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遠走

關燈
遠走

太宰治眸色愈深,毫無留念般的將手中的【書】拋了出去,比擲出垃圾還要無謂。

他確實已經找不出【書】的作用了。

比起馬上就要步入永恒的安眠的他,江戶川亂步顯然是更好的保管人選。

太宰治沒有考慮過將【書】帶入墳墓。

他甚至不想要墳墓,比起在地下沈睡,火化成風一吹便散的餘燼似乎更加合適。

只不過……又有什麽區別,就算再妥善的為屍身保鮮,最後的結局也跟火葬無甚不同。

無論是在棺材裏被螞蟻吃掉,還是隨著時間變為泥土的一份子,歸根結底,都是散作塵埃。

在一系列未曾料到的事件中,太宰治逐漸脫離了禁錮自我的牢籠,盡管這是他親手為自己所打造,在走出它的一瞬間,身體還是先於精神,率先感受到了一種松快。

但這種松快消失得太快,仿佛錯覺一般,虛假得不可思議。

想不到活著的意義,只是茍延殘喘的為了活而活,太宰治就連自己也說服不了——或許,最難說服的就是他自己。

一個專斷獨裁的mafia首領,其內裏必然是外人難以想象的堅定和自信。

他認可並懷疑著一切,認定了世間的一切終將歸於虛無,並且毫無意義,但又隱隱期待著,有更加堅定的殉道者來否定他。

然而,他失望了。

從一個孤僻冷淡的少年變成如今的樣子,少不了無人了解的原因。

太宰治沒有可以交心的人,就算是絕對站在港口mafia這邊的直系下屬,在任用對方的第一時間,他想到的有且僅有一個。

若是發覺對方是間諜,應當如何處置

哪怕理智上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頭腦,卻也沒辦法止住懷疑的天性。

仿佛在剛出生的時候,就有人在他心裏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難以信任任何人,就算證據確鑿,也無法付出全身心的信任。

太宰治最希望其順遂的人,無疑是織田作之助,但再如何美好的祝福,也改變不了太宰治對於織田作之助遠觀而不褻玩的態度——

這誠然出於膽小鬼的害怕,還有一種天然的不相信。

在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中,信任是最易碎的東西,太宰治在年輕時或許對於森鷗外有過這種東西,後者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引路人。

但【書】讓他對森鷗外這個老狐貍徹底濾鏡破碎。

十幾歲的太宰治冷眼旁觀著另一個自己,他們像是醜角,又像是主角,或者兩者兼有,在默劇裏寂靜的演出,直到可悲的落幕。

他看到另一個他對森鷗外防備,但又不太過防備,錯過了發現森鷗外陰謀的機會,間接害死了織田作之助。

他不介意森鷗外的利用,但這種令人反胃的疑心還是讓太宰治有些惡心——

天知道,那個世界的他根本沒有篡位的心,但森鷗外還是用最殘酷的方式斷絕了他繼續留在港口mafia的可能。

於是,觀看了一切的他便毫無心理負擔的把森鷗外趕下臺——開玩笑的,他們這種人沒有愧疚這種東西。

就算森鷗外真的全然無辜,在涉及自身的情況下,太宰治也不會手軟,頂多心裏感慨一句:你也會老啊。

一絲一毫的歉意都不會存在……就像平行世界毫不猶豫將織田作之助當做攻訐太宰治工具的森鷗外。

太宰治有些自嘲,他不想承認這一點,但不得不說,他跟森鷗外越來越貼近了。

此時,被太宰治這個有實無名的親傳弟子趕下臺的前mafia首領——森鷗外先生正在一個小孤兒院裏當著院長。

他正好送走了自己的老師,正唉聲嘆氣的跟一名金發女郎抱怨。

“明明已經退休了,為什麽還要工作啊……”

而對方只是不屑的“呵”一聲,懶得理他,聽到外邊有孩子哭了,擱下偌大的針筒,跑出去哄人了。

森鷗外退下首領之位至今,仍然保持著當時的習慣,讓自己的異能力偽裝成人類,陪在身邊。

不同的是,原先是可愛小女孩的愛麗絲,現在是橫眉冷對的高挑護士愛麗絲。

沒辦法,畢竟孤兒院的事務實在是太多了……森鷗外下臺後就成了光桿司令,人手根本不夠,在最近動亂過後更是雪上加霜。

“沒錢了啊……”他嘆氣道, “也沒人!”

不過面對如今的局面,也只能說是他自作自受,同位體作的孽,總是有人要還的。

以森鷗外的視角來看,他都有些不確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了。

一個人做事,往往需要一個理由,而森鷗外找不到太宰治謀反的原因。

他想過了各種可能,都覺得違和。

莫非是那段時間自己壓迫得太過了這倒是一個有待證實的方向,當時的港口mafia全體忙得要命……可不只有太宰治熬出了黑眼圈,就連首領都沒有休息的工夫。

可這並與太宰治完全不搭邊——因為討厭做任務所以謀權篡位什麽的,太宰治才不會去做。

笑話,掌握著森鷗外秘密的太宰治還能不知道對方過的什麽牛馬日子嗎

他斷然不會去給自己找麻煩,頂多無故曠工,再多騷擾中原中也等人一陣子,等忙活過去就好了。

森鷗外也是退位之後,才明白原來自己這個弟子藏得這麽深。

他眸色變深,也有這麽多年了啊……太久未見過太宰治,那個陰郁厭世的少年,似乎都已經被野心勃勃的形象取代。

“到底是為什麽呢太宰。”森鷗外捂住紫色的眸子,想不通便也不折磨自己,轉而去回想夏目老師剛剛叮囑他的事情。

三花發色的中年男人拄著拐杖,把一紙文件拍到他臉上,嚴肅道: “給我認真點,再鬧你也不必從我這兒得到情報便利了。”

森鷗外趕忙表示自己只是一時情難自禁,他無奈道: “沒辦法,誰讓愛麗絲醬那麽可愛呢”

夏目漱石盯著森鷗外定制的玩偶沈默半晌——

“鷗外——!!”

