雨崢發許多賣萌貓貓頭,各種套近乎:“老同學,咱倆也是喝過酒的交情,你幫一次也是幫,幫兩次三次也是幫,我也就不要臉皮了。”

他竭力解釋:“不瞞你說,我投你們公司美術崗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都是簡歷初篩就刷下來了,我雖然不是專業出身的,但我自娛自樂也畫了這麽多年了,有作品集啊,你幫我內推一下,起碼給我個進面的機會,行不行?”

......美術,作品集。

哦。

未來之星。

如果不是鄭渝自己說,夏蔚早就忘了這一茬。

她曾借給鄭渝一盒彩鉛,也因此相識,鄭渝喜歡畫畫,從那時便開始給繪本和雜志投稿,就為這可能影響學習的“興趣愛好”,不知挨了爹媽多少頓揍。

後來,離家出走去藝考,壯志滿懷,又理所應當地落敗。

再後來,選了個看上去靠譜的專業和工作,安安穩穩。

夏蔚以為,這人總該消停了?

然而沒有。

臨近三十歲的鄭渝仍舊不忘高二那年除夕夜,爸媽在家裏和親戚打麻將,他百無聊賴,就著一陣陣高聲笑鬧和嘩啦啦的洗牌聲,給夏蔚發消息。

他們那時的話題是夢想——

夏蔚,我的夢想就是做視覺設計,畫師,比如那種游戲原畫師,很厲害的。

你打游戲不?

哦,那你一定懂。

你覺得我能行不?

......

夏蔚那時的回答是,你行,你一定行。

作為朋友,她在鼓勵對方。

但鄭渝是真的相信自己行。

以至於這麽久過去了,他已經在職場混跡了多年,啤酒肚見證時光,他早就明白了工作不過是為了獲取生活成本,所謂夢想只不過是掛在年輕人眼前的胡蘿蔔,但還是願意試一試。

他一直沒停過畫畫。

從給雜志和出版社投插圖稿件,到加入小工作室,在網上接私單......鄭渝犯了軸病,就偏得嘗嘗那胡蘿蔔是個什麽味兒。

未來之星,前途可期。

......

夏蔚躺著,舉著手機一張一張地翻,許久,驀地笑出來:“顧雨崢,我們還真是不務正業。”

你,我,我們這群人。

相似的人才能做朋友,或是愛人。

顧雨崢沒有回答,他正在整理另一張床上夏蔚的衣服,挨件疊好,放回行李箱。

“你會幫忙嗎?”夏蔚問。

“會。”

這又不是什麽困難的事,遞個作品集而已,能不能到面試那步,還是要看鄭渝自己。顧雨崢還開玩笑說:“他來晚了。”

不怕笑話,早些年,reapass還是個小作坊的時候,各個部門都極度缺人手,若是碰到鄭渝這種自帶作品且不用畫餅就鬥志盎然的,巴不得恭恭敬敬擡著轎子請人加入。

只不過那時,他和鄭渝還並不相識。

中間的橋梁是夏蔚。

晚了麽?

好像也不算太晚。

......

夏蔚看著顧雨崢整理好床面,竟真的打算休息了。她讓他一個人睡,他就依言照做,極為聽話。

她掀了被子,站起身,踩著床沿一步跨,直接跨到了顧雨崢的床上,二話不說就躺下。

顧雨崢無奈,不得不側身,騰出位置,迎接她。

夏蔚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進顧雨崢懷裏:“問你個問題。”

“嗯。”

“我們高中那會兒,你有什麽夢想麽?”她環抱住顧雨崢的腰,上癮似地深吸他身上的味道,鼻尖蹭著衣料,“我記得很清楚,我那時沒什麽夢想,對於自己想考什麽大學,想去哪個城市毫無概念,後來想去北京,一是因為大城市濾鏡,二是因為,我以為你會去清北,我想和你一起。”

顧雨崢的手一頓。

夏蔚的臉埋在暗處,他瞧不清她的表情,也因此更加困惑——她是怎麽能把這麽令人心下震動的話,以這麽白開水似的語氣說出口的?

他聽見自己略微漂浮的聲線:“所以,我可以這樣理解,你十八歲的夢想和我有關?”

