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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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漫長，彥卿書房的燈卻遲遲未熄。
他在準備畢業答辯的事項，莊彥卿一向是甩手掌櫃，學業上的事情就丟給他來做。
自那天聚會回來後，天氣連續一周都是晴天，直至今晚深夜時分才下了雨。今夜的雨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斷往下落，“哐哐哐”砸在窗戶上。
彥卿頭一回被雨聲擾得思緒不寧。
四小時之前，他的人格清醒後，發現葉雨染給她發了幾十條微信留言。
是那天游樂園的照片，葉雨染說很可惜沒能和你一起玩到項目，有機會再一起去吧。
但她把有趣的瞬間都記錄了下來，一張一張化作圖片傳達了過來。
彥卿全程彎著嘴角，把葉雨染發來的照片反覆欣賞。直到看到最後幾張時，他的笑容漸漸收斂。
是周書玲幫忙拍的合照，奇怪的構圖，失衡的人物比例，模糊不清的五官。
但照片中兩人的笑容放松愜意，有種難擋的般配。莊彥卿放在葉雨染肩膀上的手，變得刺眼起來。
他關掉私聊，再次點進了朋友圈。總共就加了兩個好友，葉雨染和莊彥卿兩分發的朋友圈赫然並列在一起，都是在游樂園拍攝的游玩照片。葉雨染發的九宮格裏有自拍、和閨蜜的合影、還有那張八人合照。
莊彥卿發的圖都是關於他自己的。但他的朋友們都眼神尖銳，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他記得一條土豆的留言。土豆問：莊哥，照片裏有位那女生的手哦，是咱們的新嫂子嗎？
莊彥卿回覆他的是：你猜。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彥卿討厭自己敏感的性格，只是幾張合照而已，莊彥卿是好心在扮演著你。
你非但不感謝還心生嫉妒，在夜裏做著無端揣測。
真是很糟糕。
翌日，保姆阿姨來敲了敲他的房門。
“少爺，早餐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是去樓下吃，還是我給送上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彥卿整理著不安分的碎發，回答道：“阿姨，我過會兒就下去。”
雨天的日子裏，從來不會看到莊彥卿睡懶覺，今天也是新奇。
保姆心想：莊少爺昨晚肯定通宵看書了，沒睡好，說話時都透著低啞的倦感。
還沒等保姆走到樓下，透過旋轉樓梯處的全落地玻璃窗，她看見一輛黑色的賓利車拐進了別墅大門。保姆小碎步地跑回二樓，激動地又敲響了彥卿的房門。
“少爺，宋女士回來了，快點去樓下迎接她吧。”
當彥卿洗漱完下樓後，先映入眼簾的是宋瓊音那四個巨大行李箱，隨後才是沙發上那個裝扮艷麗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珠光寶氣，富豪之態卻又不像暴發戶，衣品甚好，舉手投足皆是韻味。只要不細看她眼角的細紋，沒人會覺得她已經四十多歲。
彥卿淡淡喊了聲‘媽媽’，就朝著飯廳走去。
宋瓊音站起身，跟了上去，“我一回國就直奔你這兒，你就用這態度對我嗎？”
“你累了吧，早飯吃了嗎？要不要一起吃？”彥卿坐在飯桌中央，嘗了一口粥，然後靜靜地看著她。
昂貴的紅木餐桌足以容納12人，但每次都是彥卿一個人孤零零坐在中間，從小到大如此。
宋瓊音態度軟了下來，仿佛喚醒了身體角落裏的一點點母愛。她拉開彥卿身旁的椅子，與他並排坐著。
“我已經在路上吃過早飯。你多吃點，都比上次見到時瘦了不少。”
彥卿點了點頭，兩人上次見面已經是半年前，他其實不相信宋瓊音還記得自己當時什麽狀態。
“最近都還好嗎？今年應該要畢業了吧。”
“是的，都挺好。”
“你上次提的留學深造還是別去了，早點進你父親公司，就能早點融入。”
“知道了。”
“還有你和謝家的姑娘處得怎麽樣了？差不多就把婚定了吧。”
不鹹不淡地拉扯幾句後，彥卿終於等來了宋瓊音此行的目的。
“我和她只是朋友。”
聽到‘朋友’二字，宋瓊音表情又不悅起來，“那種富家千金是會嬌氣些，你就多哄哄她，真結了婚，她也管不住你的。你爸對謝家那是看重得很。”
