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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校服和檸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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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校服和檸檬水

......說什麽?

她能說得出什麽?

紙袋邊緣被指甲摳出一個洞。

四面八方圍攏而來的黑夜被路燈撕開一個口。

夏蔚與顧雨崢對視而立, 腳下方寸是唯一光亮之地,她像個被推到城墻示眾的敵軍俘虜。

有人會在秘密被戳穿時仍保持鎮定嗎?反正夏蔚自認做不到,饒是鍛煉了這麽多年的厚臉皮, 但面對顧雨崢的深夜到訪, 仍會變得不堪一擊, 耳根發熱,後頸沈沈, 張不開口,也擡不起頭。

這種挫敗與窘迫久久不散, 如同錮在腦袋四周的行星環, 急速飛轉, 繞得她頭疼。

在火星飛濺之前, 她的目光移向顧雨崢的身後, 那根光禿禿的路燈桿, 幹巴巴開口,將對峙按下暫停:

“你先別講話,讓我想一想,想一想。”

-

被顧雨崢盯著瞧,大腦是無法思考的。

最重要的是,她還想保留自己最後一分顏面。

暗戀不丟臉, 但在暗戀對象面前掉馬甲, 與社死無異。

......

夏蔚大跨步上樓梯, 回到家, 撲倒在床上時,手機還在響。

幾個未接來電之後, 大概顧雨崢認識到她今晚勢必不會接電話了,於是改發微信, 是很誠懇的道歉:[我還是嚇到你了,是不是?]

......你說呢?

夏蔚沒接話,只發了句晚安,還有一句校慶見。

她毫不懷疑,若是顧雨崢今晚還是不依不饒,她的心會和消息提醒音一起從喉嚨裏跳出來。

好在,電話那邊的人還算體貼。

隔了很久,顧雨崢回了一句:[好,晚安。]

至此,偃旗息鼓。

又過了半小時。

夏蔚彎著腰匍匐前進,到廚房陽臺露出腦袋看一眼,確定樓下沒人了,終於能松一口氣。她將和顧雨崢的對話框設置到免打擾模式,然後直接把手機扔到了一邊,整個人裹在被子裏,雙腿狂踹,無能發飆。

......

已經記不清自重逢以來,這是第幾次被顧雨崢影響睡眠質量了。

夏蔚翻來覆去,醞釀睡意卻無果,最後只能認命,開始回憶和顧雨崢之間的種種,不論是高中,還是現在。

第二天陪外公出去釣魚,也是頻繁出神,混混沌沌。

直到校慶日當天早上。

化妝鏡裏的人已是黑眼圈明顯,要靠遮瑕才蓋得住。

夏蔚將自己的校服穿在身上,又把顧雨崢的校服疊起來,用一個新的紙袋裝好。

端詳很久,最終下定決心,一起拎出門。

-

因為打算在拍照時覆刻一些高中時的場景,除了校服,她還帶了些拍攝道具——多年前的文具,書,又在茶幾抽屜裏翻出了多年閑置的公交卡。

夏蔚沒想到過去這麽久,她的榮城一卡通竟然還能刷,而且卡裏錢不少,問過才知道,原來外公這幾年一直在充值。

就和從前一樣,外公怕她周末和同學出去玩公交卡沒錢,每次去交電費燃氣費時,總會順手往卡裏充五十或一百。幾年下來,也是不小的一筆錢。

可她已經很久沒用過了。

現在大多數乘客上車都用手機掃碼,夏蔚捏著公交卡在機器前掃過,電子音傳來“滴”的一聲,再低頭看看身上的校服,竟真有回到高中時代的錯覺。

-

百年校慶,場面不小。

夏蔚到了學校門口簽到時,遠遠瞧見操場很熱鬧,人頭密集,校友們年齡跨度很大,各屆畢業生都有,甚至還有頭發花白的老人。

米盈因為懷孕,不好遠程奔波,所以沒來。她在三人群聊裏艾特夏蔚,讓夏蔚多多返圖:“給我看看學校變了沒?”

同樣無法出席的還有鄭渝。

他在群裏叫苦,說媒體人沒有假期,國慶還要跑新聞。

隔了一會兒,見夏蔚只回了米盈,沒回他,遂沒皮沒臉,戳夏蔚私聊:[還生氣啊?我就差給你跪下了。]

夏蔚只回了個表情包:[滾]

......