“好了好了老師,您請說,”森鷗外避開一記拐杖爆頭,用話語轉移夏目漱石註意力。

而後者嘴角下撇,心道,鷗外若是和諭吉一樣令人省心就好了。

森鷗外完全不知曉老師在心中這般編排自己,他把文件從頭到尾掃一遍,不禁道: “要變天了啊……”

前些天的災禍痕跡還未消失,森鷗外也不好把事務統統交給愛麗絲,便起身去外邊工作,孩子們踴躍跟他打著招呼,喊他“森院長!”

在孩子們眼中,這個笑容可親的男人是天底下最值得信任的人。

他幾乎不生氣,只是盡職盡責的當著院長,每天為了短缺的資金愁禿了頭,沒有人猜到面上一派和氣的他內心在想什麽。

“不得不跟太宰見一面了。”他心道。

只有太宰知道的情報……夏目老師不好暴露,只能讓身為太宰治前老師的森鷗外前去。

“真是的,這樣我也是會覺得丟臉的啊……”森鷗外腹誹道。

認識他的人聽到心聲,一定會露出鄙夷加嫌棄的表情。

這黑狐貍連人性都快要拋棄了,還會有丟臉的感覺嗎

*

江戶川亂步回到武偵時,帶回了一本紅色封皮的書,薄薄的,像是學生撕了數頁的草稿紙。

看起來太宰治已經把寫下的東西全部撕掉了,江戶川亂步卻還是翻開了書頁逐頁查看,直到看見一則邏輯嚴密的小故事。

主角是一個叫做織田作之助的人,經歷磨難後一世平安,自然離世。

言辭頗為講究,看起來是下了工夫的,常人看了,多半會以為是日記,而非虛假的故事。

描繪得太過詳細,以至於每一個小細節都顯得如此真實,所占據的篇幅也很大。

“擱這兒給我玩文字游戲呢”江戶川亂步匪夷所思的來回翻動【書】,結果只找到了一頁空白。

這發揮空間也太小了吧

那家夥以前用【書】蒙蔽他也就算了,現在還是動用了一個小把戲,意圖很簡單,還是把他蒙在鼓裏。

而太宰治成功了。

他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橋梁】的位置,或者說進入方法。

【書】告訴他進入的後果:被絞成碎片,預計在十分之一秒內。

江戶川亂步則推理出該如何找尋,並將其告知了太宰治,作為【書】改易歸屬的代價。

太宰治難得有種嘗試新死法的沖動。

連一瞬間的痛苦都感覺不到,化為永恒的塵土,消散在洶湧的時空亂流中。

……像是從來都不存在的東西,終於回歸了虛無。

他真心實意的說道: “謝謝你,亂步先生。”

回去之後,他便集中精神,冥想一樣的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幽暗的首領室浮現點點微光,如同螢火一樣微弱,漸漸的熄滅。

軀體變得輕盈,似乎連重量都消失了,他拋卻了自出生起便無比沈重的負擔,為了虛無踏上無盡的旅途——

而他自以為這是被死亡懷抱的前兆,殊不知只是一段經歷的開始。

【書】不會出錯,但不見得一定全面,因為它所能得到的與高維存在相關的情報,都來源於對方的默許。

代表危險的死亡之橋,通往的也有可能是世界之外的地方。

【人間失格】像是一味催化劑,把它放入看似普通的變量之中,就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結果。

異能是這個世界的習慣稱呼,而他本質上都是一種能量。

能夠無效化其他能量的【人間失格】,對於量級不在一個層面的【豐饒】,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太宰治走過了一條奇異的走廊,無比寬闊又異常狹窄,每走一步,都像是空間和時間糾纏在一起。

時空在不停的扭曲和變幻,他的眼眸倒映出的事物接連閃現,從荒漠至森林,奇妙的景色在飛快閃過,最終定格在了一處全然蔚藍的海域。

一陣宛如被裝入洗衣機的體驗過後,太宰治難受得要命,可睜開眼看到的風景卻讓他一怔。

“……”看著滿眼的碧藍海面,起伏跌宕的波濤,他一時間以為自己在做夢。

忽聽得一陣爽朗的笑聲,有人在交談著什麽,用沒聽過的語言。

太宰治警惕起來——難道【書】騙了他還是什麽其他的變故

大聲談笑的人是個白胡子的老頭,牽著銀藍發色的兒子,太宰治隱約捕捉到了幾個熟悉的詞匯——

米哈伊爾俄語中的人名

以他粗略學過的俄語,居然完全聽不懂,連飛速掠過的人名都很難捕捉,大約是一種名字讀音類似俄語,語法與詞匯大相徑庭的語種。

————————

時間線混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