彥卿當然知道莊謙和的心思，但凡他是女的，或者有姐姐妹妹，肯定早被莊謙和送到謝董床上了。
幸好，莊謙和命裏缺子孫，只有他一個獨子。
禍害不到其他人。
“我不喜歡謝依依，這樣利用她對她很不公平。”
“怎麽還這樣幼稚，婚姻又不是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就行了。婚姻就是要利益最大化，是交易。”
彥卿反問道：“那你對你的婚姻交易滿意嗎？”
“你……”
宋瓊音沒想到彥卿會把矛頭轉到她身上來，雙手‘啪’地狠狠拍了下餐桌，站起身時把椅子也給撞倒在地，把在廚房的幾個保姆嚇了一跳。
“莊彥卿！你怎麽同我說話的？”
“抱歉，媽媽。”彥卿昨夜就睡了一個小時，思緒混亂以至於把真心話脫口而出了，冷靜下來後他迅速道歉。
“別忘記你自己姓什麽，你要表現得好一些，討你父親開心。”
“知道了，媽媽。”
看兒子又恢覆到乖乖牌模樣，宋瓊音就當他是偶爾的叛逆，沒放在心上。
寒暄了幾句就乘車離開。
彥卿看著她的車越來越遠，消失在視線盡頭。但宋瓊音的話卻在整棟別墅裏響徹，久久不散。
頭好痛，彥卿對滿桌的食物已經毫無胃口，他甚至沒法再待在這棟房子裏，多待一秒，就頭疼欲裂。
他拿起玄關處的雨傘，毫不猶豫地踏進了雨中。
小時候，媽媽對彥卿最常說的話就是：“今天天氣好，你爸爸很有可能過來，表現好一點。”
這句話猶如一道‘聖旨’，不管當時他在做什麽，就算發著40度高燒，也得穿戴整齊，乖乖坐在客廳裏等候。
等著他那血緣上的父親會想到這棟被冷落的別墅，等著一個未知的恐懼來到。
他父親莊謙和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靠一人之力把莊氏集團推上了A城第一位置。身邊所有人都這麽告誡彥卿：你長大一定要像父親學習。
可彥卿每每蜷縮在角落時，看著前一秒還在笑的父親，下一秒就抄起桌上的杯子往地上砸，他都會眼淚婆娑地在心裏反覆問自己：我真的要學這樣的爸爸嗎？爸爸太兇了，對我一點也不好，我不想學他。
莊謙和只會在晴天的時候來這幢湖景別墅，他嫌棄這裏花草太多，一下雨就有蚊子。即使宋瓊音後來命人重新翻修了花園，莊謙和再也沒在下雨天回來過。
相反的，彥卿漸漸只喜歡下雨天，只有在下雨天，他才能安心玩樂，安心入睡。
彥卿漫無目的地走在雨中，出門時太急，忘記換鞋子。他就這樣滑稽地穿著濕透的拖鞋一路走，他甚至都不想再打傘，淋雨能讓他快樂，仿佛雨水能幫他沖刷掉所有煩惱。
街上的行人都很匆忙，不會多看任何人幾眼。擦肩而過時最多心裏嘀咕一句，這人腦子不太正常，有傘卻不撐。
不一會彥卿又把傘撐了起來，因為他收到了葉雨染的微信，他不能讓雨水會打濕手機。
染染：早上好～（微笑表情）
彥卿很快就打字回覆過去。
彥卿：早上好。
染染：你今天忙嗎？
彥卿：不忙，隨時聽候差遣。
染染：那陪我去一趟駕校吧！
彥卿：沒問題，你在宿舍嗎？我來接你。
彥卿找到路邊最近的一家鞋店，以最快速度換了雙運動鞋，付完錢就趕往學校宿舍。
兩位櫃姐在整理鞋盒時，發現剛才那位帥哥把他的拖鞋落在這裏了。追出去時，早已不見人影。
“……這款是DIOR的拖鞋吧？”
“可能是山寨貨，不然哪會說丟就丟。”
“不像是假的。”
“那只能說有錢真好。”
“是呀，一雙拖鞋可以抵得上我們店十雙球鞋。”
櫃姐猜測彥卿轉身坐進了豪車，但實際上彥卿轉身乘上了公交車。
兩人約在學校南門碰面，等彥卿趕到時，葉雨染已經在保安亭旁等候了許久。
看著她穿著單薄的雪紡衫，耳朵被風吹得紅紅的，彥卿有些自責：應該開車來接她的。
彥卿總是固執地不願意揮霍莊謙和的錢，除去必要的開銷，他低調得完全不像富二代。車庫裏那五輛豪車在他眼中的吸引力，都沒各色的交通卡大。
在這點上，他沒有莊彥卿覺悟高。
“彥卿，這兒這兒。”葉雨染發現了他，揮著小手，笑逐顏開。
彥卿把整個傘身傾斜往葉雨染身後，替她阻擋後背飄打來的雨水。
“怎麽突然想到去學車的？”
葉雨染感嘆說來話長，在去駕校的公交車上，聊起她爸媽已經得知她前陣子車禍的事情，就開始催著她去考張駕照。
將來畢業實習時弄輛四輪的上下班。
“用我爸的話說呢，就是鐵包肉，總比肉包鐵安全些。”葉玉染嘟囔道。
彥卿很讚同。
“但他們小城市住慣了，不了解大城市的上下班高峰有多可怕啊，堵得家都不認識。”