關於鄭渝的告密投敵行為,夏蔚非常無語。

一段不為人知的暗戀就這麽被拎到臺面上來,鮮少發脾氣的人也動了怒。她兩天前開始不搭理鄭渝,任由鄭渝滑跪道歉,認錯積極也無用:“我錯了我錯了,這不也是事出有因嘛。”

他還將和顧雨崢的對話原封不動地給夏蔚描述了一番,然後歸納總結:“那個顧雨崢,很明顯是想追你啊!而且我瞧他那意思,對你預謀已久,怕是從高中就開始了。”

鄭渝很篤定:“咱也不是出賣朋友的人,只是你高中這點事我門兒清,現在既然他也表明了,我就覺得幹脆說清楚,也是件好事來著......”

夏蔚從鄭渝的話裏摘取出重點,比如那句“他對你預謀已久”。

可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總覺不真實。

“坦白從寬,鄭渝,”她逼問,“顧雨崢給你什麽好處了?”

鄭渝沈默了。

夏蔚甚至都能想象出他撓頭的樣子。

許久。“你真是誤會我了,我的確覺得顧雨崢這人還不錯,我跟他不熟,就是普通同學,但他也願意幫我約采訪,你知不知道進他們公司采訪有多難!我......”

夏蔚不等鄭渝說完,就把電話掛了,順便把他也設成了免打擾。

-

校園裏人聲嘈雜。

出席校慶的校友加起來,少說也有幾百人,學校打開了幾個會議室和教室,供校友們參觀打卡,除此以外還有升旗儀式和大會。

夏蔚參加完儀式,先和幾個同屆相識的老同學聊了一會兒,然後才帶著攝影師找地方拍照。

故地重游,心境有所不同,最明顯的感觸就是學校變小了,從前覺得繞操場一圈要好久,如今好像幾步就到了盡頭。

夏蔚忽然想起高二那年運動會,米盈替跑,跑完了攤在終點線,一邊抹眼淚一邊罵人,紙團砸在她身上,輕飄飄的觸覺,好像就是眨眼前的事。一恍惚,操場塑膠和草皮都不知換了多少回。

拍照給米盈發過去,收獲了一個白眼:[我那時腦子有問題,才會替黃佳韻上場。]

每每提到多年不見的人,話題就會莫名奇妙變沈重。夏蔚早上在簽到處還特意翻了翻名冊,沒找到黃佳韻的名字。

打定主意銷聲匿跡的人,即便掘地三尺,也未必尋得到蹤影。

相比之下,夏蔚就技術拙劣,別說藏起一個人了,她連自己的小心思都藏不住,以至於過了這麽多年,還要被人掀起來示眾。

想到這裏,四處環視。

然而人太多了,她沒瞧見顧雨崢的影。

“夏夏!”

夏蔚正出神,冷不防有人喊她,本能打了個哆嗦,轉身看見頭發白了一半的孫文傑。

......

近十年過去,孫文傑從年級部升到了教務處,但學校裏雜七雜八的事情永遠操心不完,他的白發與年齡無關,單純是累的,熬的。

“幹嘛這是?”他看了看夏蔚身上的校服,又瞧瞧身後跟著的攝影師,了然,“你這是工作來了?”

夏蔚有點不好意思,點頭說是。

“你外公呢?來了嗎?我們幾個老師都想見見老班主任呢。”

“他想來,被我攔下了,”夏蔚如實回答,“怕他太累。”

孫文傑猛地想起什麽,拍大腿:“對對對,說這個我想起來了,有件事兒我得交代你,走,去食堂吃飯,邊吃邊說。”

-

孫文傑要交代的事和外公有關。

前些日子教師節,孫文傑和幾個老師照例拎禮物上門拜訪,聊天時卻發覺老人家狀態不好,說話不似往年流利,且健忘,上一句還說著眼前,後一句就接不上話茬,聊起很久遠的事了。

說是要去櫃子裏找茶葉,後腳卻空手回來,在客廳站著思索,竟然想不起該做什麽。

還有,雖然夏蔚常回家,家中處處也都幹凈整潔,但總有細節出紕漏,比如衛生間的抹布久久不晾,鞋櫃裏的鞋子不是成對放著......這些不是老人獨居導致的,外公一向利落,從不邋遢,一定是身體原因。

其實不用提醒,夏蔚也發現了,只是孫文傑這樣一樁樁一件件列出來,她瞬間攥起了手,頓覺不安。

“你也不用太擔心。”孫文傑給夏蔚打了飯,又涮了筷子放在她面前,“老人嘛,上了年紀,有病有痛都是正常的,早點去醫院檢查一下,早檢查,早放心。”

看著夏蔚心焦神色,他開口安慰:“沒有埋怨你的意思,我們夏夏已經做得很好了,小小年紀在外闖蕩,從不讓家裏人操心,還能常常回來照顧老人,現在有幾個年輕人能做到?”

