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神

從沈睡裏蘇醒的荒神睜開眼睛，看到是的人們擁抱哭泣的畫面，懵懂的鈷藍色眼眸倒映著人世間，偏長的橘發襯得他臉很小，看起來頗為幼態。

他長期泡在營養液裏，渾身上下沒有幾兩肉，瘦不拉幾的樣子惹人憐愛，站在自顧自發洩情緒的人們當中不知所措。

我……是誰

如果外人看到這番場景，定然無法想象這裏剛剛經歷過浩劫，因為全世界都找不出幾個地方擁有這種仙境般的景色。

黑色火焰被盡數澆滅，明明沒有種子，卻憑空生長出了翠綠的枝葉，肆意散播著靡麗或清新的花香。

只有仔細透過密密麻麻的枝蔓葉片，才能看到底下破裂的磚塊和玻璃，意識到它的功績——它把生靈托舉起來，遠離殘酷的現實。

有小孩子站在聳入雲端的花枝上，向下面招手，大喊: “爸爸媽媽，快看，我上天了!”

他們好像誤入了巨人國，除了人類和他們的造物，其他都成了難以攀登的龐然大物。

但沒有人遭到威脅。具有一定智慧的枝椏被放大了無數倍，仍然像普通的樹木一樣溫和。

它們就像沈默的巨人，雖一言不發，卻用實際行動表達了保護之意，有的樹木主幹都彎曲了下來，如同擁住孩童的父母，令人感受到無盡的安全感。

初生的荒神沒有記憶，也為這樣自然的偉力所震撼，觸動。

他聽到幸存者的歡呼大叫，後者既有日本人，也有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在這時都無一例外露出了微笑，平時的偏見與隔閡都消失不見，無比平和。

個子小小的荒神披著襤褸的衣服，磕磕絆絆的扶著墻壁，順著一路的風光，沒由來的雀躍著，走向開端。

這就是…人間

他不小心摸到了一個花苞，只見它輕輕抖了抖，似乎是要他將手拿開，他觸電一般退走，卻見白色的花蕊緩緩綻開，層層疊疊的花瓣之下躺著一塊禦守。

“中原……中也”他不熟練的拼讀出偏長的音節。

“這是你送給我的名字嗎”荒神道， “謝謝你，我很喜歡。”

在沒有常識的荒神眼裏，這支小花與常人無異，在尚未完全褪去神靈視角的他眼裏，它也是一個完整的生命。

比起其他人，還有一種陌生的善意，就連它都在說，往前走吧，新生的神明，既然已經降生成為人類，就不要辜負了命運的厚愛。

去吧，無窮的，歡快的遠方在等著你，未來是泛著光芒的魚肚白，只要稍稍等待，就有值得期待的人來牽引你——

請相信世界在愛著你，平等的愛著每個降生於此的生靈。

*

異能特務科，種田山頭火作為其中的最高官員之一，有權查看此次事件的全貌。

其實他早就清楚前因後果，但還是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記憶，這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橫濱租界本應在高層的禁忌實驗下化為灰燼，儀器是不會出錯的，種田山頭火也親眼看著飆升的數值飄紅，警告的紅色感嘆號鋪滿了整個屏幕，那時候他已經絕望了，哀悼橫濱租界人們即將逝去的生命。

沒人能挽回，這一切都是高層的決定，後果卻要無辜的平民來承擔。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橫濱租界毀滅意味著什麽，那裏住的可不只是本國權貴，還有外國三教九流的人物，其中不乏厲害角色。

這些人都死了，造成的影響夠他們喝一壺的，種田山頭火自己也逃不了幹系，因為他就是主管【異能特務科】的!

異能特務科，一聽就是管異能的部門，而橫濱租界覆滅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失控的“異能”。

論邏輯關系，八竿子打不著，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麽骯臟，種田山頭火可以想出一百種高層甩鍋的方式。

一瞬間關於慘淡未來的想象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它監測到的能量早已達到閾值，這就是他們為何如此絕望哀傷，只因他們已經預料到了那些素不相識之人淒慘的命運。

儀器這時又悄然冒出了另外的數值測定，它乍看起來不顯眼，卻從出現開始就處於極高的水平。

“完全無害的能量!”有人驚呼道， “這種純粹治愈的能量怎麽可能到達這樣的高度”

現有最先進的儀器對於高攻擊性能量的測定範圍很死，一旦超出閾值就只能根據其損壞程度來判斷事態大小。

但是對於這種一般只有治愈系異能者擁有的能量，研發人聲稱沒有確切的測定範圍，只要其存在，就能夠比較精確的測量。

甚至不需要時間醞釀，甫一出現就是頂峰，直接蓋過原先令人絕望的線條，牢牢的壓制住了後者，甚至令其漸漸下滑。

這在異能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攻擊性異能的波動天然就比治愈系異能強，也沒有純粹治療的異能者成為超越者的先例。