“其實可以在公司附近租房子，就不用那麽麻煩通勤。”
“……”那葉雨染就是為房東打工了，寫字樓附近的房子不是租給她這種應屆畢業生的，“以後的事情再說吧。”
駕校坐落在郊區，公交車40分鐘後才到達了目的地。也許是雨天人少，今天駕校新生就兩三人，填報名表、交錢、預約一氣呵成。
兩人在駕校沒花多少時間，卻在等車時發現公交車剛走，下一班車在半小時以後。
“這裏的公交班次太少了吧。”葉雨染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但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他倆坐在公交車站的金屬長凳上，站點的遮雨棚不是很寬大，為了躲雨兩人貼得很近，彥卿能聞到葉雨染身上若隱若現的香水味。
“要不我們換一家，我給你在市區的駕校報名。”
“不用麻煩了。”葉雨染跟彥卿解釋，“聽說這家駕校的教練技術好。”
總不能實話實說：這家比市區的費用便宜1000元。
窮人最後的倔強。
彥卿也不再多說，他尊重葉雨染的所有決定，“我們等會兒去哪裏？”
葉雨染想了想，突然湊近他，眸光流轉：“去任何能讓你開心的地方。”
“嗯？”彥卿微楞。
“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今天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有心事。”
彥卿在她的溫柔目光中，不知不覺把自己內心的軟肋托盤而出，“今天，我媽從國外回來。”
第一次聽到彥卿說起他的家人，葉雨染認真地聽著，聽他說道：“我們家的關系比較覆雜，一家三口，卻有三個家。”
葉雨染猜測難道是離異家庭？彥卿仿佛看出了他的猜測，搖搖頭，“他們沒有離婚，也不可能會離婚。”
也許有錢人家的婚姻都牽扯到很多，葉雨染永遠不會懂，也沒必要去懂。
“大人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解決，我們只需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可我的人生卻不由我掌控。
這就是最可悲之處。
彥卿心中一陣痛，但他不能告訴葉雨染，只能婉轉再婉轉地試探她：“如果你的朋友是個膽怯懦弱的人，你會討厭他嗎？”
葉雨染堅定地搖頭：“不會討厭，沒人規定活著必須要堅強不屈。”
彥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睛，想找到善意謊言的一絲痕跡，但他沒成功，葉雨染是真的那麽想的。
“彥卿，你知道嗎？下雨天時對著天空喊出你的願望，會容易實現。”
“為什麽？”
“因為雨水是天空連接地面的紐帶，老天爺更容易聽見。”葉雨染為他現編了一則雞湯，為了凸顯可信度，欲蓋彌彰地補充了一句：“大家都這麽說的。”
“我先試試哈。”葉雨染站起身，看左右正好沒有來往車輛，鄭重其事地清清嗓子，對著天空大聲喊道：“我以後要賺大錢，讓爸媽過上好日子！”
隨即轉身問身旁之人：“彥卿你的願望是什麽？”
“我的願望？”
彥卿覺得他的願望早已實現了，就是這樣以戀人的名義和葉雨染在一起。
或許，是實現了一半。
葉雨染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還在說著什麽話，但彥卿此刻已經心猿意馬，目光停在她的臉上，接著是唇邊。
“我的願望老天爺做不到，只有你能幫我實現。”
“啊？什麽願望啊？”葉雨染真誠陷入思考，想著自己能幫彥卿做什麽。
下一秒，就被一雙唇吻住。
葉雨染震驚，瞪圓了雙眼，來不及反應就感覺到彥卿加深了這個吻。
還說自己膽怯懦弱，明明這麽會撩。
葉雨染心中的小嘀咕隨著她越來越紅的臉頰灼燒殆盡，只剩滿目羞澀。
公交車緩緩駛來，司機靠站後看了眼那難舍難分的小情侶，車門一關又開走了。
就這樣他們錯過了這趟車，又得再過半小時。
但兩人絲毫不會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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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漫長，彥卿書房的燈卻遲遲未熄。