孫文傑如今提起夏蔚當初改高考志願的事,還是會覺欣慰。放棄一直想去的大城市,寧願留在家門口,還毫無怨言,小小姑娘,看著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實際上心思細膩,堅韌又樂觀。

“孫大大還是那句話,我們夏蔚啊,真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在夏蔚面前晃了晃。

-

吃完飯,又去老師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一直到校慶活動結束。

孫文傑原本打算送夏蔚到校門口的,結果在走廊拐角看見一對男生女生站著面對面講話,姿態親密。

女生似乎有些不高興,在發脾氣,男生個子高,笑著擡手,揉了揉女生的頭發。

夏蔚訝異,不是國慶假期麽?怎麽還有學生在?

孫文傑解釋:“高三,火箭班的,國慶不放假。”

說完便冷著臉,快步走了過去:“哎!那倆學生!站那!幹嘛呢!”

......

此刻已是下午。

太陽從樓角的這一邊劃到了另一邊,整面教學樓的外墻玻璃都被染上一層淺金,那是秋天的顏色,與學校大門兩側栽種的樹木連成相近的色階。

細長樹葉斑駁,結出小小圓圓的果子,叫無患子。夏蔚忽然想起自己畢業那一年,高考送考,她在鞭炮聲中走出彩虹門時回頭望了一眼,那時這兩排還只是樹苗來著,正在培土。轉眼,已是高挺雋立,枝葉繁茂。

顧雨崢就站在校門口,離那樹幾步遠的地方,在等她。

今天的穿著又不大一樣,一件黑色毛衣,比較休閑的風格,整個人卻顯得更為清肅,身形頎長,寒涼感更重,即便是在一片暖色的校園秋景裏。

這讓夏蔚莫名想起許多年前,她見他的第一面。

不必說,她知道他在等她。

況且有些事總要說明白,拖延不是辦法,於是夏蔚定了定神,走了過去。

“嗨,”她主動打招呼,“剛剛一直沒有看到你。”

“我在英語組辦公室,和英語老師聊天。”顧雨崢輕描淡寫,“我給你發了消息。”

夏蔚心裏一咯噔,拿起手機一看,果然有小紅點,只是她給顧雨崢設置的免打擾還沒有取消,因此沒有收到提醒。

往上滑,他們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兩天前,顧雨崢給她送來校服的那天晚上。

“不好意思啊。”她收起手機,換了個話題,“英語老師?現在還在教課嗎?”

顧雨崢英語很好,從前每次考試單科幾乎都是滿分。她還記得他好像是英語課代表來著,因為不止一次看到他去英語組送作業,會路過班級後門。

夏蔚想到這時,猛然驚覺,英語組與她所在的十二班並不是同一個樓層,甚至不是同一個方向,那麽顧雨崢這繞遠路的行為,是因為.....

許多貝殼碎片被膠水黏合,逐漸顯露出本來的形狀。

夏蔚微微楞神,為這遲到了許多年的後知後覺。

她那時只顧著悄悄盤算顧雨崢去英語組送作業的時間段,並盡量保證自己那時坐在教室裏,能偷偷瞄一眼他的背影,卻從來不曾想過,原來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為她計劃。

他們彼此沈默著註視對方,目光卻從未相撞。

夏蔚深深呼吸,心尖好像被人攥住了,難受得緊。

直到顧雨崢出聲提醒:“重嗎?”