可見，雖然奶媽通常受到青睞，但他們也僅僅局限於此——單論強度絕不可能勝過同等級的主攻異能者。

但這種只存在於假想中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號稱零失誤的高精儀器上，赫然顯示著藍色線條對於紅色線條的絕對控制，而現實也說明了儀器的正確——

有人指著窗戶道: “快看，租界那邊，有一棵——”戛然而止，被這番盛景吸走了全部精神，眼神直直的盯著那個方向。

種田山頭火接上了對方的話: “…樹。”

他心情覆雜的看著救人於危難中的“樹”，忽然有個悚然的想法，樹恐怕並不是樹……

它所代表的，究竟是誰的意志

*

尤萊亞一直到巨樹告訴他沒有人喪生後，這才離去。

他不想被人發現，雖然很大概率已經暴露，但還是掩耳盜鈴的走空路，隱蔽行蹤。

如果想要徹底消滅證據，尤萊亞本應把這些造物全部清除。

已經蘇生的豐饒造物無法收回，只能殺死，尤萊亞看著向他弓腰的生靈，即使是由他親手創造，他也下不去手。

那份純然的喜悅和激動，說明它已經不是尤萊亞個人心智的延伸，而誕生了“自我”。

既如此，他便沒有幹涉的理由。

盡情為自我的醒來歡呼吧——生命不是任人剪接的枝椏，理應擁有選擇的權利。

這是生命應有的自由。

*

在仿佛要吞噬天際的黑火災難過後，見證現場的人們成了香餑餑，這些日子，沒有哪個聽說此事的人不好奇它的詳細狀況。

實際上，普通的當事人也對情況一無所知。

他們有的只是睡了一覺，醒來就聽見家人身上燃起漆黑的烈焰，發出淒烈的慘叫，身上的火焰如附骨之疽，難以祛除。

目眥欲裂之時，奇跡突然顯現。

最開始沒人意識到得救了，都在或哀慟或憤怒，哭泣著，叫喊著，整個橫濱租界恍然就是一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慘狀。

父母們將孩子放到安全的地方，希望能用血肉之軀為孩子擋災，他們不知道，假如荒神的力量徹底釋放，就連鋼筋水泥都會化作塵埃。

無數人躲在家裏，無比期望這是一場噩夢。

有人試圖找到一線生機，在看到同類被烈火灼燒成灰塵之後退縮回去，發出痛苦的叫聲。

直到第一滴甘露浸入地面，煉獄般的場景被破壞，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盡頭的新綠，堅硬的水泥地面被樹木的根系刺穿，露出封存已久的土壤。

它們像是忠實的衛士，將人們護於危墻之下，隔絕了危險的侵襲，不明所以的孩童甚至咯咯笑起來，以為父母的眼淚都是在開玩笑。

…得救了。

他們狀若癲狂的抱住身邊的親人，雖不明白災厄為何來了又去，也不妨礙他們喜極而泣。

新聞記者如實記錄下他們的說法，並不嫌棄語無倫次的敘述，在場的感受比起華麗的辭藻更加打動人心。

*

羂索從橫濱租界回來後受了重傷，就算是他也難免被那種毀天滅地的火焰灼傷，它就像傳說中的地獄火一樣，用正常的方法根本滅不掉。

看見生還者的證言後，他有些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麽不惜斷尾也要逃出橫濱，若是他稍微多待一會兒，說不定就像生還者一樣好了。

但是仔細想過之後，如果讓他回到當時，羂索還是會選擇頭也不回的逃走。

這種宛如神明造生的景象，真正降下甘霖之人當時很可能就在現場。

羂索自從在歐洲被揚了骨灰之後，就更加謹慎了，他現在只有一條命，碰上之前那種情況只有死路一條。

這個不知姓名的好心強者，怎麽想也不可能比當初抓捕他的人弱，一旦碰上，就是滿盤皆輸，千年的謀劃都會毀於一旦。

雖然後遺癥有點嚴重，但是羂索並不後悔前去橫濱租界，他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一份有關人造人的資料。

最關鍵的實驗材料也準備就緒，羂索迫不及待想要讓他最滿意的成品現世了，結合了異能跟咒術的完美生物，即將向世人展示最原始的恐懼。

————————

中也是小天使2333，世界對他很殘酷，但他還是長成了一個內心很溫柔的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