他在準備畢業答辯的事項，莊彥卿一向是甩手掌櫃，學業上的事情就丟給他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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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卿頭一回被雨聲擾得思緒不寧。
四小時之前，他的人格清醒後，發現葉雨染給她發了幾十條微信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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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把有趣的瞬間都記錄了下來，一張一張化作圖片傳達了過來。
彥卿全程彎著嘴角，把葉雨染發來的照片反覆欣賞。直到看到最後幾張時，他的笑容漸漸收斂。
是周書玲幫忙拍的合照，奇怪的構圖，失衡的人物比例，模糊不清的五官。
但照片中兩人的笑容放松愜意，有種難擋的般配。莊彥卿放在葉雨染肩膀上的手，變得刺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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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彥卿發的圖都是關於他自己的。但他的朋友們都眼神尖銳，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他記得一條土豆的留言。土豆問：莊哥，照片裏有位那女生的手哦，是咱們的新嫂子嗎？
莊彥卿回覆他的是：你猜。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彥卿討厭自己敏感的性格，只是幾張合照而已，莊彥卿是好心在扮演著你。
你非但不感謝還心生嫉妒，在夜裏做著無端揣測。
真是很糟糕。
翌日，保姆阿姨來敲了敲他的房門。
“少爺，早餐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是去樓下吃，還是我給送上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彥卿整理著不安分的碎發，回答道：“阿姨，我過會兒就下去。”
雨天的日子裏，從來不會看到莊彥卿睡懶覺，今天也是新奇。
保姆心想：莊少爺昨晚肯定通宵看書了，沒睡好，說話時都透著低啞的倦感。
還沒等保姆走到樓下，透過旋轉樓梯處的全落地玻璃窗，她看見一輛黑色的賓利車拐進了別墅大門。保姆小碎步地跑回二樓，激動地又敲響了彥卿的房門。
“少爺，宋女士回來了，快點去樓下迎接她吧。”
當彥卿洗漱完下樓後，先映入眼簾的是宋瓊音那四個巨大行李箱，隨後才是沙發上那個裝扮艷麗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珠光寶氣，富豪之態卻又不像暴發戶，衣品甚好，舉手投足皆是韻味。只要不細看她眼角的細紋，沒人會覺得她已經四十多歲。
彥卿淡淡喊了聲‘媽媽’，就朝著飯廳走去。
宋瓊音站起身，跟了上去，“我一回國就直奔你這兒，你就用這態度對我嗎？”
“你累了吧，早飯吃了嗎？要不要一起吃？”彥卿坐在飯桌中央，嘗了一口粥，然後靜靜地看著她。
昂貴的紅木餐桌足以容納12人，但每次都是彥卿一個人孤零零坐在中間，從小到大如此。
宋瓊音態度軟了下來，仿佛喚醒了身體角落裏的一點點母愛。她拉開彥卿身旁的椅子，與他並排坐著。
“我已經在路上吃過早飯。你多吃點，都比上次見到時瘦了不少。”
彥卿點了點頭，兩人上次見面已經是半年前，他其實不相信宋瓊音還記得自己當時什麽狀態。
“最近都還好嗎？今年應該要畢業了吧。”
“是的，都挺好。”
“你上次提的留學深造還是別去了，早點進你父親公司，就能早點融入。”
“知道了。”