她手上拎了幾袋子拍攝要用的東西。

“給我吧。”

他要幫她提。

夏蔚沒有拒絕,只是挑出一個紙袋自己拎著,其餘的交到了顧雨崢手上。

“謝謝,”她說,“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面對顧雨崢探究的神色,夏蔚彎了彎唇,已經做了兩天的心理建設,此刻她十足鎮定:“我有話,想和你說。”

-

榮城一高還是榮城一高,隔著一條街,那所大學分校也還在。高中生加上大學生,這一條街的店面永遠不愁客源,只是和多年前相比,已經是大變樣。

夏蔚和顧雨崢從街頭走到街尾,竟沒找到一家熟悉的店。

從前頻繁光顧的漢堡店早已不知換了多少個老板,現在是一家桌游吧,上下兩層,亂哄哄的,並不適合說話。

最終,他們走進了一家較為安靜的咖啡店,落座。

很巧的是,除了工作時續命,兩人平日裏都沒有喝咖啡的愛好,顧雨崢要了一杯檸檬水,而夏蔚點了一杯阿華田,她需要甜一點的東西,好讓自己的心安寧下來,得以順利說出預備好的臺詞。

顧雨崢早就註意到了夏蔚身側的那只紙袋。

在坐下之前,她一直攥著不松手,從紙袋把手彎曲的弧度來看,裏面的東西很重,可還沒等他發問,夏蔚已經一口氣喝完了一整杯。

她將杯子往旁邊挪了挪,留出桌面位置,好將紙袋推過去。

“顧雨崢,這個還你。”

當說出這一句,顧雨崢就已經猜到那袋子裏是什麽了。九年之久,交換的校服,物歸原主。

只是。

紙袋裏除了校服外套,還有另一樣東西。

“這個你應該沒有見過,是我們高三那年,我親手做的,原本想高考結束後送給你,順便以此為借口,和你成為朋友的。”夏蔚說。

她從紙袋裏拿出被校服包裹著的一只筆筒。

陶瓷材質,通體純色,如同海水一樣純凈的藍,上面捏了三個小圖案——一朵雨雲,一枚指南針,指針指向一顆金色的太陽。

高三那年,米盈媽媽的鮮花陶藝店即將閉店,燒制的最後一批diy作品,其中就有夏蔚的這一只。那時米盈還吐槽她,不是不感興趣麽?不是坐不住麽?怎麽忽然轉了性子,在轉臺前花一整個下午,就為了給這只筆筒上顏色。

夏蔚不敢承認,因為這是打算送給顧雨崢的。

那時她道聽途說了一些關於顧雨崢的家庭狀況,便幼稚地燃起熱血,想要給予他一些鼓勵,在她的創造裏,指南針會永遠指向晴天。

她希望顧雨崢今後的人生也能如此,無風無雨,永遠順遂。

“只是有點可惜,”夏蔚笑了笑,“還沒送到你手裏,你就出國了。”

如今回憶起當初的心態,夏蔚會深刻認識到成長這件事的神奇。那時年紀小,心臟小,總覺得出國就代表著斷聯,意味著你和這個人此生再不會有機會相見、相識了。

現在再看,其實哪有什麽觸及不到的彼岸?空間上的距離實在太微不足道了,只要你足夠堅持,天南海北,就是一擡腿的距離。

相比之下,真正可怕的,是時間。

“後來這個筆筒我自己用了,一開始用來裝筆,後來又裝化妝刷......有使用痕跡,還請你不要嫌棄,”夏蔚看著顧雨崢,“我總覺得,還是要送給你的,雖然有點晚,但終究是圓我自己一個願望。”

“不晚。”顧雨崢說。

握著筆筒的那只手,指骨用力,他擡頭看向夏蔚,眼神很深:“來得及,都來得及。”

......

夏蔚卻將目光微微偏移。

“我們先說好,接下來只能我說話,你不可以開口。”她說,“因為我會緊張,如果你打斷我,我恐怕會講得很亂。”

顧雨崢雖覺得奇怪,但還是應下她的要求,以眼神示意夏蔚,可以繼續。

夏蔚深深呼吸,肩膀上揚,又緩緩下落,盡量保持微笑:“說來奇怪,每次碰到你,我總會有些很奇怪的反應,做些很奇怪的事。就比如,我從來不是個膽小的人,但面對你,我一退再退,特別慫,特別沒出息,連偷換校服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她盯著杯沿上亂七八糟的巧克力漬:“你說這是為什麽?”

當然沒有真的想要顧雨崢來猜,她自問自答:“我覺得,是因為我喜歡你吧。”

當初她翻遍詞典,詞典上對暗戀的解釋和形容裏有一條,說這種悄然的喜歡,會讓人變得小心翼翼。夏蔚無比認同。

因為顧雨崢對她而言的“特殊性”太明顯了。

“夏蔚......”