“對啊。”夏蔚很坦誠。

隔了一會兒,又補充一句:“顧雨崢,你不知道那時我有多喜歡你。”

......

顧雨崢清楚體會到什麽叫骨鯁在喉。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他在心裏說。

完全無需換位思考,我對你的喜歡,絕不會比你少分毫。

而且,最難以表述的其實是當下心情,他低頭看見夏蔚合著眼睛,微垂的睫毛在顫,這一刻便足以令他感恩上天,感恩全世界,曾經他需要小心翼翼去窺視和追隨的女孩子,此刻就躺在他的懷裏。

他們可以親吻,可以擁抱,可以做盡這世上一切親密的事,互相給予和索取,向著顛覆之境攜手逃亡。

他們終於可以肆無忌憚,聊起甘苦參半的從前,不必沮喪,因為所有遺憾都有機會被一一填滿。

顧雨崢不止一次覺得,命運待自己不薄,盡管行過低谷,渡過濕淋淋的雨天,但終究沒有讓他一直困頓。最重要的是,當他艱難攀援而上後,等待他的是晴天,是一個巨大的獎賞。

她對他說,顧雨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

顧雨崢伏首,鼻尖相觸,然後貼合夏蔚的嘴唇,更正她的說法:“喜歡好像不夠。”

“我愛你。”他再次申明。

夏蔚睜開了眼睛,又緩緩閉上。

像是給這三個字定論蓋章。

-

所謂夢想,似乎是十八歲這一年的簡要主題,盛夏限定。每個人都是如此。

六月初時,高考前夕,夏蔚正在家裏做飯,收到了榮城一高的微信公眾號推送。

是一則長達十分鐘的短視頻,祝福集錦,是去年百年校慶時,學校邀請前來出席的往屆畢業生們一起錄制的,不論年齡,大家都以學長學姐的身份祝福本屆高考生。

夏蔚還找到了自己。

她站在操場一角,指揮臺下,那是她曾無數次踮腳張望學年大榜的地方,面對鏡頭,她笑著說了很多吉利話,比如,祝大家不負努力,得償所願,前程似錦......

比起金榜題名,一舉奪魁,好像還是這些比較實在。

畢竟金榜那麽窄,狀元也只有一個。

但人生很長,草木無涯,邁過這一道關,以後盡是天高地闊。

夏蔚很想以親身經歷告訴所有學弟學妹,以她為例,還有她身邊的所有人,大家可能在高考時都不是最優秀的,但並不妨礙多年過去,他們都變成了很好很好的大人。

就如外公從前教她的那樣,人生是段過程,根本沒有終點所言,那麽我們只看風景就好。

總有層雲盡散時。

-

上海的夏天,遠比榮城熱得多。

在這一年的盛夏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reapass創始團隊爆發了最嚴重的一次爭吵,爭吵原因老生常談,依然圍繞游戲的營收和戰略規劃,矛盾中心聚焦在顧雨崢和林知弈之間。

此時距離reapass上一次版本更新已經三個月有餘,流水增長有目共睹,嘗到了甜頭的林知弈有些心急,決定在游戲裏增加PVP競技場的新玩法。

這相當於間接逼迫玩家提高角色練度,要想在新玩法中拿滿獎勵,大概率要花更多錢。

林知弈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讓顧雨崢在設計玩法時,卡一個比較微妙的數值,不氪金的玩家倒也不是玩不了,只是比氪金玩家要艱難許多。這也是絕大多數游戲公司正在做的。

雖然林知弈也很無奈,但這已經是他權衡之後的最優解,最大讓步。

......

顧雨崢臉色卻越來越沈。

他在會議結束後單獨留下,和林知弈吵了一架。

林知弈懵了。

從來不發火的人,冷不防發作起來,出乎意料。他起身去給顧雨崢拿水:“我靠,你有話好好說行不行?”