“還有你和謝家的姑娘處得怎麽樣了？差不多就把婚定了吧。”
不鹹不淡地拉扯幾句後，彥卿終於等來了宋瓊音此行的目的。
“我和她只是朋友。”
聽到‘朋友’二字，宋瓊音表情又不悅起來，“那種富家千金是會嬌氣些，你就多哄哄她，真結了婚，她也管不住你的。你爸對謝家那是看重得很。”
彥卿當然知道莊謙和的心思，但凡他是女的，或者有姐姐妹妹，肯定早被莊謙和送到謝董床上了。
幸好，莊謙和命裏缺子孫，只有他一個獨子。
禍害不到其他人。
“我不喜歡謝依依，這樣利用她對她很不公平。”
“怎麽還這樣幼稚，婚姻又不是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就行了。婚姻就是要利益最大化，是交易。”
彥卿反問道：“那你對你的婚姻交易滿意嗎？”
“你……”
宋瓊音沒想到彥卿會把矛頭轉到她身上來，雙手‘啪’地狠狠拍了下餐桌，站起身時把椅子也給撞倒在地，把在廚房的幾個保姆嚇了一跳。
“莊彥卿！你怎麽同我說話的？”
“抱歉，媽媽。”彥卿昨夜就睡了一個小時，思緒混亂以至於把真心話脫口而出了，冷靜下來後他迅速道歉。
“別忘記你自己姓什麽，你要表現得好一些，討你父親開心。”
“知道了，媽媽。”
看兒子又恢覆到乖乖牌模樣，宋瓊音就當他是偶爾的叛逆，沒放在心上。
寒暄了幾句就乘車離開。
彥卿看著她的車越來越遠，消失在視線盡頭。但宋瓊音的話卻在整棟別墅裏響徹，久久不散。
頭好痛，彥卿對滿桌的食物已經毫無胃口，他甚至沒法再待在這棟房子裏，多待一秒，就頭疼欲裂。
他拿起玄關處的雨傘，毫不猶豫地踏進了雨中。
小時候，媽媽對彥卿最常說的話就是：“今天天氣好，你爸爸很有可能過來，表現好一點。”
這句話猶如一道‘聖旨’，不管當時他在做什麽，就算發著40度高燒，也得穿戴整齊，乖乖坐在客廳裏等候。
等著他那血緣上的父親會想到這棟被冷落的別墅，等著一個未知的恐懼來到。
他父親莊謙和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靠一人之力把莊氏集團推上了A城第一位置。身邊所有人都這麽告誡彥卿：你長大一定要像父親學習。
可彥卿每每蜷縮在角落時，看著前一秒還在笑的父親，下一秒就抄起桌上的杯子往地上砸，他都會眼淚婆娑地在心裏反覆問自己：我真的要學這樣的爸爸嗎？爸爸太兇了，對我一點也不好，我不想學他。
莊謙和只會在晴天的時候來這幢湖景別墅，他嫌棄這裏花草太多，一下雨就有蚊子。即使宋瓊音後來命人重新翻修了花園，莊謙和再也沒在下雨天回來過。
相反的，彥卿漸漸只喜歡下雨天，只有在下雨天，他才能安心玩樂，安心入睡。
彥卿漫無目的地走在雨中，出門時太急，忘記換鞋子。他就這樣滑稽地穿著濕透的拖鞋一路走，他甚至都不想再打傘，淋雨能讓他快樂，仿佛雨水能幫他沖刷掉所有煩惱。
街上的行人都很匆忙，不會多看任何人幾眼。擦肩而過時最多心裏嘀咕一句，這人腦子不太正常，有傘卻不撐。
不一會彥卿又把傘撐了起來，因為他收到了葉雨染的微信，他不能讓雨水會打濕手機。
染染：早上好～（微笑表情）
彥卿很快就打字回覆過去。
彥卿：早上好。
染染：你今天忙嗎？
彥卿：不忙，隨時聽候差遣。
染染：那陪我去一趟駕校吧！
彥卿：沒問題，你在宿舍嗎？我來接你。
彥卿找到路邊最近的一家鞋店，以最快速度換了雙運動鞋，付完錢就趕往學校宿舍。
兩位櫃姐在整理鞋盒時，發現剛才那位帥哥把他的拖鞋落在這裏了。追出去時，早已不見人影。
“……這款是DIOR的拖鞋吧？”
“可能是山寨貨，不然哪會說丟就丟。”
“不像是假的。”
“那只能說有錢真好。”
“是呀，一雙拖鞋可以抵得上我們店十雙球鞋。”
櫃姐猜測彥卿轉身坐進了豪車，但實際上彥卿轉身乘上了公交車。
兩人約在學校南門碰面，等彥卿趕到時，葉雨染已經在保安亭旁等候了許久。
看著她穿著單薄的雪紡衫，耳朵被風吹得紅紅的，彥卿有些自責：應該開車來接她的。
彥卿總是固執地不願意揮霍莊謙和的錢，除去必要的開銷，他低調得完全不像富二代。車庫裏那五輛豪車在他眼中的吸引力，都沒各色的交通卡大。
在這點上，他沒有莊彥卿覺悟高。
“彥卿，這兒這兒。”葉雨染發現了他，揮著小手，笑逐顏開。
彥卿把整個傘身傾斜往葉雨染身後，替她阻擋後背飄打來的雨水。
“怎麽突然想到去學車的？”
葉雨染感嘆說來話長，在去駕校的公交車上，聊起她爸媽已經得知她前陣子車禍的事情，就開始催著她去考張駕照。