顧雨崢難以控制地開口,卻被夏蔚打斷。

她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然後食指抵唇:“噓,我還沒有說完呢。”

片刻的安靜。

顧雨崢的目光好像染了檸檬的酸澀,還有冰塊的徹骨,可落在夏蔚身上時,卻有簇簇的爆燃。

他始終看著她,極其認真地。

夏蔚甚至不敢直視。

“我要先和你道個歉,為三件事,一是悄悄拿了你的校服,這非常不體面,”她語氣誠懇,“二是為我那時的膽怯,我早該勇敢一點,起碼高考之後,我應該主動去認識你。”

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

夏蔚低著頭,兩只手擱在腿上,手指交錯相絞,汗水使指腹都變得滑膩。

她又一次深呼吸,以緩解緊張。

眼睛閉起,再睜開。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積攢能量。

最終下定決心一般,她仍舊低著頭,卻是以無比堅定的語氣說出接下來的話。

她說:“第三件事,對不起,顧雨崢,鄭渝告訴我你們見過面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

但是。

“但是,我可能暫時沒辦法,邁出這一步。”

霎時寂靜。

咖啡店原本便人少,背景純音樂又剛好在此時行進到兩首之間的間隙,因此,周遭安靜到肅殺。

顧雨崢先是微訝。

緊隨其後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茫然與失落。

外面起風了。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玻璃店門外,被秋風席卷的落葉,高高揚上半空,然後不知所蹤。

一些濃烈的心跡也跟隨落葉,悄悄散場了。

顧雨崢感覺到喉頭幹涸,聽見自己啞著嗓子開口,他想問,為什麽,可夏蔚那樣通透,怎會不給他一個明白交代。

她在他發問前,率先打斷:“你不許笑我,從小我就被人說是一根筋,死心眼,喜歡一條道跑到黑的。”

夏蔚努力維持嘴角笑意:“對不起,正因為我是這樣不會拐彎的人,所以我沒辦法就這樣開始一段感情。因為截止到目前,我無法分辨清楚自己的心意。”

太久了。

她與顧雨崢之間隔了九年的時光,這些時光看得見,卻摸不著。

夏蔚非常坦誠地承認,顧雨崢是她唯一喜歡過的人,年少感情最純真,最寶貴,不摻一絲假,可時隔多年,她難免猶豫。

如今面對對顧雨崢,她仍然會陷入一而再、再而三的心動,可這心動,究竟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少女時代的情感覆刻?

夏蔚理不清。

從兩天前的那晚,與顧雨崢見了一面落荒而逃之後她就一直在思考,但很遺憾,沒能找到確切的答案。

“顧雨崢,我們都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夏蔚說,“我沒有和你講過我的家人,我從小被外公帶大,外公教育我,一定要做個純粹的人,我一直在努力做到。包括現在,我希望我的感情也是純粹的,與往事不相幹,你能明白嗎?”

我希望我對你的心動,是來自此時此刻,和十七歲的夏蔚無關。

我也希望二十七歲的顧雨崢,喜歡的是當下,二十七歲的夏蔚,而不是借著望遠鏡看向從前,把遺落在過往路上的一片片葉子撿起來,捧在手心,誤以為那就是寶藏。

這對兩個人都不公平。

夏蔚終於攢夠了勇氣,能擡起頭,與顧雨崢對視,自然,也看到了他眼裏的晦暗。

她心裏一緊,又迅速調整。

因為該說的,還是要說明白。

“我非常珍視從前,但不得不承認,我們那時對彼此的好感與喜歡,可能比較淺薄。”

顧雨崢是聽到這句時,眉峰擰緊了,但他克制情緒的能力那樣強大,開口時仍平穩。

他問夏蔚:“我可以說話了麽?”

夏蔚點點頭。

“你為什麽認為我對你的喜歡是淺薄的?”顧雨崢頓了頓,深深看著她,“或者我換個問法,憑什麽?”

夏蔚猝不及防,楞了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那時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沒有多少交流,更不要提,能夠走進對方心裏。”

......又來了又來了。

她又要亂套了。

顧雨崢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她就陣腳全亂,電線再次錯搭短路。

明明理了兩天的邏輯全然潰敗,顧雨崢說的好像也沒錯,或許是她太過以己度人了?她的想法只能代表她自己,不能代替別人。

“不是,你等等,我再想想......”