顧雨崢想起夏蔚給他的建議,有情緒盡量不要壓著,該釋放就釋放。他倒是真的遵循了建議,目前看上去,震懾人的效果拔群。再聯想到夏蔚cosVI,不知親愛的執法官對他今日表現作何評價,會不會表揚他。

想到這裏,顧雨崢摸摸鼻梁,又笑了起來。

“......不是,一會兒罵人一會兒笑,你有毛病你。”

顧雨崢肩膀松弛下來,接過瓶裝水。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林知弈坐在對面,“我可以跟你保證,reapass是我親手做大,跟個孩子沒什麽兩樣,我也不希望它毀在我手裏。”

顧雨崢沈沈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游戲做到這個規模,要毀掉,回到原點,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只是上次上線屬性武器後,玩家評價已經出現滑坡。

大家都能預判到下一步的走向,無非是一個原本有情懷的游戲向市場妥協,這種劇情簡直太常見了。

林知弈很坦白,游戲改動這件事,開弓沒有回頭箭。他試圖說服顧雨崢:“初心,情懷,我沒有嗎?”

剛開始做游戲的時候,大家的想法都一樣天真莽撞,是想打造一個真正能為人利用、供人短暫逃避現實世界的“避風港”,起碼現實生活裏的某些殘酷規則,比如花錢便能享受優待,不會在游戲中出現。

但,腳下路和苦衷,一時一變,誰能預料?

公司規模越來越大,財務壓力也隨之上升,要想把游戲推向更高的位置,勢必要犧牲一些所謂的情懷,一刀下去,疼,但這一步一定要走。況且市場上其他游戲都做出了選擇,我們負隅頑抗是為了什麽?

取與舍,是個永恒的話題。

......

顧雨崢不是不食人間煙火。

他也試圖和林知弈一樣,在其中找一個平衡,至少,保留最初的心願。

權衡利弊大概是成年人的必修課,或早或晚罷了。

林知弈說:“說真的,我也不知道reapass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但我會盡力,你也一樣。”

顧雨崢卻很果斷,那份果決和篤定在林知弈看來,好像是提前很久便思索好了的。此刻心情已經平靜,他看向林知弈,緩緩開口:“我會給自己定一個時間節點。”

“什麽意思?”

“一年時間,”顧雨崢將眼鏡摘下,握在手裏,“一年時間,用來找一個平衡,如果我們與市場的協調能力不濟,最終還是無法控制游戲最終的發展,繼續朝著自毀的方向走,那麽我覺得,我在這個團隊裏的意義並不大。”

這話一出,林知弈詫異了。

他想說你沒事兒吧?至不至於?

整個團隊最難的時候,都沒人輕言退出。現在天下打完了,眼看該分肉了,你要撤出?

況且,“自毀”這個詞太嚴重了,重到林知弈覺得他擔不起。說破大天,只是發展方向不盡如人意,而已。

“你想得太嚴重了。”

林知弈有些坐立不安,與之相對的,顧雨崢卻始終未動,像是平靜到底。

“沒什麽,看法不同罷了。”他說。

每個人心裏的度量衡都不統一,究竟什麽應該被看重?什麽可以被放棄?人人答案都不一樣。

談話的最後,林知弈再次提醒顧雨崢,現實人生又不是游戲一場,all in是傻子才做的事。

“要想活得游刃有餘些,真的不能太追求純粹了。”

顧雨崢沒有回應,推門,走了出去。

-

工作上的事情,顧雨崢還是習慣自我消化。

有些許報喜不報憂的執拗,他不和夏蔚講,是因為不想把任何負能量帶給自己最親近的人。

誠然,沒有誰是永遠開心無憂的,但在可控範圍內,他希望幫她擋住盡可能多的冗雜細碎,讓那些磋磨人的東西盡可能遠離。

......

這一年的十一假期,夏蔚仍然行程排滿,但即便分身乏術,她還是抽了一天時間,回了一趟榮城。

參加婚禮。

嚴格說來,挺不好意思,夏蔚沒有直接收到邀請,請柬上只有顧雨崢的名字,她是作為“家屬”出席的。

作為新郎邱海洋的同學兼多年好友,顧雨崢還被要求當伴郎,結果毫無意外,被拒絕了。邱海洋笑說你以為真是讓你當苦力來的?為了幫你介紹女朋友!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顧雨崢一本正經:好意心領了,不過這是誰的誤傳,說我是單身?