將來畢業實習時弄輛四輪的上下班。
“用我爸的話說呢，就是鐵包肉，總比肉包鐵安全些。”葉玉染嘟囔道。
彥卿很讚同。
“但他們小城市住慣了，不了解大城市的上下班高峰有多可怕啊，堵得家都不認識。”
“其實可以在公司附近租房子，就不用那麽麻煩通勤。”
“……”那葉雨染就是為房東打工了，寫字樓附近的房子不是租給她這種應屆畢業生的，“以後的事情再說吧。”
駕校坐落在郊區，公交車40分鐘後才到達了目的地。也許是雨天人少，今天駕校新生就兩三人，填報名表、交錢、預約一氣呵成。
兩人在駕校沒花多少時間，卻在等車時發現公交車剛走，下一班車在半小時以後。
“這裏的公交班次太少了吧。”葉雨染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但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他倆坐在公交車站的金屬長凳上，站點的遮雨棚不是很寬大，為了躲雨兩人貼得很近，彥卿能聞到葉雨染身上若隱若現的香水味。
“要不我們換一家，我給你在市區的駕校報名。”
“不用麻煩了。”葉雨染跟彥卿解釋，“聽說這家駕校的教練技術好。”
總不能實話實說：這家比市區的費用便宜1000元。
窮人最後的倔強。
彥卿也不再多說，他尊重葉雨染的所有決定，“我們等會兒去哪裏？”
葉雨染想了想，突然湊近他，眸光流轉：“去任何能讓你開心的地方。”
“嗯？”彥卿微楞。
“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今天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有心事。”
彥卿在她的溫柔目光中，不知不覺把自己內心的軟肋托盤而出，“今天，我媽從國外回來。”
第一次聽到彥卿說起他的家人，葉雨染認真地聽著，聽他說道：“我們家的關系比較覆雜，一家三口，卻有三個家。”
葉雨染猜測難道是離異家庭？彥卿仿佛看出了他的猜測，搖搖頭，“他們沒有離婚，也不可能會離婚。”
也許有錢人家的婚姻都牽扯到很多，葉雨染永遠不會懂，也沒必要去懂。
“大人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解決，我們只需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可我的人生卻不由我掌控。
這就是最可悲之處。
彥卿心中一陣痛，但他不能告訴葉雨染，只能婉轉再婉轉地試探她：“如果你的朋友是個膽怯懦弱的人，你會討厭他嗎？”
葉雨染堅定地搖頭：“不會討厭，沒人規定活著必須要堅強不屈。”
彥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睛，想找到善意謊言的一絲痕跡，但他沒成功，葉雨染是真的那麽想的。
“彥卿，你知道嗎？下雨天時對著天空喊出你的願望，會容易實現。”
“為什麽？”
“因為雨水是天空連接地面的紐帶，老天爺更容易聽見。”葉雨染為他現編了一則雞湯，為了凸顯可信度，欲蓋彌彰地補充了一句：“大家都這麽說的。”
“我先試試哈。”葉雨染站起身，看左右正好沒有來往車輛，鄭重其事地清清嗓子，對著天空大聲喊道：“我以後要賺大錢，讓爸媽過上好日子！”
隨即轉身問身旁之人：“彥卿你的願望是什麽？”
“我的願望？”
彥卿覺得他的願望早已實現了，就是這樣以戀人的名義和葉雨染在一起。
或許，是實現了一半。
葉雨染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還在說著什麽話，但彥卿此刻已經心猿意馬，目光停在她的臉上，接著是唇邊。
“我的願望老天爺做不到，只有你能幫我實現。”
“啊？什麽願望啊？”葉雨染真誠陷入思考，想著自己能幫彥卿做什麽。
下一秒，就被一雙唇吻住。
葉雨染震驚，瞪圓了雙眼，來不及反應就感覺到彥卿加深了這個吻。
還說自己膽怯懦弱，明明這麽會撩。
葉雨染心中的小嘀咕隨著她越來越紅的臉頰灼燒殆盡，只剩滿目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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