夏蔚陷入思考,習慣性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被冰涼的酸澀激得皺起眉,這才意識到,她拿錯了顧雨崢的檸檬水。

“......對不起。”她再次道歉。

前段日子還指責顧雨崢太喜歡說抱歉,現在就輪到她自己。

好在,顧雨崢沒有為難她。

他只是沈默了一會兒,似在消化夏蔚剛剛連珠炮一樣的發言,隨後面色歸於平靜。

他看向夏蔚,緩緩開口:“我不接受武斷的否決。至少,你不能直接給我死刑。”

夏蔚趕緊擺手:“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還不夠了解對方。”

......

好。

那就慢慢了解。

反正總不會比九年更長。

......

夏蔚覺得她該表明的都表明了,但顧雨崢依然沈默著。這冗長的寂靜讓人無端心慌,她有些坐不住了,幹脆站起身。

校服外套先脫掉,校慶結束了,再穿著校服就有些奇怪了。

夢幻般的高中一日穿越,她的游記到此畫上句號,寫上落款。

她想和顧雨崢說再見來著,可又覺得些許疏遠,幹脆,朝他笑了笑。沒想到的是,路過顧雨崢身旁時,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顧雨崢好像在嘆氣,又好像沒有。

他太會隱藏自己了,聲線也是一如既往,只是比平日添了點微微的啞:

“我送你。”

-

夏蔚提出要坐公交。

於是顧雨崢陪她走到公交站。

秋風說起就起,猛烈中雜著沙塵,這瑟瑟蕭索之感令夏蔚一時眼睛發酸,也說不清是為什麽。手腕上皮膚的溫度好像比別處更涼些,因為被剛剛被顧雨崢握住,他的體溫似乎比較低。

看他穿著也單薄,夏蔚剛想開口問你冷不冷,顧雨崢卻已經不動聲色站在了她面前,極近的位置,擋住風口。

夏蔚的鼻尖甚至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毛衣。

也因此嗅到他身上幹凈空曠的味道。

如同這天高水闊的秋日景。

這天的結尾,分別之前,顧雨崢問夏蔚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不會再忽略我的微信消息了,對麽?”

“當然。”

他們仍是朋友,仍是同學。

夏蔚當著顧雨崢的面,把消息免打擾的設置取消,把屏幕在他面前晃了晃。

顧雨崢笑了下,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然後極其自然地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夏蔚忽然就想起剛剛在學校裏,那一對被孫文傑抓到的小情侶。男生也是這樣摸了摸女生的頭,盡是寵溺與無奈。

但。

顧雨崢此刻眼裏是何顏色,她完全不敢看。

......

第二天,她便收到了顧雨崢的消息。

顧雨崢說他今日離開榮城,回上海。

夏蔚猶豫了下,敲字:[好,有機會的話,我們上海見。]

沒有回應。

......

因為不放心外公,夏蔚把接下來幾天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在家裏多住了幾天,還給外公掛了醫院假期後的專家號。

......

國慶假期快要結束的時候,鄭渝發來了快遞,巨大一個箱子,稻香村和張一元,全是北京特產,意思很明顯,是和夏蔚道歉。箱子裏還有個小信封,一小截幹枯的樹枝從裏面掉出來。

高二那年的聖誕節,夏蔚欠鄭渝一個新年禮物,當時說得明白,古人折枝,遙寄故人,以後你想要什麽東西,拿這個找我換。

“十年之約,就差一年。”鄭渝發消息來,“換你一個原諒,行不行?”

......

最後一天假期,夏蔚閑來無事,又去了一次榮城一高,在學校附近轉悠。

校門口的店也差不多都更新換代了,唯獨心宜書店還開著。

夏蔚想進去想找幾本漫畫,卻發現漫畫書架早就沒了,老板也換了。

這個年代不似十年前,已經鮮少有人刻意去淘漫畫書了。

一高學生今天下午回校,此刻,正趕上校園裏敲鈴,是晚飯鈴聲。

隔著榮城一高斑駁的欄桿,夏蔚看見密集的藍白校服們,從教學樓魚貫而出,三三兩兩結著伴,往食堂狂奔。

那一個個雀躍的背影,像是要飛起來。

北方的秋風再枯索,也會被年輕的靈魂擊破。

夏蔚站在那裏,望了很久。直到發覺那飛奔的人,好像就是她自己。

她拍了一張照片,發到了三人小群,說:“從前為了應付考試,背了那麽多文言文,我到今天才明白,什麽叫紙上得來終覺淺。”

群裏一陣沈默。

後來,是鄭渝幫她補上了沒說完的話:“別擔心,我們雖然攔不住時間,但有緣分的人不會走散。”

命運,其實是條河流。

......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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