邱海洋大驚:“藏得這麽深?那就一起來參加婚禮啊!國外認識的?你在榮城讀高中,這也算你第二故鄉了吧,順便帶人家逛一逛。”

顧雨崢只笑:“那倒不用,說起榮城,她從小在這裏長大,比我熟得多。”

“啊?”

......

夏蔚和邱海洋並不相熟,只能算作高中一起春游過的泛泛之交。所以當顧雨崢提出帶她一起去參加婚禮時,她先是疑惑。

顧雨崢則說:“我只負責傳話,邱海洋聽說我們在一起,叮囑我務必帶你出席。”

“可是會不會尷尬?”

“不會。”

顧雨崢安撫她,新郎你不熟,但新娘,應該還算熟悉。

當晚,夏蔚就收到了一條微信好友添加申請,從對方附言的語氣便看得出,新娘因為即將到來的婚禮而歡欣雀躍:

[夏夏,你快通過一下,我是馮爽,還記得我嗎?]

......

直到婚禮當天,夏蔚還沒有緩過神來。

她從其他賓客的口中得知,馮爽研究生畢業後當了高中老師,這些年一直和邱海洋在同一座城市。因為雙方父母長輩都還在榮城,所以回來辦酒席。

邱海洋比讀書時沈穩了許多,但婚禮司儀很會搞氣氛。儀式中問及,新郎新娘戀愛幾年了?眾人擁擠的宴會廳,數雙眼睛的註視下,邱海洋反手握住馮爽的手腕,攥的緊緊的,像是怕人跑了似的,嘿嘿一笑:

“我想想哈......初中不懂事,不算了,從高中開始算起,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然後繼續讀書、工作......到現在,十二年,零一個月。”

臺下,邱海洋的朋友們已經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馮爽臉頰漲紅,不得不半個身子躲在邱海洋身後,用手捧花去擋臉。

夏蔚想,她大概是患了一種看到別人幸福自己也會流眼淚的病。

她用餐巾輕輕擦眼淚,想起前晚馮爽和她聊天聊到淩晨。馮爽說,其實她和邱海洋不是真的談了這麽久,中間斷過的,就是高二早戀被發現,邱海洋轉學以後。

那段時間,她過得很煎熬,壓力很大,很想念從前總能安慰她、逗她笑的邱海洋,還要應付高壓電線一般的管控和指責,和爸爸媽媽鬥智鬥勇......

等到考上大學,好不容易松快了一些,卻得知邱海洋覆讀了。

她不好打擾。

這一來二去,陰差陽錯的,是後來,邱海洋來到她學校找她,兩個人才重新在一起。

因為高中時的小插曲,馮爽爸媽對邱海洋頗有微詞,因此馮爽不敢堂而皇之地介紹男朋友給家裏人認識。她還勒令邱海洋,要嚴格保密,不能透露一點蛛絲馬跡,所以這麽多年,知曉這段戀愛的人少之又少。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

邱海洋終於可以大聲宣稱,他和馮爽就是戀愛長跑,從未分手過。

就算中間有幾年短暫的分開,但彼此記掛惦念,這和在一起有什麽區別?

“我知道,上學時老師和爸媽阻攔戀愛,是為了我們好,那時的每一句勸告,我都認,只有一句,我想在今天反駁一下,”邱海洋握著話筒的手在抖,“所有人都說年少時不懂愛情,誤把沖動當心動,但我已經心動十二年了。如果這還不算愛情,那什麽才算呢?”

十七八歲的年紀,我不會思慮任何,金錢,家庭,或地位,這些我統統不在意,我只知道每每看你一眼,都會讓我心悸難耐。

我想和你有一個光明的未來,並且願意為此,蟄伏漫長黑夜。

這,怎麽不算是愛情的輪廓呢?

一陣暴烈的掌聲裏,許多賓客都為此落淚。

臺下,雙方父母也終於一笑泯恩仇,相互舉杯。

愛情從來就不是瞻前顧後,而是將一顆心毫無保留的順風送出,任由它四面八方的闖蕩。若最終無處可尋蹤,算我願賭服輸。但若最後,它終究落於你的手心,我便立誓,自此將愛情兩個字奉為終身信仰。

這世上還有什麽東西,比愛更神奇。

-

婚禮結束的當晚,送走長輩們,年輕人聚在一起,開啟第二場。

夏蔚喝了點酒,回去的路上腳步有些打晃。

自從帶外公去了上海,近一年時間,這榮城的家裏再沒住過人,打開門,沒有灰塵,卻有木頭家具的潮濕味道。

夏蔚將水電檢查了一遍,然後開窗通風,明天的飛機,今晚就在家裏睡。

顧雨崢來過小區裏找人,卻還是第一次真正走進夏蔚的家。

和上海的住處不同,這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有太多太多細微之處,充斥成長的痕跡,這讓顧雨崢些許神經緊繃。

特別是看到夏蔚的臥室。

很小的一間,東西很多,但幹凈整潔,雖近一年沒有打理,電腦蒙了防塵罩,書架上的東西仍然排列整齊,上層是漫畫和小說,中間有幾個和爸爸媽媽的合照相框,下層則是讀書時沒舍得丟掉的一些工具書和教材。

墻壁泛一種時光鋪陳的微黃,白色底的卡通圖案窗簾,挽成一個結,月光堂堂順窗灑落。

夏蔚換了一套床單和被子,再去客廳和衛生間,檢查許久未曾打開的電視和熱水器。

她看出顧雨崢的不自在,於是讓他自便,不要拘束。

顧雨崢本想拉開椅子暫坐,可一個巨大的毛絨熊赫然占據位置,沒辦法,他只得側身到一邊,垂手而立,閱覽夏蔚書架上的一排排書脊,權當打發時間。

......家中電器都還能用,一切如常,只是儲水式熱水器,裏面的水隔了太久,需要打開水閥完全換新。

夏蔚費了點力氣終於搞定熱水器,洗了個熱水澡,將體內殘餘酒精代謝掉,回到臥室時,看到顧雨崢正站在書架前翻看著什麽。

還以為是什麽漫畫。

走近才知,是相冊。

巨大一本,裏面存著夏蔚從小到大的所有照片,記錄她成長的每一個時間點,從出生,滿月,一周歲,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

小時候,都是外公去相館把照片洗出來,然後由夏蔚親自按順序排好,作為多年後的某一項回憶,某一種證明。

集體照除外。

集體照是學校拍的,學校發的,所以當顧雨崢看見相冊裏的夾著一張理科火箭班的高中畢業照,他遲疑了。

這張照片摸上去的質感和其他有所不同,邊緣粗糙,洗印的清晰度也不高,他並不知這是夏蔚的“diy”版本,贗品,就是為了留一張他的照片,僅此而已。

她那時以為,她和顧雨崢再也不會見了。

此刻隱秘往事被戳破,尷尬程度不亞於校服事件。

夏蔚伸手便將相冊搶過來,啪地一合,惱羞成怒:“別碰!”

顧雨崢頗為無奈:“我以為你允許了。”

而且。

“這照片上面有我,我為什麽不能看?”

偶爾地,顧雨崢也會摒棄君子端方,沾染點混蛋氣質,他拉住夏蔚的手臂輕輕一拽,把人拽離書架,輕托臀把人抱起,挪了幾步,讓夏蔚坐在了書桌上。

背後則是電腦顯示器,還有桌面上的鬧鐘、臺燈和小擺件,況且睡裙一層衣料擋不住桌面冰涼,夏蔚面對著顧雨崢,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最後只能與他對視著,輕輕空咽了下。

預想中的吻卻沒有落下來。

顧雨崢只是伸出手,到她身後,長指一探,拿起了書桌一角擺著的另一個木質相框。

這張有什麽區別嗎?

顧雨崢不知道。

“這張為什麽要單獨放?”

“沒有為什麽,”夏蔚很坦誠,“這張是我大學拍的,相冊滿了,沒有位置了,就隨便找了個相框擺在桌上。沒什麽特別的。”

照片裏,只有夏蔚一個人,她紮了一個側編辮子,穿著很簡單的T恤和牛仔短褲,在學校湖邊的大石頭上翹起一只腳,笑得一貫燦爛。

“大一?”

“大三啦!”夏蔚說。

她不明白顧雨崢為什麽能看這張照片看得這樣入神,這樣久,明明真人就在他手裏把控著,他偏偏要對著一張照片沈思。

“你在想什麽?”

顧雨崢將相框歸於原位,笑了笑:“我在幻想,大學時候的你。”

那是他缺席的一段時光,盡管他和夏蔚還有漫長的以後,但那幾年,終究還是錯過了。

夏蔚想起婚禮上,邱海洋說的那段話,若是彼此掛念惦記,其實與戀愛又有什麽兩樣呢?

只不過那時,她與顧雨崢要更加孤獨一些,因為不曾知曉,你牽掛的人隔著大半個地球,也在牽掛著你。

......

房間裏的光源還是老式日光燈,白得熾烈刺目,夏蔚清楚看見顧雨崢眼裏燃起一蓬漂浮的焰火,他再次靠近幾分,覆住她的後腦來吻她。

直接,蠻橫,飽含侵略感。

夏蔚覺得被代謝的酒精去而覆返了,不然她不會變得呼吸困難,皮膚顫栗,汗水好似自每一個毛孔汩汩而出。

......也不僅是汗水。

她在顧雨崢的吻裏逐漸融化,變得淋漓。

......氧氣丟盡時,她伸手去推顧雨崢,無力伏在他肩頭,小聲提醒,沒拉窗簾呢。

顧雨崢也深深呼吸,點點頭,又變回了那個冷靜十足的人,幾步過去,將那窗簾拉嚴。

但他拒絕了夏蔚的第二個請求。

她讓他關燈,他卻不肯。

夏蔚不敢想在這明亮的燈光底下,她會羞赧窘迫成什麽樣子,於是作勢要蹦下書桌,自己去關。顧雨崢堵住她的去路。

他再次將她抱起,往書桌裏側挪了挪,留出一些空間,然後俯身,手掌鎖住她的腳踝,輕輕擡起,彎折。

夏蔚滿眼驚愕地看著顧雨崢的動作,無力反抗,只能任由他擺布。

直到雙腳腳掌都踩在了書桌邊緣,膝蓋微敞。

她簡直要崩潰,這個坐姿實在令人恥意蔓延。

更何況她穿著的是睡裙,此刻裙擺早已往上,堆到了膝彎。一切都無從遮擋。

顧雨崢輕輕親了親她的耳垂,用清冷沈靜的聲線,說最具撩撥意味的話。

“試一下,好不好?”

如同安撫,又好像是鼓勵,他輕拍她的背:“不舒服可以喊停。”

接著,他後退了半步,然後在夏蔚的視線裏,緩緩跪蹲下去。

......

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觸感。

是海邊潮濕的沙粒,是天際昭示風暴的雨雲,是浸滿水分的棉花。

夏蔚想起自己夏天時喜歡趴在床上看漫畫吃冰棒,那時家裏沒安空調,只有一臺電風扇,悶熱高溫很難隨著扇葉轉動而散去,冰棒化得很快,總是不小心就流滿手。她怕沾到書頁上,不得不把手指上的黏膩吮幹凈。

果味,牛奶味,反正都是代表夏天的味道。

......

夏蔚的手指蜷縮,難抑地插進顧雨崢的發間。

男人的發梢,短,不夠柔軟,無法給她更多支撐,她需要極力控制,才不會向後仰倒。

房間頂燈那樣潔凈,刺目,甚至是蒼白,使夏蔚丟了視覺,她揚起脖頸,眼前凈是雪花點,好像無信號的電視臺。

聽覺倒是瞬時拉滿,細碎的吞咽聲來自顧雨崢喉間,她聽得清清楚楚,然後再清醒地沈浸其中......

很漫長,很煎熬。而且顧雨崢這人說話不算數,說好的,可以隨時喊停。夏蔚確認自己喊了,不止一遍,但顧雨崢假裝沒有聽見。

她還掉眼淚了。

與情緒無關,只是身體反應,無法自控,眼前朦朧,神智也混沌。

直到顧雨崢起身,惡劣地來吻她。她猛地把人推遠,害得顧雨崢笑起來,怎麽還嫌棄自己呢?

過分了......

當晚夏蔚選擇抱著自己的毛絨熊入睡,一張床畫出楚河漢界,絕對不允許顧雨崢再靠近分毫。

-

夏蔚離開前,把家裏的每一處角落都拍了照,回到上海後,一張張翻給外公看。

是想讓老人放心,家裏都很好,雖然房子沒人住,但只要稍加打理,一切如常。

人上了年紀,怎麽會不念家。

夏蔚後來有些後悔給外公看照片,因為外公明顯沒有轉過來彎兒,打亂了原本的一套思維。他問夏蔚,家裏的君子蘭呢?廚房陽臺怎麽空了?

夏蔚啞然。

那些君子蘭,早在前幾年就送人了。

小老頭又糊塗了。

晚飯時,夏蔚問外公,覺得這裏好,還是家裏好?

外公答不上來。

夏蔚又換了個說法,上海好,還是榮城好?

這下外公思緒再次飛遠,反反覆覆和夏蔚講起自己在榮城一高當老師時的故事,講他帶過的每一屆學生,講學校哪裏種著玉蘭,哪裏養著兔子和野鴨。

外公講,夏蔚便聽,也不打斷。

直到外公問她:“咱們這是在哪?”

然後起身去穿鞋子,要回家。

......

夏蔚是從這一天開始,萌生了帶外公回榮城的想法。

原本帶外公來上海,是為了看更權威的醫生,也方便照顧,現在病情穩定,雖然時不時糊塗,但這避免不了,身體其他檢查也沒有大問題,已經很幸運了。

夏蔚詢問了醫生,醫生的答覆是,都可以,以老人的意願為準,他覺得在哪裏住著舒服,那就去哪裏。

......

她有些混亂,需要好好捋一捋思緒。於是和顧雨崢一起,拉了個簡單的表格。兩側分別是[回到榮城]和[留在上海]的優劣點,一條條列出來,可視化比較,更能幫助她做決定。

留在上海的便利之處很多,比如更好的醫療資源,護工更專業,夏蔚出差更方便,有更多的工作機會。而且有顧雨崢在,許多事情上可以幫忙。

至於回到榮城,除了生活成本稍低一些,其實沒有什麽太大的優勢。

顧雨崢看向夏蔚:“你怎麽想?”

而夏蔚看向了房間裏正在午睡的外公。

其實,也沒必要想那麽多。理智的人總會擁有更多無謂的煩惱。

外公自然是想回榮城的。

年紀大了,落葉歸根,老有所依,是中國人刻在骨子裏的認知。從這些時日,外公屢次提起回家兩個字,便可見。

既然如此......

夏蔚看了看電腦上的表格,緩緩點下×。

“決定了?”顧雨崢問她。

“嗯。”夏蔚點頭,“我要帶外公回家。”

所有的優劣對比,所謂的理性決斷,都敵不過由心而起的選擇。

回到榮城,意味著夏蔚會更辛苦些,但,沒關系,

顧雨崢看著夏蔚的側臉,許久,只是淡淡說好。

他沒有任何異議,甚至連詢問都沒有,只是幫夏蔚計劃起接下來的行程。

......

“我以為你會試圖說服我。”夏蔚戳了戳他的手背。

“不會,”顧雨崢說,“你想好了,做就是了。這件事又沒有對錯之分。”

況且,人生如此漫長,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天平稱重的,這世上總有更重要的東西,占據絕對位置,無可動搖。

總有一些時刻,我們會為了這些東西,推倒所有籌碼,心甘情願。

顧雨崢想起林知弈說的那句,all in的人生是愚蠢的,太過純粹的人,不適合生存。

但......

夏蔚合上電腦,就看見顧雨崢似笑非笑:“你傻樂什麽呢?”

“沒什麽,”他收斂嘴角,“不要擔心,我也會常回榮城。”

“真的?”

“真的,”顧雨崢看向她:“雖然剛開始戀愛就要異地,我有些郁悶,這是實話。不過這些可以克服,對麽?”

夏蔚也笑了:“當然。”

畢竟,all in的人生真的很酷。

權衡利弊並不適用於一切,總有一些例外。

值得我們為其燃燒小宇宙,付出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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